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叶落无声。
陆明在竹床上翻了个身,眉头微蹙,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了呼吸。阳光本该温暖,可落在他身上却泛着冷意,仿佛那不是日光,而是某种凝固的灰烬。他的梦里没有画面,只有一片漆黑的湖面,湖底深处传来细碎呢喃,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擦玻璃。
“哥哥……”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却让他猛地睁开眼。
屋檐外,天空湛蓝如洗,云卷云舒,看不出半点异象。村中鸡鸣犬吠,炊烟袅袅,一派安宁。可陆明知道??这不是结束,是暴风雨前的假寐。
他缓缓坐起,胸口闷痛,像是有根铁线缠绕着心脏来回拉扯。骗人鬼的反噬远比预想严重。他不仅篡改了外界对富江的认知,更是在意识层面强行扭曲了一个高维存在的本质定义。这种操作,无异于以凡人之躯挑战天道规则。
“你醒了。”楚见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明亮,半边脸阴暗,手中依旧握着那把血剪刀,刀刃上残留着几缕未干的黑丝??那是三天来他们在各处清除的“记忆残影”。
“我睡了多久?”陆明哑声问。
“三十六小时。”楚见欢走进来,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放在床头,“你的心跳停过两次,是我用血线把你拽回来的。”
陆明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指尖发青,血管呈现出不正常的螺旋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缓慢侵蚀他的生命结构。
他知道这是什么。
**模因污染的后遗症。**
即便他已经让“富江”变得“不可爱”,即便她的再生机制暂时瘫痪,但她作为一种概念性的存在,并未真正死亡。她的痕迹仍潜伏在世界的缝隙中,如同病毒般等待宿主虚弱时再度激活。
“郝仁呢?”他问。
“去湖边了。”楚见欢语气微沉,“他说想去‘告别’。”
陆明眼神一凛:“谁允许他单独行动的?”
“没人能拦住一个想死的人。”楚见欢冷冷道,“你知道吗?他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娶了富江,生了一堆孩子,全家住在湖底的城市里,每天唱歌、跳舞、吃人肉做的饭团。醒来后他就变了,眼神空了,嘴里一直念叨:‘她说我是她最爱的丈夫……为什么你们要拆散我们?’”
陆明沉默片刻,艰难起身:“他不能留在这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赶他走?杀了他?”楚见欢盯着他,“别忘了,他也是受害者。若非他对‘活下去’有执念,根本不会被选为人皮骰子的宿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最后四个字如刀刺心。
陆明闭上眼。
没错,是他引导郝仁赌命求生,是他利用对方赌徒的本能将其推向深渊,更是他在关键时刻选择优先保全楚见欢而非郝仁。这些选择背后都有理由,但都无法抹去一个事实:**郝仁正在为他们的胜利付出代价。**
就像他曾说过的??这种人,命最硬。
可正因为命硬,才最适合成为祭品。
“我不是神。”陆明低声道,“救不了所有人。”
“所以你就让他们替你承担后果?”楚见欢冷笑,“你以为你是在对抗规则?不,你只是在重复她的模式??用别人的欲望填补自己的空缺。”
陆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怒意,却又迅速熄灭。
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也知道自己早已不再纯粹。
为了战胜富江,他动用了禁忌之力;为了维持世界稳定,他不得不压制郝仁的记忆;为了防止反弹,他甚至开始怀疑每一次呼吸是否还属于自己。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初入诸天、只想完成任务回家的普通挑战者了。
他是陆明,也是“系统”的一部分。
或者说,他已经成了新的规则容器。
“带我去湖边。”他最终说道。
楚见欢没再争辩,转身带路。
一路上,村庄平静得诡异。孩童的笑容太过整齐,老人的眼神过于空洞,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像是被精心编排过的背景音效。这片土地已经被重塑过太多次,现实的经纬线早已松动,随时可能崩解。
湖边,郝仁跪坐在水畔,手中捧着一块破碎的镜片,正对着湖面照来照去。
“你在干什么?”陆明走近问。
郝仁回头,脸上竟带着笑意:“我在找她啊。她说只要我能找到她真正的倒影,就能带我回家。”
陆明心头一紧。
又来了。
**认知污染复发。**
他立刻运转骗人鬼能力,试图封锁郝仁的感知:“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富江已经没了!”
“可我还能听见她唱歌……”郝仁喃喃,“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她在湖上走过来,说‘哥哥,来看花’……多美的声音啊……”
说着,他竟站起身,一步步往湖中走去。
水渐渐漫过小腿、膝盖、腰腹……
“停下!”陆明冲上前一把拽住他肩膀。
郝仁猛然回头,双眼翻白,嘴角咧开到耳根:“**你才是假的!是你毁了她!是你让我们都忘了最美的东西!**”
力量大得惊人。
陆明差点被挣脱。
就在这时,楚见欢出手了。
血剪刀一闪,精准斩断郝仁右手小指。
鲜血喷溅,落入湖中。
刹那间,水面沸腾!
