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此次负责沟通学院内外势力的联络人、远征军指挥使的小儿子戴克,其实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在珲伍他们出发前往深根底层之前就已经死了。就死在菲娅门外的走廊里。当时的情况是珲伍把死王...雾墙之外,雨夜正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阻挡的姿态,一寸寸蚕食着雾气的边界。那不是雨——是液态的命定之死。每一滴坠落的水珠里都裹着细如游丝的灰白脉络,像被抽离的脑神经,又像垂死者最后一声未出口的叹息。它们砸在雾墙上时无声无息,只留下蛛网状的裂痕,而裂痕之下,隐约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有霍拉斯被铁盔压扁前睁大的右眼,有帕奇断颈处喷涌而出却凝滞半空的血雾,有勒缇娜撕开自己胸腔掏出心脏、又把它塞进洋葱嘴里的那一瞬……全是他们尚未彻底消散的临终意识残响。宁语盯着那些人脸,忽然抬手按住太阳穴。“老师……”她声音发紧,“这些人脸……不是幻觉。”珲伍正用匕首剔着指甲缝里的黑痂,头也不抬:“嗯。”“他们在重复死前最后三秒。”宁语指尖发颤,“龙女炸开龙炎的时候,我听见她喊了句‘别看’——可当时没人朝她那边看,只有雨。”珲伍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宁语额角渗出的冷汗,又落回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上:“所以呢?”“所以……”宁语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雾墙不是屏障,是缓冲带。它把命定之死的‘因果流速’拖慢了,让死亡还没真正抵达,就先被拉扯成一段段可读的影像。就像……就像录像带卡帧。”篝火噼啪一声爆开火星,映得她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微小的蓝焰。老翁拄着尸山血海,佝偻着背凑近了些:“那……铃珠猎人为什么还卡在外面?”宁语没答,只将视线转向木头。多男一直没说话。他坐在火堆最边缘,宵色眼眸低垂,右眼眶内那枚黯淡的金色光点已不再跳动,而是缓缓旋转,像一颗被冻住的微型太阳。他的左手按在地面,五指缝隙间渗出细密的黑色纹路,正顺着青石砖缝悄然蔓延——那纹路与雾墙上人脸浮现的位置完全重合。“他在校准。”宁语轻声说。话音刚落,木头左掌猛然一按!地面震颤。所有正在扩散的黑纹骤然收缩,尽数汇聚于他掌心一点,随即迸射出一道极细的银线,笔直刺向雾墙中央——正是铃珠猎人额头正对的位置。银线没入雾中,无声无息。下一瞬,雾墙内侧,铃珠猎人机械踏步的动作猛地一顿。他停住了。不是僵直,不是迟滞,是……被掐住了播放键。他左脚悬在半空,右膝微屈,金属覆面盔下本该空洞的眼窝里,第一次浮起一丝类似困惑的微光。那光芒转瞬即逝,却足够让狼瞳孔骤缩——因为就在那一刹那,猎人腰间的铃铛,响了。不是清脆的铜音,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从地底岩浆深处传来的嗡鸣。“叮……”声音很轻,却震得篝火火苗齐齐矮了半寸。老翁下意识捂住耳朵,镰法咳出一口带着碎骨渣的血沫,宁语耳道里淌下两道温热的血线——唯有珲伍,只是眨了眨眼,然后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他含糊地说。木头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右手五指“咔嚓”一声齐根断裂,断口处没有血,只涌出大股大股粘稠的、泛着珍珠光泽的灰白色浆液。那浆液落地即燃,烧出幽蓝色冷火,火舌舔舐之处,青石板上浮现出新的符文——比之前更细、更密、更扭曲,像无数蜷缩的婴儿脊椎。“宵色眼眸的反噬?”宁语扑过去扶他。木头摆了摆手,用仅剩的左手在灰浆火堆里写了两个字:【倒带】宁语怔住。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雾墙:“老师!他不是在攻击铃珠猎人——他在给整个雨夜……倒带!”