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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锦衣之邀

    林平之看到那老者亦不禁一怔,拱手道:“原来是罗……罗先生,确实是久违了!”

    那老者赫然竟是南直隶锦衣卫千户罗万钧。

    因其此时身着便服,故而林平之只称其为先生。

    语声微微一顿,林平之接道:“还请罗先生见谅,林某此时身有要事,需尽快返回福州,着实不便耽搁……”

    那中年人目光一凝,看着林平之又惊又怒,着实想不到,林平之既已认出了大人,竟然还敢拒绝。

    罗万钧却似完全不以为意,反而微笑道:“福州如今暗潮汹涌,福威镖局处于风口浪尖,林少侠急于返回倒也可以理解。”

    “不过,福州距此足有千里之遥,绝非顷刻可达,少侠却也不必急于一时。而且,少侠纵然要赶路,也是要先吃饭的嘛……”

    罗万钧见林平之面色丝毫不变,似乎全无意动,心中不禁暗骂:“这个小狐狸!”

    他微微沉吟,道:“嗯,少侠想必在为福州的局势担心,罗某这儿恰好有一些福州的消息,或可解得少侠的一些疑问。”

    林平之微微迟疑,道:“既然如此,林某便打扰了。”

    他转身向丹青生道:“四先生,五岳剑派得到消息,说是魔教将要大举入闽有所图谋,今已相继入闽。我需要尽快返回福州,不能再与你们同行了。”

    “我与这位罗先生见过之后,便会直接启程,你们却不必着急,在后面慢慢赶路便可。”

    丹青生微微紧张,道:“公子,可需要我们兄弟分两三人出来,与你同行?”

    林平之道:“这终究是江湖之事,你们既已退出江湖,还是不要再沾染江湖事为好。”

    丹青生听了,不禁无言。

    他总是忘记,自己四兄弟已经退出江湖了。

    丹青生行了一礼,转身离去,林平之走进酒楼。

    此时已过了饭点儿,酒楼大堂里客人不多,只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位,看上去都不似武林中人。

    林平之登上二楼之时,罗万钧两人已在楼梯口恭候。

    罗万钧气质儒雅,满面春风,完全不像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军官,倒像是一位博学鸿儒。

    那中年人神情肃穆,目光沉凝,站在罗万钧身旁,倒像是一个护卫。

    林平之看着那中年人,道:“这位大人武功高强、气度不凡,却不知怎么称呼?”

    罗万钧微微一笑,介绍道:“这位是我们锦衣卫浙江千户所千户,谭中云谭大人,不仅刀法精妙,轻功更是一绝。”

    林平之抱拳道:“原来是谭大人,林某失礼了。”

    谭中云也抱拳还礼,道:“林少侠客气了。”

    二楼上空荡荡的,一个客人都没有,也没有酒楼的伙计上来伺候,显然是被罗万钧提前清场了。

    罗万钧将林平之让进正中的雅间,两人分宾主落座。谭中云为两人斟茶之后,便轻轻退到罗万钧身后,竟然真的充作护卫。

    林平之目光微闪,向罗万钧微微抱拳,笑道:“还未恭贺罗大人加官晋爵。”

    罗万钧先是微露讶色,随即淡淡一笑,摆手道:“无论身处什么职位,都是替皇上分忧、为朝廷效力,何喜之有!”

    谭中云看了林平之一眼,心道:“难怪罗大人对他这么看重,果然心思灵敏,见微知着。”

    林平之淡淡一笑,面色微转凝重,开门见山道:“还请罗大人恕林某失礼,着实是在下对福州的情况颇为焦虑,不知罗大人刚刚所说的消息是?”

    罗万钧微微一笑,丝毫都不搪塞,亦不卖关子,径直道:“少侠所虑者,想必是魔教大举入闽之事?”

    林平之仿佛对此忧心忡忡,郑重点头道:“正是如此,大人莫非知道魔教此行的虚实?”

    罗万钧轻轻摇头,笑道:“据本官所知,魔教根本就未曾派遣人手入闽,更不要说是大举入闽了。纵然有零星的魔教中人入闽,也都是个人行为。”

    林平之浑身一震,微微正了正坐姿,惊道:“当真?”

