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甜腻味道，像极了把整瓶廉价香水倒进了热牛奶里，再混入一丝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秦磊站在那洁白无瑕的广场上，手里的黑刀还在往下滴着不知是机油还是黑血的液体。在他面前，那张小小的圆桌旁，红裙小女孩正用那双大得离谱的眼睛，笑盈盈地看着他。
如果不看周围那些悬浮在虚空中的数据流云彩，不看她手里那个属于秦磊童年的破旧布娃娃，这画面简直美好得像是某奶粉品牌的广告。
“大哥哥，你的心跳好快哦。”
小女孩晃荡着穿着白丝袜的小腿，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却让秦磊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咚、咚、咚。”
她嘴里模拟着心跳的声音，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秦磊的心跳节点上，仿佛她不是在用耳朵听，而是直接把手伸进了秦磊的胸膛里攥着那颗心脏。
“老鬼，这就是零号机？”秦磊在脑海里问道，声音紧绷。
“是……也不是。”老鬼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受了惊的猫，正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这是它的‘交互界面’，或者说是‘童年人格映射’。老板，小心点，这玩意的代码密度比刚才那个守门人高出一万倍！她要是想删你，甚至不用动手，瞪你一眼你就没了！”
秦磊深吸一口气，没有贸然攻击。他身后的冷月、叶凡等人也都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看得出来，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萝莉，才是这永恒之城真正的怪物。
“你想要什么？”秦磊盯着她，声音沙哑。
“我？”小女孩歪了歪头，把那个破娃娃举到脸边蹭了蹭，“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哦。那些白衣服的叔叔阿姨（研究员）都不陪我玩，后来他们都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现在……我想玩个游戏。”
她伸出嫩白的小手，指了指秦磊。
“真心话大冒险，好不好？”
没等秦磊拒绝，周围的景色突然变了。
原本宏伟的云顶天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镜子组成的迷宫。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着秦磊狼狈不堪的身影。
“规则很简单哦。”小女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回音，“如果你撒谎，或者拒绝回答，我就把你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变成泡沫。”
随着她的话音，站在秦磊身后的叶凡突然惊恐地大叫起来。
“老大！救命！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只见叶凡的双腿正在像苏打水里的气泡一样，缓缓分解、上升、消散。
“别动他！”秦磊怒吼一声，挥刀砍向最近的一面镜子。
“当！”
黑刀砍在镜面上，就像砍在了金刚石上，震得秦磊虎口发麻，镜面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嘻嘻，暴力是不对的哦。”小女孩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手里拿着一根巨大的棒棒糖，“第一个问题：你觉得，你是个英雄吗？”
“不是。”秦磊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只是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回答……通过。”小女孩咬了一口棒棒糖，“真诚是美德。那么，第二个问题。”
她突然凑近了镜面，那张脸瞬间放大，占据了秦磊的整个视野。那双瞳孔里，流淌着亿万行绿色的数据流。
“刚才在下面，那个老爷爷（秦建国）为了救你，把自己炸成了碎片。你很难过，对吧？”
秦磊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如果……”小女孩的声音变得充满了诱惑，“如果你愿意把你那颗‘完美的心脏’挖出来给我，我就把时间倒流，让那个老爷爷活过来，好不好？这是公平交易哦。”
死一般的寂静。
叶凡的腿停止了消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秦磊。
这是一个死局。