珲伍终于站起身。他走向雾墙,靴底碾过几块碎裂的龙鳞,发出咯吱声响。走到距雾墙三步远时,他停住,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没有咒文,没有吟唱,没有挥刀。只是静静站着。雾墙另一侧,铃珠猎人悬在半空的左脚,开始极其缓慢地……往回收。一毫米。两毫米。他膝盖弯曲的弧度正在被修正,覆面盔下那抹困惑的微光,正一寸寸褪去,重新被空洞覆盖。但这一次,空洞里多了一丝……被篡改过的滞涩感。“他在重演死亡。”珲伍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王子死前最后一秒,他正把螺旋剑插进尸山。所以现在,他得先把剑拔出来,再重新插进去。”宁语呼吸一窒:“可王子已经死了两次……”“第三次,才是真正的锚点。”珲伍转过身,目光扫过狼、老翁、镰法,最后落在宁语脸上,“你们记得第一次黑刀之夜吗?”没人接话。空气凝滞。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雾墙外越来越清晰的、无数雨滴同时悬停的静默。“那时候,王子还没死。”珲伍说,“他站在王座上,手里拿着一把没开刃的钝剑,笑着问所有人:‘如果规则能被修改,你们想删掉哪一条?’”宁语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当然记得。那天她躲在钟楼暗格里,透过缝隙看见王子把钝剑抛向空中,剑身在最高点突然碎成七片金箔,每一片金箔都映出不同人的脸——狼在啃生肉,猎人在擦枪,龙女赤足踩在熔岩上跳舞,修女把圣经一页页撕下来叠成纸鹤……而最后一片,映出的是珲伍低头系鞋带的侧影。“他没删任何一条。”宁语声音发哑,“他只是把所有规则……写进了自己的骨头里。”珲伍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那颗没吃完的糖,随手丢进火堆。糖在烈焰中瞬间焦黑、膨胀、炸开,迸出一点猩红火星。那点火星飞向雾墙,撞上表面时,竟没穿透,而是沿着先前银线轨迹,一路蜿蜒爬行,最终精准嵌入铃珠猎人覆面盔右眼的位置。“滋啦——”一声轻响。猎人右眼处的金属面甲,浮现出蛛网般的红色裂痕。裂痕中心,一点猩红,正缓缓睁开。“这才是真正的死者誓约。”珲伍说,“不是诅咒,是遗产。王子把命定之死的‘源代码’,刻进了自己每一次死亡的间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而现在,有人正试图用这串代码,重写雨夜。”雾墙剧烈波动起来。不再是被侵蚀的被动溃散,而是主动的、高频的明灭——像一台老旧放映机在强行同步胶片帧率。每一次明灭,雾中人脸便多一张,多一道未完成的临终动作:帕奇抬到一半的手,勒缇娜尚未合拢的眼睑,霍拉斯被铁盔挤压变形的嘴角……所有死亡,都在被拉长、被拆解、被塞进同一秒。宁语忽然踉跄一步,扶住地面。她眼前闪回废港神祇使徒降临时的景象——那时她看见的不是神迹,而是无数个平行时空里自己正在死去的画面。而现在,那些画面正以更粗暴的方式,在她视网膜上强行叠加。“老师……”她咬破舌尖,用痛感稳住意识,“他在用命定之死……做服务器?”珲伍没回答。他只是抬起左手,将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眉心。刹那间,篝火所有火苗齐齐调转方向,全部朝向他指尖——不是燃烧,是凝固。火焰变成一枚枚微小的、悬浮的赤色镜面,每面镜中,都映出一个不同的珲伍: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吃糖,有的正把螺旋剑插进尸山,有的……正站在黑刀之夜的钟楼顶端,俯视着整座崩塌的王城。十二枚火镜,十二个周目。“服务器?”珲伍收回手指,火镜倏然熄灭,“不。是调试器。”他看向狼:“你护身符找到了吗?”狼沉默片刻,忽然解下颈间一条磨损严重的皮绳。绳结处系着一枚黄铜齿轮,齿尖已磨得圆钝,表面布满细密划痕——正是当初在旧教堂地下墓穴里,他从第一具“自己”的尸体手中夺下的那枚。“找到了。”珲伍接过齿轮,拇指用力一碾。齿轮表面划痕应声剥落,露出底下崭新的、泛着冷光的蚀刻纹路——那不是机械图样,而是一段极其精密的螺旋结构,与王子插在尸山上的那柄螺旋剑,完全同源。“这是……”“命定之死的密钥。”珲伍将齿轮抛向木头,“给他。”