入夜。随着蛟龙陨落，洪水已经退去，但白蛇村已是一片狼藉，满目疮痍。好在村子里的百姓提前被收进了青囊中，并没有死伤。他们在亲眼看到了蛟龙的尸体后，已经完全把周生当作了下凡的仙人，...舍利子悬于半空，金光如瀑倾泻而下，将整座山坳照得通明透亮，仿佛白昼骤临。那光不灼人，却刺魂——凡被照耀者，无论僧鬼，皆如沸水浇雪，身上翻涌的魔气发出滋滋轻响，瞬间蒸腾溃散。几个正掐诀引雨的小沙弥浑身一颤，脸上狞笑僵住，眼底血丝退去，露出茫然与惊惧；一位慈字辈老僧喉头一哽，竟咳出一口黑血，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泥土，指甲崩裂，却不敢抬头看那舍利一眼。“师兄……”方丈喃喃，声音低哑如锈刃刮石，“你何苦……”金光之中，慈昆的虚影缓缓浮现，身形淡薄如烟，却挺直如松。他未着袈裟，只披一身素麻，眉目间无悲无喜，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初入山门时的少年。他望着下方那些扭曲面孔、枯槁躯壳、被魔气啃噬得只剩半截佛性的人，轻轻开口：“我入舍利，非为镇压，只为点灯。”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指，指尖金芒迸射，如针如线，刺入三十六位僧人额心。每一根金线都牵连着一段记忆——不是宏大的经义，而是极细碎、极温热的旧事：慧念第一次打翻药钵，他蹲下替他擦净手背烫红的皮肤；小沙弥夜啼不止，他抱着他在藏经阁廊下数星子，直到孩子睡熟；山洪前夜，他亲手给每个弟子缝好新僧鞋，针脚歪斜，却密密实实……金线入脑，众人身体剧烈一震，眼中魔焰明灭不定，有人抱住头嘶吼，有人伏地痛哭，更有人突然撕开胸前僧衣，露出皮肉之下尚未溃烂的旧疤——那是当年炸堤时被飞石所伤，至今未愈。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一道黑影自山体裂隙中暴起，快若鬼魅，手中一柄乌骨禅杖挟着腥风，直取慈昆虚影后心！杖未至，一股阴寒蚀骨之气已令周遭金光黯淡三分。方丈瞳孔骤缩，厉喝：“慈明！住手！”那持杖僧人充耳不闻，脸上肌肉虬结，双眼全黑，唯余两粒猩红如炭火的瞳仁。他嘴角咧至耳根，笑声嘶哑：“点灯？点什么灯！点咱们的命灯吗？！师父啊师父，您当年跳进龙口时，可曾点过一盏灯照我们？！”禅杖轰然撞上慈昆后心——却未穿身而过。金光暴涨，慈昆身影化作无数细碎光尘，如萤火升腾，尽数没入下方僧人体内。那慈明僧人一杖落空，反被金光反噬，双臂登时焦黑龟裂，发出惨嚎。他狂怒转身，禅杖横扫，竟将身旁两名尚在怔忡的师弟当场砸成肉泥！血雾弥漫中，他仰天咆哮：“既然佛不渡我，我便自己渡自己——渡这满城忘恩狗命！”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珠未落地便燃起幽蓝火焰，滴入脚下干涸的河床裂隙。霎时间，大地震颤加剧，裂隙深处传来沉闷龙吟，非佛门祥瑞之音，而是怨毒、饥渴、被封印数十年后彻底苏醒的凶戾之吼！“不好！”周生面色剧变，一步踏出，脚下青砖寸寸炸裂，“他引动了蛟龙残魂！不是借雨，是献祭！”果然，那裂隙中幽光大盛，数十具早已朽烂的尸骸被无形之力托起，悬浮半空——赫然是当年堵洪而死的药佛寺僧人遗骨！只是此刻，他们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幽蓝鬼火，手中断杖、残钵、甚至半截脊骨，皆泛起诡异符文，齐齐对准白蛇村方向。慈明立于尸骸中央，披头散发，脖颈青筋暴起，声如九幽寒铁：“诸位师兄弟，你们当年用命填了这山口，今日，咱们就用他们的命，再填一次白蛇村！”“以骨为桩，以魂为引，以恨为雨，以怨为洪——开闸！！！”轰——！！！山体彻底崩塌！不是碎石滚落，而是整面岩壁向内塌陷，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漆黑水道。那水道并非积水，而是翻涌着浓稠如墨的怨气，其中裹挟着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无声嘶嚎。水道尽头，一点幽光急速膨胀，转瞬化作一颗巨目——竖瞳、金纹、冷漠无情，正是当年被十八罗汉阵斩杀的蛟龙残魂所凝成的“怨眼”！怨眼睁开刹那，天地失色。