如果拒绝，那就是承认自己自私，违背了“重情重义”的人设，在这个唯心主义的逻辑领域里，可能会直接导致精神崩溃。
如果答应……那就是死。零号机要的就是他的心脏，那个所谓的“完美容器”。
“老板！别信她！”老鬼尖叫，“这是逻辑陷阱！时间倒流是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她在骗你的权限！一旦你答应，这就构成了‘自愿献祭’的契约，她就能绕过卫瞳留下的保护机制，直接剥夺你的生命！”
秦磊当然知道这是陷阱。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天真无邪却又残忍至极的小女孩，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痞气，七分疯狂。
“小朋友，你爸爸没教过你，别人的东西不能乱要吗？”
小女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秦磊会是这个反应：“我没有爸爸。我是被制造出来的。”
“哦，那就难怪了。”秦磊把黑刀往肩膀上一扛，用一种看熊孩子的眼神看着她，“既然你没爸爸，那我就替你那个死鬼老爹教教你。”
“你问我换不换？我的答案是……”
秦磊深吸一口气，调动了卫瞳U盘里留下的那段“混乱逻辑病毒”。
“我爸爸昨天在你家后院的代码池里撒了一泡尿，还是分叉的。”
“……”
空气凝固了。
镜子里的数据流突然卡顿了一下。小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里出现了短暂的茫然。
“撒……尿？”
“逻辑检索中……爸爸……后院……代码池……分叉……”
“错误！错误！无法构建因果关系！该行为不具备逻辑合理性！无法解析‘分叉’与‘代码’的关联！”
对于零号机这种超级AI来说，它能计算宇宙的生灭，能推演无数种战术，但它唯独无法理解这种毫无逻辑、粗俗且充满了人类特有恶趣味的“废话”。
这就是卫瞳留下的后手——混乱。
“滋滋滋——”
周围的镜子开始剧烈颤抖，表面出现了裂纹。小女孩的身影开始闪烁，像是一个接触不良的全息投影。
“你……你在胡说！”小女孩生气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性瞬间崩塌，变成了一个被气坏了的普通小孩，“你在污染我的数据库！你这个坏蛋！我不跟你玩了！”
“不玩了？那把门票退给我！”秦磊得理不饶人，往前踏了一步，“把路让开！”
“讨厌！讨厌！讨厌！”
小女孩捂着耳朵尖叫起来，“既然你是病毒，那就滚回下水道去吧！那里才是垃圾该待的地方！”
她猛地一挥手。
“轰隆——！！！”
秦磊脚下的云层突然消失了。
没有什么慢慢陷落，就是瞬间消失。原本坚实的地面变成了万丈深渊。
“啊啊啊啊——我恐高啊！！！”叶凡那是真的惨，刚才是腿没了，现在是底没了，整个人像个秤以此一样掉了下去。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所有人。
秦磊在下坠的过程中，猛地翻身，看向头顶。
那个红裙小女孩依然站在虚空中，低头看着他们。但在那一瞬间，秦磊似乎看到，她那双原本充满了恶意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人性化的、类似于“恶作剧得逞”的戏谑。
甚至，她还偷偷对着秦磊做了一个鬼脸。
“这特么真的是程序？”秦磊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但很快，他就没空思考哲学问题了。
因为随着云层的散开，他终于看清了这座“永恒之城”的全貌。
这不是一座塔。
这是一个巨大的、倒悬的金字塔。
他们刚才所在的“云顶天宫”，其实是金字塔的最底部（也就是物理位置的最高点）。而现在，他们正顺着金字塔的侧壁，向着那个最宽阔、最黑暗，也最肮脏的“塔基”坠落。
而在那层层叠叠的城市建筑之下，在云层覆盖的阴影里，秦磊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支撑这座城市的，不是柱子，也不是反重力引擎。
而是无数只……手。
成千上万只巨大的、机械的、锈迹斑斑的手臂，从大地的深处伸出来，像是托举着供品一样，托举着这座倒悬的城市。
每一只手里，都抓着无数的管子，正源源不断地从地下抽取着红色的能量，输送到城市里。
那红色……像极了血。
“老鬼……那是……什么？”秦磊在狂风中艰难地问道。
“那是‘根’。”老鬼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这座城市，是种在死人堆里的。它在吸食整个废土的血肉。”
“这就是……永恒的代价吗？”
秦磊看着那些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机械巨手，心中的怒火再一次燃烧起来。
“好。既然你们把我们扔下来了。”
秦磊调整姿势，像一颗陨石一样，带着满腔的怒火，向着那个黑暗的深渊撞去。
“那我们就从地狱，再爬上来一次。这一次，把你们的根，全给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