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锦瑟即将失去灵性，重新变成古琴，周生当机立断，消耗能量占卜了搭救之法。洛书给出了当下最可行的办法，只是这个办法会对锦瑟有些冒犯。“等会儿无论如何，你都不要抵抗，不要拒绝。”...雨势渐密，敲打在仙石洞府外的青苔石阶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仿佛天地正以节拍为鼓，悄然叩问这场即将上演的阴戏。周生立于檐下，衣袖微扬，目光穿透雨幕，投向药佛寺所在的方向——那山势轮廓在灰白雨霭中若隐若现，竟似一尊盘坐千年的古佛，脊背微佝，肩头却压着沉甸甸的乌云。锦瑟不知何时已至身后，素手执伞，伞面绘着半幅《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变相图，朱砂勾线，金粉未褪，雨珠滑落其上，竟不沾滞，反如琉璃映水，流转微光。“雨是好兆头。”她声音清越，似琴弦轻拨，“阴戏最忌干烈躁火，须得水气氤氲，方能引阴入阳，渡怨成愿。今夜子时，水气最盛，魔息亦将浮出表皮。”周生颔首，未语，只抬手接了一捧雨，掌心凉意沁骨，指尖却微微发烫——洛书在血脉深处嗡鸣，卦象如墨滴入清水，层层晕开：坎上离下，水火既济，然火居下位，焰苗微颤，将熄未熄；更有一丝极细的黑线，自卦眼斜刺而出，直贯艮宫，那是山门倾颓之象，亦是人心崩裂之兆。“他们撑不过今夜。”他忽然道。锦瑟睫毛微颤，伞沿略抬，露出一双澄澈却不见底的眼眸：“不是‘他们’，是‘我们’。”话音未落，洞府内忽起一阵异响——非是人声，亦非琴音，而是木鱼声。咚、咚、咚。三声，不疾不徐，却如重锤砸在耳膜之上。小武正练着药师如来降魔印的手势，手臂猛地一僵；魏叔刚捧起茶盏，茶汤荡漾，一圈圈涟漪竟逆向旋转；红线正踮脚模仿佛前献花的身段，足尖一顿，险些栽倒。唯有锦瑟手中伞未晃一分，可她耳后一缕青丝，却无风自动，倏然绷直如弦。“慧念来了。”周生闭目低语。话音方落，洞府石门无声开启，门外并无一人，唯有一只破旧草鞋静静躺在门槛内侧，鞋尖朝里，鞋帮上还沾着几片湿漉漉的山蕨叶。鞋底皲裂处，渗出暗红血渍，在雨水浸润下，蜿蜒成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线，直通洞府深处那张铺着粗布的床榻——正是白蛇与锦瑟暂歇之所。众人屏息。连一向跳脱的红线都攥紧了衣角，不敢出声。周生缓步上前，俯身拾起草鞋，指尖拂过鞋底血痕，洛书骤然炽热，眼前幻象翻涌：漆黑洞窟，寒潭翻涌，十七具僧衣褴褛的躯体被铁链穿肩锁骨，悬于水中，头顶悬着一枚青铜古钟，钟内空无一物，唯有一团不断扭曲的黑雾，正丝丝缕缕渗入下方僧人天灵……而钟顶刻着四字——“镇魔非镇心”。幻象消散，周生额角渗出冷汗，却笑了一声：“原来如此。”他转身，将草鞋置于供桌之上，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压在鞋舌处。铜钱正面是“开元通宝”，背面却无纹饰，光滑如镜，映着烛火，竟照不出周生面容，只有一片混沌虚影。“慧念没话要说。”锦瑟放下伞，赤足踏上青石，裙裾未沾水迹，莲步轻移至供桌前，指尖点向铜钱，“他在借铜钱为镜，照见我们心中所藏之魔。”周生点头，示意小武取来戏箱最底层那只黑檀木匣。匣盖掀开，内里并无行头，只有一卷泛黄皮纸，纸面用朱砂与银粉混写着密密麻麻的梵文唱词，字字凸起，触之如鳞。这便是《药师如来》孤本真迹，传自药佛寺初代祖师，非佛门高僧不得誊抄，更非阴戏师不得启封——而今封印已破，朱砂字迹正缓缓渗出淡金色血丝，沿着纸缘蜿蜒爬行，宛如活物。“唱词有变。”魏叔老眼如炬，凑近细看，脸色陡变，“原版第三段‘十二大愿’中，‘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一句，此处银粉所写，却多了三字——‘血为引’。”“血为引？”小武失声，“这岂非……邪法？”“不。”锦瑟摇头，玉指轻抚纸面，血丝遇其指尖，竟如受敕令，尽数退缩，“是佛门秘传‘燃血偈’，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真言威能。昔年药佛寺众僧镇压蛟龙，便是以此法，将毕生修为化作琉璃净火，烧尽龙毒。只是……”她顿了顿，琉璃瞳中映出纸上最后一行被墨汁反复涂改的句子，“这句‘愿众生离苦得乐’之下，原该接‘无有恐怖’，如今却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刮去，露出底下两行小字——‘苦即乐，怖即安’。”