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救命！”“老大一定会来救俺的！”一处胃池中，红线感受着肉身正在被缓慢腐蚀，惊慌之下大喊救命，可惜迟迟得不到回应。等情绪冷静了一些，她感觉腐蚀的速度也没那么快，干脆就在胃...子夜将至，药佛寺的青砖地面泛起一层薄薄的寒霜，不是水汽凝结，而是无数游魂自地底渗出时带上的阴寒。周生站在大雄宝殿前的月台上，手中捏着那本泛黄戏本《药师如来》，纸页边缘已磨得发毛，墨迹却如新书一般清晰——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枚朱砂小印，形似盘绕的蛇身，首尾相衔，印文却是“净琉璃光”四字古篆。他并未翻开，只将戏本贴在心口，闭目静立。身后，周家班十二人早已列阵而立：鼓师老陶盘坐于铜皮大鼓之后，鼓槌悬而不落；笛师阿沅横笛于唇边，气息未吐；琴师哑叔十指按在桐木七弦之上，指腹泛白；其余人或持铙钹、或捧云锣、或执拂尘、或捧香炉，皆垂首敛息，连呼吸都压成一线细丝。这不是排戏，是守灵——守一场尚未开锣、却已注定惊动三界六道的阴戏。殿内，十八尊罗汉壁像悄然离壁而立，足不沾地，浮于半空，袈裟无风自动，眉目低垂，却非慈悲，而是等待。方丈立于佛龛之前，双手捧一盏琉璃灯，灯中燃的不是灯油，而是半截灰白指骨，焰色幽蓝，无声摇曳。那指骨，正是慧念左手小指。“施主。”方丈忽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古井，“此戏不可唱错一字，不可漏奏一拍，不可少叩一钟。若差之毫厘……”“则满寺僧魂，永堕无间，再无超度之机。”周生接道，睁眼，眸中无惧，只有一片沉静如古潭的专注，“我明白。”他抬步，迈过门槛。一步入殿，殿内温度骤降，檐角铜铃自行轻响，不是清越，而是呜咽。周生未停，径直走向正中一方素台——那是药师佛原本趺坐之处，如今只剩莲座残痕，石面裂纹如蛛网，缝隙里钻出几茎枯黑藤蔓，藤上结着拇指大小的灰白色瘤状物，微微搏动，像一颗颗冻僵的心脏。他将戏本置于素台中央，取出随身携带的朱砂、松烟墨、狼毫笔，又从袖中取出一小瓷瓶，拔开塞子，倾出三滴液体。八功德水。水珠悬于半空，未坠，未散，每一滴中竟映出不同景象：第一滴里，是漫山遍野的暴雨，洪水裹挟断木巨石奔涌而下；第二滴里，一条白鳞巨蛟昂首撕天，双目赤金，口喷黑雾；第三滴里，十八僧人手挽手立于洪流中央，袈裟尽碎，血肉翻卷，却齐声诵经，声浪化作金莲，一朵朵撞向蛟首——那便是他们最后一刻所见。周生以笔尖蘸水，在戏本扉页空白处，写下八个字：**“非为超度，乃证其真。”**笔落，八功德水蒸腾为气，袅袅升腾，竟在空中凝成一行淡金梵文，正是《药师经》中一句：“彼佛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本行菩萨道时，发十二大愿，令诸有情，所求皆得。”殿内所有神像、壁画、浮雕，乃至梁柱上剥落的彩绘飞天，齐齐一震。方丈手中的琉璃灯猛地爆开一团蓝焰，焰心赫然浮现出慧念的面容——少年合十，唇角微扬，眉宇间没有一丝苦痛，只有完成托付后的释然。“慧念……”方丈喉头滚动，声音哽住。周生却已退至素台侧后，抬手，轻轻一击掌。“起板。”老陶的鼓槌终于落下。不是“咚”——是“嗡”。一声沉浑震动，并非自鼓面发出，而是自整座大殿地基深处轰然迸出，仿佛千年古寺的脊骨在苏醒。铜鼓未鸣，鼓声已先震得人耳膜刺痛，心口发闷。那声音里没有节奏，却自带律动，如大地脉搏，一下，又一下，缓慢、沉重、不容置疑。阿沅的笛声随之而起。不是曲调，是风声。呼啸、凄厉、穿林裂石的朔风，卷着雪粒与冰碴，刮过断壁残垣，刮过干涸的放生池，刮过被洪水冲垮的山门石阶……笛音所至，殿内光影倏忽变幻：方才还空荡的廊柱间，浮现出一群赤脚小沙弥，手提破桶，在泥泞中奔走接水；佛前蒲团上，坐着几个打盹的老僧，手中念珠滑落于地，滚进积水里；墙角阴影里，蜷缩着三个浑身湿透的村民，瑟瑟发抖，怀中紧搂着啼哭的婴孩……幻影一闪即逝，却真实得令人窒息。周生仍未开口唱。他只是立在那里，目光扫过每一尊神像，每一幅壁画，每一道裂缝，最后落在方丈脸上。“方丈，您当年斩蛟，用的是什么法器？”方丈一怔，下意识抚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蜿蜒如蛇。“……是药师佛前供奉三百年的紫金钵。”