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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 审讯

    贝克兰德,圣赛缪尔大教堂地下。这里与其说是一间会议室,不如说是一间经过精心布置的审讯室。四周的墙壁由灰白色的坚硬石块砌成,没有窗户,只有头顶几盏煤气灯,将房间照得通亮,却也让人感到一种...洛恩的呼吸骤然停滞,脊椎像被冰锥刺穿,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如弦。他没转身,却已感知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不是特雷茜那种灼热黏腻的占有,也不是卡特琳娜居高临下的戏谑,而是一种……久远、沉默、近乎地质层般缓慢沉淀下来的凝视。仿佛对方不是站在甲板上,而是站在时间断层的另一侧,隔着三百年风霜与七次潮汐,正重新辨认一件本该早已沉入海底的遗物。“你……”洛恩喉结滚动,声音干涩,“认识我?”女人没答话。她抬起右手,指尖悬停在半空,距离洛恩后颈仅三寸。那指尖皮肤皲裂如古陶,指甲边缘泛着青灰色泽,像被海底寒流浸透多年的礁石。可就在洛恩瞳孔收缩的瞬间,那指尖轻轻一勾——轰!并非爆炸,而是记忆的堤坝溃决。无数碎片蛮横撞进脑海:贝克兰德地下管网里翻涌的墨绿色雾气;地铁站坍塌时砖石坠落的慢镜头;一只苍白的手从扭曲铁架间伸出,掌心躺着半枚烧焦的怀表,玻璃裂痕恰好构成“7”字形;还有……还有特琳娜·曾玉利在白夜教会圣堂穹顶下回眸一笑,银发被圣光镀成熔金,而她身后十二根石柱的阴影里,赫然立着七个同样穿着第七纪长袍的模糊人影!“第七纪‘守门人’残响……”女人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锈蚀铜钟,“但载体……不对。”她歪了歪头,狼毫般的胡须簌簌抖动:“命运之轮碾过三次,齿轮却卡在第二圈。你身上有‘锚’的锈迹,却拖着‘钥匙’的回声……有趣。太有趣了。”洛恩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弹药库冰冷的铁门。他突然想起特雷茜说过的话——“你现在是冒险家,是勇敢的海盗,不是那个满身铜臭味的军火老板”。可眼前这女人分明在说:你连军火老板都不是,你只是某把被强行塞进锁孔的、尚未开刃的钥匙。“你是谁?”他强迫自己直视对方浑浊的灰瞳,“为什么在这里?”女人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洛恩后颈汗毛倒竖——她嘴角咧开的弧度,竟与特雷茜初见他时一模一样,温柔、危险、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但特雷茜的笑是活水,而这女人的笑是冰封千年的湖面,底下暗涌着能绞碎整支舰队的漩涡。“名字?”她用指腹抹去唇角渗出的血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古董瓷器,“三百年前他们叫我‘看守者伊莎贝拉’。现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洛恩手腕内侧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纹路——那是他在贝克兰德地铁站废墟里被雾气灼伤后留下的旧痕,“现在,你可以叫我……你的第一位债主。”洛恩猛地攥紧左手。那里空空如也,可掌心却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他记得清楚,那张扑克牌就藏在袖口暗袋里,此刻却像被无形之手抽走,只余下皮肤下奔涌的、陌生又熟悉的灵性洪流。这洪流并非来自“怪物”途径,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混沌的律动,仿佛他血管里奔流的不是血液,而是苏尼亚海深处尚未命名的洋流。“你动了我的……”他声音发紧。“不。”伊莎贝拉摇头,枯枝般的手指忽然点向洛恩左眼,“是它动了你。”洛恩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视野边缘浮现出细密蛛网状的金色裂痕——那些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所过之处,弹药库斑驳的墙壁褪色为灰白,散落的火药桶表面浮起层层叠叠的、正在蠕动的第七纪铭文。