死寂。洞府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惨白灯花。周生缓缓抽出腰间短笛——非是寻常竹笛，笛身嵌着七粒星砂，乃是关不平临终所赠，名曰“破妄”。他将笛口抵住左腕脉门，拇指一按，笛孔内倏然迸出一线银光，如针似刺，径直扎入自己皮肤。血珠沁出，未坠地，便被笛身吸尽。刹那间，整支笛子嗡鸣震颤，七粒星砂次第亮起，连成北斗之形，映得周生半边脸颊明暗交错，恍若罗汉怒目。“班主！”小武惊呼。“无妨。”周生面色微白，却笑意清朗，“既然戏本改了，那咱们就按新本唱。血为引，便以血为引；怖即安，便教他们亲眼看看，何为真正的‘安’。”他抬手，蘸血于掌，在供桌空白处疾书八字：“以戏为刃，剖心见佛。”血字未成，整张供桌突然剧烈震颤！桌面浮起一层薄薄水汽，水汽之中，竟显出药佛寺罗汉壁的景象——十七座石窟，每窟一僧，或跏趺，或跌坐，或仰天长啸，或伏地抽搐。最中央那窟中，方丈双目紧闭，唇色乌紫，颈侧青筋暴起如蚯蚓游走，双手结印，却在微微痉挛。而他身后石壁上，原本庄严的五百罗汉浮雕，此刻竟有三十余尊双眼淌血，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森然白齿，正齐齐转向洞府方向！“他们在听。”锦瑟声音轻如叹息。“不，是在等。”周生抹去额上冷汗，将染血的短笛插入腰带，“等我们登台，等我们开嗓，等我们……把戏唱进他们心里去。”话音未落，洞府外雨声骤歇。万籁俱寂。连虫鸣、风声、甚至远处溪流涨水的咕噜声，全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沉重、缓慢、带着铁链拖曳沙石的刺耳摩擦声，由远及近，一声，又一声，仿佛有巨物正拖着残躯，一寸寸爬向洞府石门。红线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周生身后躲。周生却向前一步，推开石门。门外，雨停云散，一轮惨白弯月悬于中天，月光如霜，泼洒在泥泞小路上。路中央，跪着一人。不是慧念。是刘四叔。他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脸上糊满泥浆与血痂，左手齐腕而断，断口处却不见血，只凝着一层幽蓝冰晶。他额头抵地，后颈衣领撕裂，露出皮肉之下纵横交错的黑色经络，如蛛网般搏动，每一次收缩，都牵动他全身骨骼发出咯咯轻响。最骇人的是他背上——竟赫然驮着一座三寸高的微型石塔，塔身斑驳，刻满模糊经文，塔尖一缕黑烟袅袅升腾，直入月轮。“周……班主……”刘四叔喉咙里挤出破碎气音，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铁锈，“他们……要……开塔……放……白起……”“白起？”周生眉峰骤凛。刘四叔艰难抬头，右眼浑浊，左眼却亮得瘆人，瞳孔深处，竟浮现出一条细小的白蛇虚影，正缓缓游弋。“白蛇将军……不是……名字……是……封号……当年……镇压……它的……不是……慈舟大师……他……用舍利……镇其神魂……三十六年……如今……舍利归位……封印……松动了……”锦瑟倏然起身，素手掐诀，指尖凝出一点琉璃色光晕，欲探向刘四叔天灵。“别碰他！”周生低喝，一把扣住她手腕，“他体内有‘逆鳞蛊’，沾之即噬魂。”话音未落，刘四叔背上石塔猛然一震！塔身经文尽数爆裂，化作无数黑色符纸，如群鸦扑翅，直射洞府！小武拔剑横扫，剑光如练，却只斩碎数张，余者穿剑而过，贴上洞府石壁，瞬间熔入石中，留下道道焦黑蛇形烙印。“快！点灯！”周生厉声下令，“按《药师如来》第七场‘琉璃光海’的方位，燃七盏琉璃灯！”魏叔反应最快，抄起供桌上七盏素白瓷灯，灯油却是特制——以百年槐树汁、朱砂、童子尿、以及周生先前滴落的三滴血调和而成。灯芯点燃，火苗竟是幽蓝色，摇曳不定，映得众人脸上青白交加。七盏灯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开，灯焰连成一线，恰好将刘四叔围在中心。“锦瑟，琴！”锦瑟不再迟疑，抱琴落座，十指拂过琴弦，奏的却非戏谱曲调，而是《大悲咒》变调，音律沉厚如钟，每一个音符落下，都似有无形重锤击打在刘四叔背上石塔。塔身黑烟剧烈翻腾，塔尖开始滴落黑色黏液，落地即蚀穿青石，腾起腥臭白烟。“小武，取我戏箱第三层，红绸、金粉、朱砂、桃木剑！”