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涡镇的余烬在身后彻底化为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可陆明知道,那口井、那些面孔、那一声声“我不想再看见我自己了”,早已刻进他的骨髓里,成为无法剥离的记忆烙印。
主神广场依旧空旷,灰白色的地面延伸至视野尽头,无数光球悬浮于天幕之上,像是一颗颗等待被开启的命运之眼。而其中一颗猩红如血的,正微微震颤,表面浮现出扭曲的人形轮廓??【咒怨】。
但此刻,没有人上前。
灵异瘫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手指还在不自觉地抽搐。刚才被郝仁“定义抹除”的感觉太过真实,那种从世界记忆中被一点点剥离的恐惧,比死亡更令人窒息。他喃喃道:“我……我真的还活着吗?有没有人记得我?”
弗莱迪喘着粗气,伸手拍了下他的肩:“闭嘴,你欠我的五十积分还没还。”
这一巴掌让灵异猛地清醒过来,眼泪差点飙出:“操!你还记得我?太好了……我以为我真的没了……”
陆明低头看着手中的谎匣,木匣冰冷,触感却带着某种诡异的脉动,仿佛里面封存的不是物品,而是一段活生生的谎言。他轻轻摩挲着匣面那行字??**此中所藏,皆为谎言**??忽然笑了。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什么吗?”他看向灵异。
灵异一愣:“啥?”
“你说:‘这副本不可能通关,除非系统出bug。’”陆明声音平静,“可你现在还站在这儿,说明没有bug。是我们赢了。”
灵异怔住,随即咧嘴,笑得像个傻子。
就在这时,主神面板悄然弹出一条新通知:
【检测到高阶信使行为模式稳定,人格完整性评级S+。】
【开启隐藏权限:因果回溯预演(每日限用一次)。】
【提示:部分已完结副本存在“未观测变量”,建议复查。】
陆明眉头微皱。
“未观测变量?”
他立刻调出白涡镇的副本记录,试图回放最后几秒的画面。然而当影像倒流至郝仁消散的瞬间,画面竟出现了一帧异常??在黑雾被吸入他体内的刹那,有一缕极细的丝线,悄然脱离主干,顺着地下水流向未知方向。
那不是力量残留。
那是……意识逃逸。
“糟了。”陆明低语,“它没死干净。”
“谁?”弗莱迪警觉抬头。
“郝仁。”陆明眼神骤冷,“它的核心被我否定,但它的一部分执念,借由‘未完成的认知’逃走了。可能附着在某个尚未觉醒的载体上,正在重新孕育。”
“你是说……它会复活?”
“不一定。”陆明沉思,“但只要有‘痛苦未解’的地方,它就有重生的土壤。而这个世界,从来不缺痛苦。”
他忽然想到什么,目光转向鬼邮局任务链的最后一环??那封来自张洞的信中,曾提到一句模糊的话:
> “第八位信使若成,七罪当赎;若败,则万魂同堕。”
此前他以为这只是修辞,现在看来,或许是某种预言性的警告。
“七个任务……七种执念……”陆明低声呢喃,“每一个大任务的完成,其实都在释放一种被压抑的情绪:不甘、虚假、自我否定、求死解脱、牺牲、背叛、拒绝……这些情绪本应随副本终结而消散,但如果它们没有归宿,就会变成新的种子。”
空气仿佛凝重了几分。
灵异咽了口唾沫:“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只是准备下一个副本,还得回头清理‘后遗症’?”
“不。”陆明摇头,“不是‘我们’,是我。”
他抬起手,谎匣自动开启一道缝隙,内里漆黑如渊,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其中游走,像是被困住的梦。
“这是我从郝仁残骸中截取的部分记忆碎片。它们本该消散,却被骗人鬼之力强行固化成了‘可存储的谎言’。现在,我要把它们送回去。”
“送回哪?”弗莱迪问。
“送回最初的地方。”陆明闭上眼,邮差之眼再度开启,视野中浮现出一条淡金色的因果线,起始于他掌心的谎匣,终点却指向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
主神空间内部,编号-7的休眠舱。
“那里……有人在做梦。”陆明睁开眼,语气沉重,“而且梦的内容,正是白涡镇的循环。这个人,在我们通关之后,仍在重复经历那个世界。他/她不是挑战者,而是……容器。”
“你是说,郝仁找到了下一个宿主?”灵异惊骇。
“或许不是‘找到’,而是‘被选中’。”陆明缓缓起身,“有些人的痛苦太深,连主神都无法清除,只能将其封存。而这种封存,恰恰成了郝仁最好的温床。”
他望向远方那颗猩红的【咒怨】光球,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谎匣。
两个副本,两种极致的情感爆发:一个是因“无法接受死亡”而陷入无限循环的孤独,另一个则是因“被背叛与怨恨”而诞生的诅咒之源。
它们看似无关,实则同根。
“愤怒、执念、否认、轮回……这些都是人类面对不可抗命运时的本能反应。”陆明轻声道,“而我们的任务,从来不是消灭它们,而是教会它们如何安息。”
他迈步向前,不再停留。
“你要去哪?”弗莱迪喊住他。
“去见主神管理员。”陆明头也不回,“申请临时权限,进入休眠区-7。我要唤醒那个人,并把属于白涡镇的谎言,亲手还给他/她。”
“你疯了吗?擅自接触休眠者是重罪!会被剥夺所有权限!”