白蛇村方向，所有灯火 simultaneous 熄灭。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枝干瞬间枯槁，树皮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般的木质纹理。村中犬吠戛然而止，随即响起幼童惊悸的啼哭，却只持续半息，便被一种低沉、粘稠、仿佛从地底渗出的嗡鸣吞没。“班主！”锦瑟古琴横于膝上，十指按弦，指尖已沁出血珠，“怨眼开，洪未至，煞已临！再不动手，白蛇村三百二十七口，一个时辰内必成干尸！”周生未答。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悬于半空、光芒渐弱的舍利子。慈昆的虚影彻底消散了，但舍利并未坠落，反而微微旋转，表面浮现出一道极淡、极细的裂痕。像一枚蛋壳，在孕育什么。周生忽然抬手，解下腰间戒刀。刀身无光，黯沉如铁，却在离鞘一寸时，嗡鸣震颤，发出低沉龙吟。这不是凡铁之音，而是与那怨眼遥相呼应的共鸣——同源，同根，同为一场滔天灾劫所淬炼出的器魂。“红线。”周生声音平静，却重逾千钧。“在！老大你说！”红线攥紧拳头，眼睛亮得吓人。“带郭扬走。去葛岸城东市口，找卖糖人的老瘸子。把这枚铜钱给他。”周生抛出一枚边缘磨损严重的五铢钱，上面刻着模糊的“药师”二字，“告诉他，药佛寺的药，还剩最后一副。让他，等雨停。”红线一愣，随即狠狠点头，抱起郭扬化作一道赤光掠空而去。锦瑟指尖血珠滴落琴弦，铮然一声，似有金戈裂帛之音：“那你呢？”周生握紧戒刀，刀尖缓缓垂下，指向自己左胸。那里，一枚微不可察的暗红印记正悄然浮现——形如盘踞的蛇，首尾相衔，却在七寸处，被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贯穿。“我？”他唇角微掀，竟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我去唱戏。”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身影却未向前，而是逆着奔涌而出的怨气洪流，径直没入那条刚被强行劈开的漆黑水道！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他单薄的身影，如一枚投入深渊的石子，瞬间被黑暗吞没。水道之内，并非泥泞或激流。而是时间本身被撕开的一道伤口。周生足踏虚空，脚下是层层叠叠、不断倒流的幻象：慈舟老僧在洪峰前合十诵经，金光中身躯寸寸崩解；慧念扑向决口，被浪头卷走前回头一笑，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小沙弥们排成一线，用血肉之躯筑成堤坝，身后是白蛇村炊烟袅袅，身前是浊浪滔天……每一道幻象都真实得令人窒息，每一帧画面都带着当年未散尽的悲愿与不甘。周生却视若无睹，戒刀横于胸前，刀身映出他冷峻侧脸，也映出他身后——那怨眼所化的幽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水道追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就在怨眼金瞳即将触及他后颈之际，周生倏然停步。他缓缓转身，面向那毁天灭地的凶戾之瞳，左手并指如剑，凌空疾书——一笔，勾勒梵文“唵”；二笔，勾勒梵文“阿”；三笔，勾勒梵文“吽”。三字未成，他右手戒刀已悍然挥出！刀光非斩向怨眼，而是劈向自己左臂——嗤啦！衣袖裂开，皮肉翻开，却没有血涌出。伤口深处，竟是一片流动的琉璃色光晕，其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佛影，正在诵经。那光晕被刀锋一激，轰然爆开！琉璃光如潮水倒灌，瞬间填满整条水道。怨眼金瞳猝不及防，被这纯粹至极的药师佛力正面冲刷，幽光剧烈摇曳，发出刺耳尖啸。它本能地要退，却发现四周空间已被琉璃光凝固，如同琥珀封住飞虫。周生喘息粗重，左臂伤口边缘已开始琉璃化，晶莹剔透，却隐隐传来碎裂之声。他毫不在意，目光穿透琉璃光幕，直刺怨眼核心：“你以为，慈昆师叔的舍利，真是为了镇压你们？”他笑了，笑容疲惫而锐利：“不。他是把最后一丝佛心，种进了这山口最深的裂缝里——等一个，能把它唱出来的人。”