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开那神秘的饕餮凶魂，这内丹堪称是这条数十丈长的蛟龙最为精华之处，珍贵程度举世罕见。鸽子蛋大小的内丹中，蕴藏着蛟龙吞吐日月精华数百年所积攒的道行，是当之无愧的水行至宝。持此宝物，哪怕是...夜半三更，山风穿窗而过，吹得油灯摇曳不定，光影在土墙上晃动如鬼爪。锦瑟指尖微顿，琴音戛然而止，一缕清越余韵却似未散，悬在梁间，竟震得檐角蛛网轻颤，簌簌落下几星微尘。周生正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瓶“回春丹”，瓶身粗陶烧制，釉色斑驳，瓶口用黄蜡封得严实，隐约透出一股辛烈药气——不是寻常丹香，倒像混了朱砂、鹿茸与某种陈年蛇胆的腥烈之气。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低声问：“你说……刘七他爹，是不是也上过药佛寺？”锦瑟抬眸，烛火在她瞳中跳了一跳，映出两点幽微金芒，如古井映星。“刘七他爹？”她搁下抹布，素手轻抚琴弦，“倪涛村往西三十里，有座断颈崖，崖下曾埋过三十七具尸首，皆是被‘赤鳞蛊’蚀心而亡。尸身未腐，却面带狂笑，十指抠进石缝，指甲尽断。”周生呼吸一滞。锦瑟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刘七他爹，就是当年掘坟取蛊的活人引子。他活着回来后，左眼失明，右耳失聪，却日日对着东边磕头，一磕就是九年。第九年冬至，他把最后一颗‘赤鳞蛊卵’吞进腹中，剖开肚子，取出一枚血玉——玉上刻着半截‘药师’二字，底下压着一行小篆：‘非龙非蛇，借壳行雨；非妖非魔，假佛摄魂。’”屋内骤然一静。连窗外山风都停了。周生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棂。月光如水泼入，照见地上一道细长影子——那影子本该是他自己的，可此刻却微微扭曲，在墙根处，竟分出另一道极淡的、蛇形轮廓，蜿蜒向上，直抵梁柱，又悄然没入房梁阴影之中。他没回头，只哑声问：“你早知道了？”锦瑟拨动一弦，嗡然一声，如钟磬轻鸣：“我随你入山时，便嗅到了那股味儿——不是蛟涎，不是蛇毒，是‘傀儡线香’燃尽后的灰烬气。此香出自南疆‘千丝坊’，专供傀儡师操控高阶妖物，燃一支，控七日；燃三支，可令渡劫期大妖神智尽丧，唯命是从。”她顿了顿，指尖按住琴徽，压住余震：“白蛇将军走水那一日，山中并无南风。可药佛寺后殿残碑上，至今留着一道焦痕，形如蛛网，纹路走向，正是千丝坊独门‘缚龙阵’起手式。”周生猛地转身：“方丈没提这阵！”“他不敢提。”锦瑟垂眸，长睫如蝶翼微颤，“因为当年布阵之人，穿着药师如来金缕袈裟，手持紫金钵盂，诵的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他不是外敌，是药佛寺自己人。”话音落，窗外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像是枯枝坠地。又像……指甲刮过青瓦。周生与锦瑟同时抬首，目光齐齐射向屋顶。屋梁之上，阴影浓得化不开，可就在那一片墨色深处，竟浮出一双眼睛——无瞳无白，纯黑如墨，静静俯视着他们，既无恶意，亦无情绪，只是……凝固的注视。锦瑟倏然起身，袖中滑出三枚青铜铃，铃舌却是三截细如发丝的银针，寒光凛凛。她未掷出，只将铃铛悬于掌心，轻轻一震。叮——铃音不响，却有一道无形波纹荡开，撞上梁上黑影。那双眼睛猛地一缩，倏然溃散，如墨滴入水，转瞬不见。可就在黑影消散刹那，周生眼角余光瞥见——梁木缝隙里，卡着半片褪色红布，边缘焦黑卷曲，依稀能辨出绣着半朵莲花，莲心处，嵌着一颗芝麻大小的……暗红色虫卵。他一步跃上土炕，踮脚伸手去抠。锦瑟却低喝：“别碰！”晚了。指尖刚触到红布，一股阴冷刺骨之意便顺着指甲钻入血脉，周生眼前骤然一黑，耳畔轰然炸开无数人声：“……求白蛇将军保佑我儿退烧……”“……菩萨显灵！昨夜暴雨，庙里香火全灭，唯独将军神像头顶一灯长明！……”“……听说药佛寺那些和尚，偷偷把蛟龙尸骨炼成丹药，卖给葛岸城富户延寿！……”“……呸！什么将军！分明是山精野怪，装神弄鬼哄骗愚夫愚妇！……”声音层层叠叠，忽远忽近，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全是山民口音，却无一张面孔——仿佛整座白蛇山千百年来所有跪拜过的嘴、所有点燃过的香、所有许下的愿、所有背叛过的诺，全都凝成这一片混沌嘈杂，硬生生塞进他颅内！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额头抵在梁木上，冷汗涔涔而下。锦瑟已闪至身侧，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剑，点在他后颈“天柱穴”上，一道温润青光顺指尖涌入。周生喉头一甜，呕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着数粒米粒大小的暗红颗粒，落地即化为青烟，散出淡淡线香气息。“傀儡香灰入血，会勾连‘万人愿念’反噬神魂。”锦瑟收手，眉间凝起一抹霜色，“方才那双眼睛，不是白蛇将军残魂，也不是僧人怨灵……是‘香火寄生体’。”周生喘息未定，哑声问：“什么是香火寄生体？”“香火本是善念所凝，可若长久无人引导，无人净化，便会自行滋生异变。”锦瑟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仔细裹住那半片红布与几粒香灰，“就像腐肉生蛆。