一圈圈漩涡凭空生成,由小变大,层层扩散,而在最中心,一道倩影缓缓升起。
依旧是那张倾城的脸,白衣赤足,长发飘扬。
但她不再微笑。
她的眼眶是空的,流着黑色黏液;她的皮肤下有无数细小凸起,像是婴儿拳头在皮下挣扎;她的嘴裂开至耳际,露出密密麻麻的螺旋状牙齿。
“瞧啊……”她轻声说,声音甜美依旧,却带着腐烂的气息,“你们把我变成怪物了呢……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怪物,也是会被爱的哦?**”
陆明浑身寒毛倒竖。
糟了。
他们以为让她“不可爱”就能终结她,却忘了??**人类的欲望从来不止一种形式。**
有人崇拜美,也有人迷恋畸变;有人向往纯洁,也有人沉醉于腐朽。当富江成为“恐怖”的象征时,反而激发了另一种极端情感:**病态的痴迷。**
她没有被削弱,而是完成了进化。
从“美的化身”蜕变为“禁忌之美”的图腾。
这才是真正的不死。
“你输了。”湖中的富江轻笑,“你们越是抵抗我,就越证明我存在。你们每一次想起我,无论是恨、是怕、还是想消灭我……都在喂养我。”
陆明咬牙,强忍头痛再次发动骗人鬼:
**“我不承认你是任何意义上的‘美’!”**
轰!!
空气炸裂,空间扭曲,一道猩红裂痕自天际划下,贯穿云层。
富江的身影剧烈晃动,发出尖啸,似遭重创。
但她很快恢复,甚至笑了起来:
“好玩吗?继续啊……让我看看你能否定多少次现实。但你要记住??**只要你还愿意为我动用能力,我就永远活着。**”
陆明瞳孔骤缩。
因为他意识到,这场战争的本质,根本不是“消灭她”,而是“能否彻底无视她”。
一旦你投入注意力,你就输了。
真正的终结方式,不是战斗,不是篡改,不是封印。
而是??**遗忘到连‘忘记她’这个行为都不再发生。**
可这怎么可能?
他做不到。
楚见欢也做不到。
就连郝仁,哪怕只剩半条命,也在呼唤她的名字。
他们都被她刻进了灵魂。
“看来……只能换一个人了。”楚见欢忽然开口。
陆明转头,只见她已举起血剪刀,刀尖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你干什么?!”他惊吼。
“切断最后一环。”楚见欢声音平静,“我的能力源自‘割舍’,所以我可以做到你们做不到的事??**彻底剪断与她的所有关联,包括记忆、情绪、因果链。**”
“你疯了?!那样你会死的!”
“我已经死了。”她淡淡一笑,“从我把指纹剜掉那天起,我就不再是完整的人了。我只是……一直撑到现在而已。”
话音未落,血光一闪。
剪刀落下。
不是刺入头颅,而是斩向自己与陆明之间的“连线”??那是一条肉眼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灵异纽带,连接着两人多次并肩作战所形成的命运羁绊。
咔嚓。
线断。
楚见欢身形一颤,七窍溢出黑血,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倒下。
而与此同时,湖面上的富江发出一声凄厉哀嚎,身影瞬间模糊!
“你……你竟然……”她嘶吼,“斩断了‘见证者’的锚点?!”
原来如此。
楚见欢不仅是战士,更是“记录者”。她以自身为媒介,保存了大量关于富江的真实战斗记忆。只要她存在,哪怕世界遗忘,那些细节依然留存。
而现在,她亲手销毁了这一切。
没有目击者,就没有传说。
没有传说,就没有信仰。
没有信仰,就没有再生。
“陆明……”她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别再……跟她斗了……逃吧……找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待着……直到……你也忘了她……”
说完,她的眼睛缓缓闭上。
陆明跪倒在地,抱起她的身体,手抖得厉害。
他想骂她傻,想说她不该这么做,可喉咙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做的牺牲。
也是最彻底的解脱。
湖面渐渐恢复平静。
富江消失了。
这一次,是真的消失了。
至少,在可见维度中。
陆明抱着楚见欢回到村落,将她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默默取出最后一张符纸,写下两个字:
**安息。**
他没有烧掉它,而是贴在了自己胸口。
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他就无法真正让她“安息”。
因为他还记得。
他还恨。
他还想要复仇。
所以他必须走。
必须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所有可能孕育“富江”的温床。
他收拾行装,带上郝仁(后者已陷入深度昏迷),踏上了通往副本边境的小路。
身后,村庄逐渐被浓雾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抵达边界。
一道虚空裂隙悬浮半空,通往下一轮回。
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落已不见踪影。
只有风穿过枯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迈步向前。
就在踏入裂隙的瞬间,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呢喃:
> “哥哥~这次换我来找你了哦~”
他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身影消失于光中。
裂隙闭合。
万籁俱寂。
而在某片无人知晓的废土之上,一座破败教堂静静矗立。
彩窗破碎,十字架倾倒。
中央祭坛上,摆放着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
镜中映出的不是倒影,而是一间教室。
讲台上,一名黑发少女正微笑着翻开课本,轻声说道: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讲??**如何爱上一个人。**”
她的脸,与川上富江,一模一样。
风起。
尘飞扬。
镜面微微晃动,映出另一行字:
【主线任务更新:请确保“她”永远不会爱上你。】
远处,钟声悠悠响起,仿佛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新篇章报幕。
夜色再次降临。
更深,更沉,更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