木头伸手接住,指尖触到齿轮的瞬间,右眼眶内那枚停滞的金色光点,猛地加速旋转!嗡鸣声骤然拔高,震得所有人耳膜刺痛。他喉咙里滚出一串非人的音节,每个音节落下,雾墙上便多一道猩红裂痕——裂痕并非蔓延,而是向内坍缩,最终在猎人覆面盔右眼处,凝成一枚血色瞳孔。那瞳孔缓缓转动,视线越过雾墙,精准锁定篝火旁的珲伍。时间,仿佛被抽走了一拍。紧接着,雾墙轰然内陷!不是破碎,是折叠。整片灰白雾气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急速压缩、旋转、收束——最终化作一道纤细如发的血线,笔直射向木头右眼。木头仰头,张口。血线没入他咽喉。他身体剧烈震颤,皮肤下浮现出无数游走的猩红血管,像一张活体地图,标注着所有曾在此处死亡之人的姓名与时刻。而当最后一丝雾气消失,篝火之外,只剩一片空旷的灰烬平原。雨,停了。铃珠猎人,消失了。平原尽头,尸山宝座静静矗立。螺旋剑依旧插在山顶,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谈判。狼第一个冲出篝火范围,奔向尸山。他攀上山巅,单膝跪在螺旋剑前,伸手抚过剑柄上凝固的暗红血垢。那里本该刻着王子的名字,此刻却只有一行新鲜的、仿佛刚用剑尖划出的细小铭文:【欢迎回来,第十三次。】狼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上,久久未动。身后,宁语缓步登顶。她没有看剑,而是望向尸山脚下——那里,原本雾墙所在的位置,此刻静静漂浮着七枚半透明的水晶。每一枚水晶里,都封存着一幕画面:第一枚:龙女炸开龙炎的瞬间,火光中她朝宁语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鳞片。第二枚:猎人第七十次枪反成功,大剑劈落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宁语正将龙女推向安全区。第三枚:老翁用尸山血海硬抗铃珠猎人三记重劈,脊椎断裂声清晰可闻,却仍把最后一瓶血瓶塞进镰法手里。第四枚:镰法用断腿为支点,将洋葱整个人踹向雾墙印记,自己则被雨滴穿成筛子。第五枚:修女撕开圣袍,将缠绕手臂的荆棘一圈圈解下,编成绳索抛向勒缇娜。第六枚:帕奇把最后一颗雷管塞进自己口腔,引爆前朝宁语咧嘴一笑。第七枚:霍拉斯被拖走前,用尽最后力气将安外推向宁语的方向,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快走】宁语静静看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刀锋上。“原来……”她轻声说,“我们一直没被选中。”“嗯?”狼皱眉。“不是被命运选中,”宁语抬起手,指尖拂过第七枚水晶,“是被‘我们’自己,一遍遍选中。”她转身,走向篝火旁沉默伫立的珲伍。火光跳跃,映得她眼中似有星河流转。“老师,”她说,“这次……我能看看你的存档记录吗?”珲伍正蹲在地上,用匕首刮着鞋底一块干涸的泥巴。闻言,他抬头看了宁语一眼,又低头继续刮。刮了三下,他忽然把匕首插进地面,从怀里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字,只有一道浅浅的螺旋刻痕。他翻开第一页。纸上空白。翻到第二页。依旧空白。第三页,第四页……直到翻到第七页,才出现一行字,墨迹新鲜,仿佛刚写就:【宁语,第十三次,确认存活。附:龙女救活概率提升至87.3%,猎人枪反成功率+12%,狼的护身符找回耗时-4分23秒。】宁语盯着那行字,良久,忽然伸手,轻轻按在第七页的末尾。她指尖下方,纸页微微发热,墨迹悄然晕染开来,化作一片细小的、闪烁的星点——其中一颗,正与她左眼瞳孔深处,那枚微不可察的银色光斑,频率完全一致。珲伍合上笔记本,重新塞回怀里。“下次,”他拍拍裤子站起来,朝尸山宝座抬了抬下巴,“记得把剑拔出来。”宁语一愣:“为什么?”“因为,”珲伍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被糖渍染得微黄的犬齿,“第十四次,该换你坐王座了。”话音未落,尸山顶部,那柄螺旋剑的嗡鸣声,忽然变了调。不再是低沉的震颤。而是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