“钵呢？”“碎了。蛟血蚀金，钵裂成七片，沉入洪流最深处。”周生点头，忽然抬手，指向韦陀神像脚下：“那块青砖，裂痕形状，像不像一条盘踞的蛇？”韦陀神像低头一看，果然，脚下青砖裂纹纵横交错，中心一点凸起，宛如蛇首昂扬。“当年，您是第一个扑向蛟首的，对么？”韦陀神像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声音低沉如闷雷：“贫僧……拦下了它第三爪。爪风削去我半边肩胛，骨头至今还在疼。”“疼？”周生嘴角微扬，“可您魂魄附于神像，本不该有痛觉。”韦陀神像浑身一震，眼中凶戾之色竟如潮水般退去一分，露出底下久违的茫然：“……是啊。为何……还会疼？”周生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素台，深深吸气。那气息吸入肺腑，并未呼出，反而在胸中凝成一股灼热气流，直冲喉头。他张口——**“娑婆世界，苦海无边……”**第一句唱出，非是人声，而是一缕清越鹤唳，自殿外山巅破空而来，穿透重重浓云，直贯殿顶藻井。紧接着，第二句接上，却是稚童清脆童谣，来自地底深处：“……药师如来，尝百草兮，甘苦自知，不避毒兮……”第三句，是老僧苍凉诵经声，自四面八方墙壁内同时响起：“……若诸有情，众病逼切，无救无归，无医无药，无亲无家，贫穷多苦，我之名号，一经其耳，众病悉除……”周生的嗓音，竟在瞬间分作三重声线，层层叠叠，彼此缠绕，又互不干扰。他唱的不是戏词，是记忆本身——慧念幼时在寺中扫地时哼的小调，老僧圆寂前攥着药杵反复念叨的经句，小沙弥们躲雨时躲在罗汉像后讲的鬼故事……所有被遗忘的、被掩埋的、被风干的声响，此刻全被他一口真气重新吹活，灌入这方寸素台，灌入每一寸龟裂的砖缝，灌入每一尊黯淡的金身。素台中央，那本戏本无风自动，哗啦翻页。纸页翻飞如蝶，每一页掀开，便有一道微光射出：有的光里，是第三代方丈伏案抄写药方的侧影；有的光里，是蛇妖蜕下龙衣，恭敬置于佛前供桌；有的光里，是洪水滔天之际，一个年轻僧人撕下自己袈裟一角，蘸着混浊河水，在断墙上疾书“莫信妖言，速往高岗”八个血字……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渐渐汇成一道涓涓细流，流淌至殿中那方干涸的放生池。池底淤泥簌簌蠕动，竟拱出一截焦黑断木——正是当年被洪水冲垮的山门匾额残骸。木上“药佛寺”三字早已模糊，唯余一个“药”字尚存轮廓。此刻，那字迹边缘，竟渗出点点青翠嫩芽，迅速抽枝展叶，开出细小的蓝色铃铛花，花蕊中，悬浮着一粒晶莹剔透的露珠。周生唱至第三段，声调陡然拔高，字字如钉：**“尔等舍身，非为留名！非为记取！非为香火！只为那一瞬——心光乍现，照见众生皆苦，照见自身无畏！此心不灭，何须琉璃世界引渡？！”**“轰隆——！”一声惊雷，并非来自天外，而是自素台之下炸响！整座大殿剧烈摇晃，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却无人跌倒。所有神像、壁画、浮雕，甚至那十八尊浮空罗汉，身上金漆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暗沉如墨的木质本体——那木头，竟是千年沉香木所雕，此刻被周生歌声激荡，竟隐隐散发出温润药香，与八功德水的气息交融，化作缕缕淡金色雾气，弥漫全殿。雾气中，那些被遗忘的细节纷纷显形：——葛岸城瘟疫蔓延时，第三代方丈并非独自研制药方，而是带着十七个弟子，日夜守在药炉旁，亲自试药。有人尝一味草根，口吐黑血三日；有人饮一勺汤剂，高烧七昼夜不退；最终活下来的，不过三人。——白蛇将军庙初建时，并非村民自发，而是药佛寺僧人暗中扶持。他们教村民塑像、定仪轨、编祷词，只为借香火之力，一点点消解蛇妖体内百年积攒的戾气，助其真正向善——那根本不是供养，是渡化。——洪水那日，最先发现蛟踪的，是两个采药归来的孩童。他们狂奔报信，却被山洪卷走，尸骨无存。而僧人们拼死布阵时，口中诵的并非《药师经》，而是两个孩子常哼的山歌调子……只为让那稚嫩魂魄，认得回家的路。真相，从来不是一块完整碑文。它是散落的瓷片，是被踩进泥里的花瓣，是藏在药渣底下的半粒未化的丹砂。周生唱腔渐缓，如潮水退去，余音却更沉，更厚，如大地承托万物之重。