万人祈愿之力太盛，久而久之，竟在神像泥胎、壁画颜料、甚至僧人骨灰之中，孕育出一种介于灵与质之间的活物——它无思无想，只知贪婪汲取香火愿力，以维持自身存在。它不伤人，却会悄悄篡改记忆，扭曲因果，让信徒越信越偏，越拜越疯。”她望向窗外沉沉山色，声音渐冷：“当年白蛇将军走水，百姓跪求不止，愿力如潮，尽数灌入将军庙。可庙中早已空无一妖——真正的白蛇，早在走水前三日，就被‘寄生体’吸干神智，成了具行走的皮囊。而它借白蛇之躯掀起洪水，根本不是为化龙，而是……要制造更大恐惧，催生更烈愿力。”周生怔住，手中那瓶回春丹突然变得滚烫。锦瑟忽然道：“刘四叔夫妻，死前可有异常？”“有。”周生闭目回想，“刘四婶临终前，一直喃喃说‘将军笑了’，还伸手去抓自己脸颊，指甲划出血痕……刘四叔更怪，他死时攥着一把稻草，草尖染着黑灰，和这香灰一模一样。”锦瑟颔首：“寄生体最喜欢附在‘执念最深’之人身上。刘四叔三十年前，亲手埋过药佛寺一位圆寂的小沙弥——那孩子死时才九岁，怀里还抱着半块桂花糕，说是留给刘四叔的。刘四叔每年清明都去上坟，风雨不误。可三年前，坟头突然长出一株血色曼陀罗，花蕊里，结着三颗赤鳞蛊卵。”周生心头一震：“所以净玄……”“净玄不是入魔。”锦瑟斩钉截铁，“他是被寄生体缠上了。那日他给全村下毒，不是为报复，是寄生体在借他之手，逼村民重拾对白蛇将军的恐惧——恐惧比虔诚更能催生愿力，且更纯粹，更暴烈。”她目光如刃，直刺周生双眼：“所以，你明日去唱阴戏，不能只唱《药师如来》。”“还要唱什么？”锦瑟缓步走到桌前，拿起那瓶回春丹，拔开蜡封，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赤红丹丸。丹丸表面布满细密血丝，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心脏。“唱《破妄金刚咒》。”她指尖发力，丹丸应声碎裂，露出内里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木雕——雕的是一尊怒目金刚，脚下踩着一条断首白蛇，蛇颈断口处，钻出无数猩红细线，线头皆系着微小人脸，张口无声嘶喊。周生瞳孔骤缩：“这是……”“慈舟大师的遗物。”锦瑟将木雕推至他面前，“他死前，用毕生佛力封印了寄生体主核之一。此物名为‘断妄杵’，需以药师法力为引，配《破妄金刚咒》诵唱，方能唤醒其中镇压之力。一旦启动，整座药佛寺地下埋骨之处，所有被寄生体污染的香灰、骨殖、神像残片，都会发出共鸣——届时，三百一十四位僧魂，将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为何而死。”她顿了顿，烛火映得她眸光如雪：“可此举凶险至极。若你法力不足，咒音不纯，断妄杵反噬，不仅你魂飞魄散，连那些僧魂，也会被寄生体彻底吞噬，永堕无间。”窗外，山风复起，呜咽如泣。周生盯着那枚断首白蛇木雕，沉默良久，忽而一笑：“慈舟大师托我送舍利归乡，是信我能护住它；方丈敢把真相托付于我，是信我能担起它。那我若在此刻退缩……”他伸手，稳稳握住断妄杵。“岂非辜负了两代高僧的托付？”锦瑟凝视着他，唇角微扬，终于流露一丝真心笑意：“好。那今夜，我们便开始排练。”她拂袖一挥，桌上残羹冷炙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架紫檀古琴、一柄桃木剑、一只青铜罄、还有一卷泛黄经卷——封面赫然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破妄增补卷》，卷轴边缘，用金线密密绣着细小金刚怒目相。“第一课，”锦瑟指尖点向经卷，“《破妄金刚咒》共三百六十句，每句需含‘药师佛号’为引，‘金刚真言’为骨，‘梵音震窍’为脉。你唱错一字，断妄杵便吸你一息阳寿；错三字，它便吸你三年寿元；错满九字……”她抬眸，眸中金芒炽盛如佛前长明灯：“它会当场碎裂，释放所有被镇压的寄生体戾气，灌入你七窍。”周生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定，双手合十，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锦瑟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窗边，素手轻推，木窗大开。山风裹挟着夜露扑入，吹得她衣袂翻飞如云。她仰首望月，清辉洒落，竟在她周身凝成淡淡银辉，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文在光晕中流转不息。“别怕。”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清晰传入周生耳中，“有我在。”周生闭目，舌尖抵住上颚，喉间缓缓震动，第一个音节自胸腔深处升起，低沉、浑厚、带着金石相击般的铮然之音：“南无——”窗外，山影重重，万籁俱寂。唯有风声穿林，如诵经，如悲鸣，如亘古不息的，一场大愿。而就在这第一声佛号响起的瞬间，药佛寺废墟深处，那尊缺了佛首的药师如来石像，指尖泥胎悄然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骨节之上，竟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血字，字字相连，蜿蜒如蛇，正是尚未写完的《破妄金刚咒》第三百五十九句。山月无声，照见千年古刹断壁残垣，也照见陋室之内，一人诵经，一人守夜，一杵镇邪，一琴破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