“魏叔，按戏本第十一场‘降魔杵’手势，结印，诵‘唵钵啰末邻陀宁娑婆诃’！”“红线，你守门，若见任何影子离地超过三寸，立刻用我给你的银铃摇三下！”指令如电，众人各司其职。洞府内霎时梵音、剑鸣、铃响、琴声交织，竟在幽蓝灯火映照下，凝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琉璃光幕，将刘四叔笼在其中。他痛苦嘶吼，背上石塔寸寸龟裂，黑烟中，隐约可见一条白影疯狂冲撞塔壁，鳞片剥落，露出底下猩红血肉……就在此时，周生却突然停步，转身望向洞府最深处那张简陋床榻。锦瑟正抚琴，琴声未断，可她指尖之下，琴弦却悄然多出一根——一根通体透明、纤细如发的冰弦，正随着她的拨动，发出极细微、极清冷的“铮”一声。周生瞳孔骤缩。那不是琴弦。是白蛇的蛇信。而床榻之上，并无白蛇身影。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衣，静静铺在粗布被褥上。衣襟处，一点朱砂未干，画着半枚残缺的蛇形印记。周生缓步上前，伸手欲触那件白衣。指尖距衣料尚有半寸，整件白衣突然无风自动，簌簌抖开，衣袖如蝶翼般展开，内里空空如也，唯有一缕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流淌其上，光尘飞舞，宛若银河垂落。“他不在这里。”锦瑟琴声微顿，琉璃瞳中映出白衣上浮动的月华，“他在……白蛇村祠堂地下，那口装着刘四叔夫妻尸身的棺材里。”周生收回手，深深吸了一口气。洞府外，那铁链拖曳声，已停在石门之外。“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声音平静得可怕，“白起不是白蛇将军……是白蛇将军被封印时，分裂出的‘恶念’，寄生在慈舟大师舍利之中，借归乡之机，反客为主。而真正的白蛇将军魂魄，一直困在祠堂棺中，成了它养料。”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刘四叔剧烈抽搐的背上。“所以，我们真正要唱的戏，从来就不是《药师如来》。”“而是……《白蛇升天》。”“一出，由恶念主演，却要由我们，亲手替它写完结局的——假戏。”洞府内，七盏琉璃灯焰齐齐暴涨，幽蓝火光中，刘四叔背上石塔轰然炸裂！黑烟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一条巨蟒虚影，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森然，直扑周生面门！周生不闪不避，反将右手食指咬破，凌空疾书——一笔，画眉；二笔，点唇；三笔，勾颊；四笔，描颌；五笔，塑颈；六笔，绘肩；七笔，落于心口，鲜血淋漓，如朱砂印。七笔成面。一张绝美无瑕、慈悲含笑的菩萨脸谱，凭空浮现于巨蟒虚影之前，面庞半透明，背后却隐隐透出琉璃光海，海中千佛低眉，万灯齐明。巨蟒撞上面谱，竟如撞上铜墙铁壁，发出凄厉尖啸，虚影剧烈扭曲，渐渐被面谱吸收、融解，最终化作一滴剔透泪珠，悬浮于面谱眉心。周生抬手，轻轻一触。泪珠碎裂。万千金光自碎裂处迸射，如晨曦刺破永夜，瞬间笼罩整座洞府。光芒之中，刘四叔喉间发出一声悠长叹息，背上黑纹尽数褪去，断腕处蓝冰消融，露出底下新生的粉嫩肌肤。他缓缓伏地，额头抵在冰冷石阶上，再无声息。洞府外，那铁链拖曳声，彻底消失了。锦瑟停下拨弦，琴声余韵袅袅，如烟似雾。周生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卷改过的《药师如来》戏本，指尖抚过“血为引”三字，又掠过“苦即乐，怖即安”的刮痕。他忽然笑了，笑意清冽，如雪落寒潭。“诸君，明日丑时，药佛寺山门。”“我们……登台。”话音落，洞府石门轰然关闭。门外，弯月西沉，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极柔的青白色。雨，又要来了。而山中那口寒潭底部，那双灯笼般的猩红眼眸，缓缓合上。潭水表面，却浮起一缕极细的、近乎透明的白雾，如蛇游弋，悄无声息，飘向药佛寺方向。洞府内，七盏琉璃灯静静燃烧，灯焰稳定，幽蓝如初。周生站在灯影中央，影子被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供桌之下，那双破旧草鞋旁。鞋尖，正对着东方。那里，天光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