“我知道。”陆明脚步未停,“但信使的职责,不只是传递任务,更是修复断裂的因果。如果连我们都害怕触碰黑暗,那还有谁敢走进深渊?”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逐渐被一道银白色的数据流包裹,化作一道光束,直冲主神核心区域。
……
休眠舱区。
这里寂静得可怕,成百上千的透明舱体整齐排列,每一具都连接着复杂的神经导管与记忆过滤器。大多数人处于深度净化状态,唯有编号731的舱体,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微光。
陆明站在舱前,透过玻璃看到里面躺着一名年轻女子,面容清秀,眉头紧锁,泪水正从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
她的脑波图谱显示,意识仍深陷于某个高度拟真的幻境中,且情绪波动持续处于临界值。
【目标确认:陈雨桐,原第42号挑战者,于三年前挑战“白涡镇”失败,精神崩溃,记忆封锁,转入长期休眠。】
【警告:该个体意识已被判定为“不可逆污染”,禁止任何形式的外部干预。】
陆明冷笑一声:“不可逆?那只是你们懒得救罢了。”
他取出谎匣,将其贴在休眠舱的接口处。木匣表面的文字开始蠕动,化作一行新的句子:
**此中所藏,皆为你遗忘的真相。**
紧接着,一股温和的力量自匣中涌出,顺着导管侵入女子的大脑。
梦境重构程序启动。
??
陈雨桐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白涡镇的小学门口。
天空灰白,风卷落叶,远处传来钟声。
她低头看表:昭和一百零九年,四月十七日,上午八点整。
“又是这一天……”她喃喃道,身体本能地发抖。
这是她人生最后一天的记忆重现。那天,她作为实习教师来到白涡镇小学,接手三班的教学工作。她热情洋溢,梦想着改变这群偏远小镇孩子的命运。
可当她翻开花名册时,发现名单上有一个人的名字被反复涂改:**林修 → 白启明 → 林修 → 白启明……**
她去查档案,却发现所有记录都被烧毁。
直到她在井边洗脸时,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不是她自己,而是那个失踪多年的学生。
那一刻,她明白了。
她不是来教书的。
她是来“补完仪式”的。
“我不该来的……”她转身想逃,却发现街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陆明。
“你终于醒了。”他说。
“你是谁?”她颤抖着问。
“我是最后一个完成任务的人。”陆明走近,“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回来的人。”
“回来做什么?”
“告诉你一件事。”他直视她的眼睛,“你没有失败。”
“我明明……我明明没能说出真相……我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可你坚持到了第八百三十八次循环。”陆明轻声道,“每一次,你都会走到那口井前,对着水面说:‘我不是林修,我是陈雨桐。’哪怕没人听见,哪怕世界重置,你也从未放弃这个名字。”
女子瞳孔猛然收缩。
记忆如潮水般回归。
原来,她才是真正的第七位信使候选人。张洞当年寄出的八封信,有七人中途陨落或堕化,只有她撑到了最后一步,却因精神超载被主神强制回收。
而她的执念,成了郝仁复苏的关键燃料。
“所以……我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她声音哽咽。
“不。”陆明摇头,“你是最该存在的。正因为有你这样的失败者,才证明这条路有多难走。也正因为有你,我才明白,所谓的‘通关’,不是踩着尸体登顶,而是拉住每一个快要坠落的人。”
他打开谎匣,将一段记忆缓缓注入她的脑海??
那是陆明完成第五个任务后,郝仁崩解前的最后一瞬。
他看到的不是胜利,而是一个女孩孤独地站在井边,一遍遍重复自己的名字,哪怕全世界都将她遗忘。
那一刻,他真正理解了“信使”的意义。
“现在,我把你的记忆还给你。”陆明说,“你可以选择继续沉睡,远离这一切。也可以选择醒来,成为下一个守护者。”
陈雨桐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轻轻触碰谎匣。
“我叫陈雨桐。”她一字一顿地说,“生于公元一九九八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志愿投身乡村教育。我在白涡镇待了三天,教了两节课,喜欢喝茉莉花茶,讨厌吃香菜。我没有杀死任何人,也没有背叛任何人。我只是……想做个好老师。”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整个梦境开始崩塌。
井水干涸,小镇瓦解,郝仁残留的最后一丝意识发出无声尖啸,最终湮灭于虚无。
【检测到高危污染源清除。】
【休眠者陈雨桐意识恢复进度:100%。】
【特殊成就解锁:守夜人】
【授予权限:低阶因果观测(被动)】
陆明松了口气,转身欲走。
“等等。”陈雨桐忽然开口,“你会回来吗?”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当我需要谎言的时候,自然会来找你。”
门关上的那一刻,谎匣轻轻震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呼唤。
……
主神广场。
阳光依旧冷漠地洒落。
弗莱迪和灵异还在原地等待。
一道光影落下,陆明的身影重新显现。
“回来了?”灵异跳起来,“怎么样?”
“清干净了。”陆明淡淡道,“至少暂时安全了。”
“那接下来呢?进【咒怨】?”
陆明望向那颗猩红的光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急。”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崭新的信纸,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 “致下一任挑战者: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请记住??不要相信井中的倒影,也不要轻易说出自己的名字。如果你听见钟声响起十二下,立刻闭眼,默念‘我不是他’……”
写完,他将信折好,投入身旁一个不起眼的绿色邮筒。
那是鬼邮局系统的接入端口。
“有些真相,不能直接说出口。”他轻声道,“但可以用谎言包装,悄悄递出去。”
风起,吹动他的衣角。
远处,【咒怨】的光球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某种即将到来的命运。
而陆明只是静静站着,手中谎匣微温,仿佛在提醒他:
这场游戏,远未结束。
真正的恐怖,从来不在副本里。
而在那些自以为已经通关的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