最骇人的是特雷茜——她瘫倒在废墟中的身影正被这些铭文包裹,如同琥珀包裹昆虫,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细小的金色光尘。“她在‘锚定’你。”伊莎贝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尖锐,“用欢愉当胶水,用占有当钉子,把你的灵魂钉死在这艘叫‘黑死号’的棺材里!可你忘了……”她猛地抓住洛恩手腕,皲裂的掌心烙铁般滚烫,“先天命运圣体的命格,从来不是被钉住的蝴蝶标本——而是劈开所有牢笼的斧刃!”洛恩浑身剧震。那声“先天命运圣体”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他想反驳,想说这只是个荒谬的误会,可舌尖涌上的却是贝克兰德大雾霾那夜,他跪在遗迹中心时听见的耳语:“你本该在第七纪末日醒来……却提前三百年堕入凡胎……”“所以……”他盯着伊莎贝拉眼中跳动的、与特雷茜如出一辙的幽蓝火苗,声音嘶哑如破锣,“你救我,是为了砍断她的绳索?”伊莎贝拉大笑,笑声震得弹药库顶部灰尘簌簌落下:“救?不。我只是来收一笔拖欠三百年的利息。”她枯瘦的手指突然掐住洛恩咽喉,力道却不致命,只逼得他仰起头,暴露脆弱的颈动脉,“看见了吗?你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是‘命运纺锤’崩断时溅出的金线。而特雷茜的蛛丝……”她指尖一划,洛恩颈侧皮肤赫然浮现出蛛网状金纹,与墙上铭文同频脉动,“不过是纺锤上缠绕的、即将腐烂的旧丝线。”洛恩瞳孔骤缩。他猛地想起特雷茜初吻他时,舌尖尝到的那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原来那不是血腥,而是命运金线被强行抽离时,撕裂灵魂的痛楚。“她以为在编织爱巢。”伊莎贝拉松开手,任由洛恩呛咳着跌跪在地,“其实是在为你缝制裹尸布。每一声‘船长’,都是往你心脏里钉一颗金钉;每一次拥抱,都在抽走你一分‘自我’的重量。等她彻底完成‘深海婚礼’仪式……”她踢了踢脚下一块碎裂的镜片,镜中映出特雷茜苍白的脸,“你就会变成她裙摆上最漂亮的装饰——一具会微笑、会喘息、会喊她船长的……完美傀儡。”洛恩剧烈喘息,指甲深深抠进木质地。他想否认,可身体比意志更诚实——右耳后方,那块被特雷茜指尖反复摩挲过的皮肤,正传来细微的、令人作呕的麻痒感。他颤抖着伸手摸去,指尖触到一片异常平滑的凸起——那里,一枚微小的、由纯粹金线构成的船锚图案,正缓缓渗入皮肉。“现在,选择权在你。”伊莎贝拉退后一步,阴影如活物般吞没她半边身体,“要么继续做她乖顺的布兰度,直到灵魂被抽成透明的薄片;要么……”她枯槁的手掌摊开,掌心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暗金色球体,表面流淌着液态星云般的光晕,“握住‘纺锤残片’。它会烧尽所有虚假的锚点,包括你对贝克兰德的记忆、对特琳娜身份的眷恋、甚至……”她灰瞳里掠过一丝怜悯,“你此刻对特雷茜那点可怜的悸动。”洛恩盯着那枚球体。它无声旋转,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想起地铁站废墟里,那枚半毁怀表指针逆向转动时的嗡鸣。一种源自血脉的饥渴在胃里翻搅——不是想要它,而是确认它本该属于自己的身体。“代价?”他哑声问。“代价?”伊莎贝拉嗤笑,枯指指向特雷茜方向,“看看她。半神魔女尚且被命运反噬成这样……你一个序列5,硬接‘纺锤’残片?”她忽然俯身,灰瞳与洛恩平齐,声音轻如耳语,“你会忘记怎么呼吸。忘记甜味是什么。忘记母亲的脸。甚至……”她指尖点向洛恩眉心,“忘记‘洛恩’这个名字本身。”弹药库外,风暴的咆哮不知何时停歇了。死寂降临,唯有特雷茜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旷中回荡,像濒死海豚最后的鸣叫。洛恩慢慢直起身。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杆步枪,金属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升。然后,在伊莎贝拉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他将枪口缓缓转向自己太阳穴。