    罗万钧微微颔首,道:“千真万确。”

    林平之微微沉吟,若有所思,喃喃道:“难怪……”

    罗万钧禁不住道:“少侠莫非想到了什么?”

    林平之稍稍犹豫,道:“罗大人既已告知了林某如此重要的消息,林某自然也不能藏私。”

    “半个月前,林某曾偶遇魔教前任教主任我行和光明右使向问天。”

    “似乎,那任我行此前十几年是被魔教教主东方不败囚禁了,近日才被向问天救出来。”

    “任我行已降服了魔教十大长老中的三位,杀死了一位,另外还降服了魔教浙江分舵。”

    “如今,魔教前任教主脱出牢笼、重出江湖,正在收拢各方人手以图夺回其教主之位。魔教正在面临分裂和内斗,自是没有精力再分派人手入闽。”

    罗万钧面上显出一抹惊讶之色,道:“原来如此。难怪魔教近日来的动向很是古怪!”

    林平之却分明看到,谭中云的嘴角微抽,一抹冷笑一闪即逝。

    他随即笃定,这两人对任我行的事情一定知之甚详,甚至任我行脱困之事,十有八九便是他们在背后推动的。

    林平之刚刚之所以对谭中云感兴趣,便是因为感觉对他的身形有些熟悉,似乎曾经见过。

    待得知他是锦衣卫浙江千户所千户,再回想自己在浙江的经历,很快便想起了当日与他一同在孤山梅庄后山暗中监视的那个灰衣人。

    林平之当时发现有人在监视梅庄,而且待向问天救出任我行便即离去,明显是知晓向问天的行动,专门来看结果的,便感觉非常奇怪。

    营救任我行是何等隐秘、何等关键之事,更绝非人多便能成事,向问天又怎敢透露给别人?

    他后来与江南四友同行,也问过向问天用来诱惑他们的宝物,分别是《广陵散》的曲谱、刘仲甫和骊山仙姥对弈的《呕血谱》、唐朝张旭的《率意帖》和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

    可以说,每一件都恰恰把准了江南四友命脉。

    林平之知道后,却更加生疑了。

    向问天固然智计百出,但毕竟只是一个江湖草莽,对于琴棋书画完全是一窍不通。

    他又凭什么能够把准江南四友的脉搏,更分别定下能够打动他们的诱饵?

    难道,他还能针对四人的性情和嗜好,分别寻琴棋书画各道的高人问计不成?

    而且,纵然有高人为他出谋划策,但这四件宝物可都非同小可,向问天又怎么会有时间去一一寻找?

    其中,《广陵散》尚可说是曲洋所赠,其他三件又是从何而来?

    那《率意帖》和《溪山行旅图》,连秃笔翁和丹青生这两人都不知下落。

    那《呕血谱》,连黑白子都以为只是神话传说。

    纵然这三件宝物都在日月教的宝库里,恐怕也根本没有人知道。

    林平之推测,向问天能够拿出这三件宝物,必然是其背后,另有一个强大的势力支持。

    否则,无法解释向问天区区一个江湖中人,又刚从黑木崖逃出来,还遭受了正魔两道的追杀,为什么能够轻易拿出这么多的宝物。

    现在,林平之可以基本确定了,站在向问天背后的,便是锦衣卫。

    锦衣卫遍布天下,接触的人五花八门,又是官方身份,无论找人定计,还是寻找这三件宝物,都比向问天要方便千倍万倍。

    想到这里,林平之亦不禁感觉心中一寒:“向问天这堂堂日月神教的光明右使,竟然是锦衣卫的人!”

    “无论他们双方是合作关系,还是隶属关系,这个消息都足以骇人听闻了!”