“……故而，我今日所唱，非为引渡尔等往东方净琉璃世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狰狞、或悲愤、或茫然的脸，最终落在方丈眼中。“而是请尔等，亲手——”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凌空虚划。一道金线凭空而生，迅疾无比，直刺向方丈眉心。方丈不闪不避，金线没入其额，刹那间，他脸上所有悲苦、羞愧、怨毒尽数褪去，唯余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他缓缓抬手，不是去摸额头，而是伸向自己胸口——那里，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正缓缓裂开，从中，飘出一缕极淡、极细、却无比坚韧的灰气，如游丝，如叹息。“……撕开这层‘不甘’。”周生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锤：“撕开这层‘被遗忘’的幻象。”“撕开这层‘死得不值’的妄念。”“——还本来面目。”话音落，方丈胸前那缕灰气倏然绷直，继而“啪”一声轻响，寸寸断裂，化为齑粉，随风而散。与此同时，殿内所有神像、壁画、浮雕身上，同时响起细微的“噼啪”声，如同陈年树皮在烈日下爆裂。一道道灰黑色魔气自他们眉心、心口、足底汩汩涌出，不再狰狞翻腾，而是温顺如溪流，尽数汇向素台中央那本戏本。戏本悬浮而起，书页疯狂翻动，最终停驻在某一页——那页上，只画着一株普普通通的紫花地丁，花下题着两行小字：**“药性平和，味微苦，主清热解毒，消痈散结。众生皆药，亦皆病。医者，自医。”**金光，自那页纸中汹涌而出，温柔，浩荡，无可阻挡。光芒所及之处，神像金漆彻底脱落，露出沉香木温润本色；壁画颜料层层剥落，底下并非粗粝砖石，而是一幅幅新绘的、线条稚拙却生机勃勃的图画：小沙弥在菜园浇水，老僧给村民把脉，慧念蹲在溪边，认真清洗刚采的草药……光芒继续蔓延，漫过门槛，漫过月台，漫向整座荒芜已久的寺院。院中枯死的老槐树，枝头“噗”地冒出一点新绿；坍塌的钟楼废墟里，一只锈蚀的青铜钟悄然浮现，钟身完好，上面镌刻着“药佛寺·贞观三年铸”字样；远处山崖上，被洪水冲垮的引水渠遗址，竟有涓涓细流重新汇聚，叮咚作响，清澈见底。周生收声，长舒一口气，气息悠长，如古寺晨钟余韵。他看向方丈。方丈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不再枯槁如柴，皮肤泛着健康的淡金色泽，掌纹清晰，指节修长。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周生，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坦荡，带着历经劫波后的澄明。“原来……我们一直都在。”不是在壁画里，不是在神像中，不是在怨气里。是在那碗递到病人手里的药汤里，是在那堵挡在洪水前的人墙里，是在那本被慧念用身体护住、千里跋涉送来的戏本里，是在此刻，周生喉头未散的余温里。周生也笑了，点点头，转身欲走。就在此时，素台中央，那本戏本“哗啦”一声，自行合拢。封面上，原本模糊的“药师如来”四字，竟在金光中缓缓褪色，继而浮现出新的墨迹——龙飞凤舞，铁画银钩：**《药佛寺》**周生脚步一顿。身后，方丈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如春风拂过新芽：“施主，酬劳已备。但此戏……尚未终场。”周生未回头，只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玉牌——那是师父临终前塞进他手心的，背面刻着一个“周”字，正面却空无一物。此刻，玉牌正面，正悄然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的朱砂小字，与戏本封面上的新题同出一辙：**《药佛寺》**他指尖摩挲着那行字，良久，才轻声道：“好。我接。”殿外，东方天际，已悄然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不是破晓，而是……药性初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