琉璃光中，周生缓缓张口。没有鼓乐，没有伴奏，只有一声清越、苍凉、仿佛自亘古而来的吟唱，破开一切混沌：“南无薄伽伐帝，鞞杀社，窭噜薜琉璃……”《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的开篇梵唱。每一个音节吐出，周生左臂琉璃化便加深一分，皮肤下佛影诵经声便清晰一分。而那怨眼金瞳，竟随着梵唱节奏，开始……脉动。不是搏动，而是应和。如同久别重逢的心跳。水道之外，山坳之上。方丈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枯草之中。他颤抖着抬起手，抹向自己脸颊——指尖沾上的，不是泪水，而是早已干涸数十年、此刻却重新渗出的温热鲜血。他仰头，望向那枚悬浮于半空、裂痕正缓缓弥合的舍利子，终于明白慈昆最后的决绝。不是牺牲，是托付。不是镇压，是唤醒。不是结束，是……开台。“阿弥陀佛……”方丈喉头滚动，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慈舟师弟，你选的人，对了。”他缓缓抬起双手，不再合十，而是摊开，掌心向上，如托起整个药佛寺的千年香火。与此同时，山坳四周，那些被金线点醒、正痛苦挣扎的僧人们，动作齐齐一顿。他们缓缓抬起头，望向水道方向，望向那琉璃光中吟唱的身影，望向方丈摊开的双掌。没有命令，没有号令。一位慈字辈老僧，率先抬起了枯瘦的手。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三十几双手，一只只抬起，掌心向上，如同三十余株在废墟中倔强伸出的枯枝，承接那自深渊而来的、微弱却执拗的佛光。水道深处。周生的梵唱已至高潮。“……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他左臂彻底化为琉璃，晶莹剔透，内里万千佛影齐声诵经，声浪汇聚成实质金光，轰然撞向怨眼核心！金瞳剧烈震颤，幽光寸寸崩解，露出其后——并非狰狞蛟首，而是一张年轻僧人的脸。眉目清俊，眼神却盛满无边恐惧与委屈。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漫天梵音堵在喉间。“师弟……”周生的声音透过琉璃光传来，平静无波，“当年山洪，你为何独自跃入龙口？”那张脸猛地一颤，泪如泉涌。“因为……因为师父说，蛟龙怨气太重，唯有以纯阳童子身、未染尘垢的慈悲心为引，才能诱它离水……”他哽咽着，声音稚嫩如初，“可他们……他们后来拆了师父的塔，说师父骗人……说我们……都是骗子……”“所以你就恨？”周生问。“不……”少年僧人摇头，泪水混着琉璃光流淌，“我不恨……我只是……好冷……好黑……好想……回家……”琉璃光骤然炽盛！周生右手指尖划过左臂琉璃表面，鲜血滴落，却未坠地，而是悬浮空中，迅速凝成一行血字：【药师如来，十二大愿】血字燃起金色火焰，飘向怨眼。火焰触及其眉心刹那——少年僧人的脸消失了。幽光彻底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尊盘坐于莲台之上的琉璃佛像。佛像面容宁静，双目微阖，左手托钵，钵中盛着一泓清水，清水之上，漂浮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水道，静了。琉璃光缓缓收束，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那尊琉璃佛像眉心。佛像睁开眼，目光澄澈，越过周生肩头，投向山坳之上，投向方丈摊开的双掌，投向所有抬起的手。然后，它轻轻颔首。同一时刻，白蛇村。村口枯槁的老槐树，一根新芽，悄然顶破树皮，绽出一点怯生生的翠绿。葛岸城东市口，卖糖人的老瘸子正呵着白气揉面，忽觉袖中铜钱一烫。他掏出一看，那枚五铢钱上，“药师”二字正泛着微光，光晕温柔，如春水初生。他浑浊的老眼眨了眨，咧开缺牙的嘴，笑了。山坳之上，方丈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三十余双抬起的手，同时合拢。掌心之中，三十余粒微小的、温润的舍利子，悄然浮现。它们并不发光，却让整座山坳，重新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