    “锦衣卫的势力触角还真是无孔不入!魔教尚且如此,我们福威号恐怕就更难以避免了。”

    “不过,福威号这几年扩张得太过迅速,招入了太多的新人,人员良莠不齐也属正常,别说锦衣卫,恐怕很多势力都已安插了眼线。”

    “势力大了,人数多了,有别人的眼线是正常的,倒也不可怕。”

    “关键是要不断地优化组织结构和制度,多行阳谋、少使阴谋,堂堂正正、不露破绽,让敌人纵然有眼线,知道一些零碎的情报,也无法可施。”

    林平之心中念头瞬间百转,突地想到:“连向问天都是锦衣卫的人,那么嵩山派会不会也是?‘天璇使者’那帮人,会不会便是锦衣卫的高手?”

    他暗暗思忖,又觉得不太像——两者的行事风格相差太大了。

    锦衣卫借向问天之手,救出任我行,令其与东方不败争夺教主之位——这是借力打力、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段。

    而“天璇使者”等人却亲自下场帮助嵩山派对付他们的敌人,甚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手段却过于酷烈,也过于粗糙了。

    林平之微微皱眉,道:“可是,魔教既未入闽,那这个假消息又是什么人传出来的?”

    “而且,昨夜有一群黑衣人,足有十五位一流高手,在廿八铺袭击了恒山派的定静师太等人,手段卑鄙龌龊,酷似魔教中人。这些人若不是来自魔教,又是哪一方势力竟有如此实力?”

    罗万钧微微沉吟,道:“据我所知,此事最初是嵩山派探得消息,然后左冷禅号令五岳剑派入闽对抗魔教,其后才逐渐传开的。”

    “至于是什么人给嵩山派传的消息,消息的根源又是哪里,恐怕只有左冷禅才知道了。”

    林平之明白,罗万钧虽未明言,其实却是在暗示,这个消息出自嵩山派。

    如此一来,似乎锦衣卫与嵩山派非但不是同盟,反而很可能是对手了?

    只听罗万钧继续道:“至于那些黑衣高手嘛……”

    他语声微顿,摇了摇头,道:“那些人的身份,我确实有所猜测,但却不方便说。”

    罗万钧虽然没有说,但却也已经说了。

    如果是江湖势力,他自然没有不方便说的道理。能让他不方便说的,也只能是同为官方势力,而且令他颇为忌惮。

    而官方有此实力,同时也有动机如此做的,也只有东厂了。

    林平之道:“大人既不方便说,在下自然也不能强求。”

    “敢问大人唤林某来此,有何指教?”

    罗万钧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听说少侠在福州府连中小三元,已取得生员功名,可喜可贺。”

    林平之道:“不过是我的文章恰恰入了诸位考官的眼罢了,算不得什么。”

    罗万钧摇头道:“少侠太过谦虚了。大明一百六十州府,每年十余万童生下场,能连中三元者又有几人?”

    林平之淡淡一笑,也不再客气。

    罗万钧道:“少侠既参加科举,想来是有志于仕途,想要为皇上尽忠,为朝廷效力的了?”

    林平之道:“在下不过是想要为大明、为百姓,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罗万钧微微点头,赞道:“少侠此言虽然简朴,却胜过了千千万万的江湖人和读书人,着实令人佩服。”

    “不过,”罗万钧话风一转,面色亦转为凝重,道,“少侠此前毕竟得罪了魏国公和宁王,倘若以科举入仕,以这两人的人脉和手段,以那些文官的尔虞我诈,只怕少侠必会遭遇重重磋磨,最终壮志难酬、蹉跎终老,甚至可能身败名裂。”

    林平之亦面色微凝,沉吟片刻,道:“罗大人何以教我?”

    罗万钧正色道:“我们锦衣卫为皇帝亲军,独立于朝臣之外,只听从皇上一人的命令。”

    他不经意间换了对林平之的称呼,道:“林兄弟倘若加入锦衣卫,无论是魏国公还是宁王,纵然胆子再大,也不敢干涉锦衣卫的事务,对你不利。”

    “而以林兄弟的才智武功,在锦衣卫中必能如鱼得水、平步青云,其间自能上报皇恩、下安黎民,甚至将来位极人臣、青史留名也并非不可能。如此,方不负兄弟这一身所学。”

    “林兄弟以为如何?”

    罗万钧说罢,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平之,静待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