“如果……”他扣住扳机的手指微微发白,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如果‘洛恩’这个名字,本就是命运之轮强加给我的第一道枷锁呢?”伊莎贝拉怔住了。她灰蒙蒙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名为“错愕”的涟漪。就在此刻——“詹姆斯!!!”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撕裂死寂。特雷茜竟摇晃着站了起来!她左半边脸颊布满蛛网状金纹,右眼瞳孔已完全化为幽蓝漩涡,而嘴角却挂着洛恩见过最甜蜜的微笑。她踉跄扑来,湿透的船长服紧贴身躯,每一步都在甲板上留下暗金色脚印,那些脚印迅速蔓生成发光的船锚图案,如活物般向洛恩脚下延伸。“别怕……”她伸出手,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液态黄金,“船长带你回家……永远的家……”洛恩没躲。他静静看着那滴金液在距自己鼻尖半寸处悬停,然后——“砰!”枪声炸响。不是射向太阳穴。子弹擦着特雷茜耳际飞过,精准击中她身后那面布满裂痕的全身镜。哗啦——!镜面爆裂的刹那,所有金线纹路同时熄灭。特雷茜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整个人被狂暴的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弹药库铁门上。她挣扎着抬头,幽蓝瞳孔里首次映出真实的恐惧:“你……你竟敢……”“我不是不敢。”洛恩甩掉冒烟的步枪,一步步踏过玻璃碎片走向她。他左眼瞳孔深处,一点暗金色星火正无声燃烧,“我是不想再当你的‘布兰度’了。”特雷茜嘶吼着扑来,指尖弹出三寸长的幽蓝蛛丝。洛恩却突然停步,抬手按向自己左胸——那里,心脏搏动的位置,正传来令人心悸的、与伊莎贝拉掌心球体同频的震颤。“看好了。”他低声说,五指猛然收紧。噗。一声闷响。没有鲜血迸溅。只有无数道暗金色光线自他掌心迸射而出,如活体荆棘般缠上特雷茜挥来的手臂。那些金线触及幽蓝蛛丝的瞬间,后者竟如冰雪消融,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不——!!!”特雷茜的尖叫戛然而止。她惊恐地看着自己手臂上蔓延的金纹,那纹路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肉正被一种古老而磅礴的力量重塑——不再是魔女的魅惑,而是第七纪石碑上镌刻的、足以镇压深渊的古老符文!伊莎贝拉在阴影里深深吸气,枯槁的胸膛剧烈起伏。她盯着洛恩左眼燃烧的星火,灰瞳里翻涌着三百年的狂喜与战栗:“纺锤……真的醒了……”特雷茜终于崩溃。她转身想逃,却被脚下骤然亮起的金线牢牢缚住。那些金线并非束缚,而是引导——它们牵引着她的四肢,迫使其摆出第七纪壁画中“守门人”跪迎神明的经典姿态。她被迫昂起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而洛恩缓步上前,将手掌覆上她剧烈起伏的胸口。“记住这个温度。”他俯身,在她耳边轻语,声音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悲悯的疲惫,“这不是终结。这是……归还。”掌心之下,特雷茜狂跳的心脏骤然静止一瞬。随即,一股浩瀚如海的暖流顺着洛恩掌心涌入她体内。她瞳孔里的幽蓝漩涡急速坍缩,化为两粒微小的、温润的金色星辰。那些遍布全身的金纹并未消失,却褪去了锋芒,变成柔和的、如同月光洒在古海上的粼粼波光。“你……”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泪水无声滑落,“放过了我?”洛恩收回手,转身走向伊莎贝拉。他左眼的星火渐次熄灭,唯余瞳孔深处一抹永不冷却的暗金余烬。“我不是放过你。”他头也不回,声音随海风飘散,“我只是……终于看清了自己是谁。”伊莎贝拉掌心的纺锤残片停止旋转,表面星云缓缓沉淀为一枚古朴的青铜罗盘。她将罗盘递向洛恩,指尖微微颤抖:“第七纪的门……在苏尼亚海最深的海沟里。那里有‘锚’的碎片,也有你丢失的‘钥匙’本体。”洛恩没有立刻接过。他望向弹药库门外——暴风雨早已停歇,海天相接处,一轮血月正缓缓沉入墨色海平线。月光下,数十艘陌生的黑帆船正破浪而来,船首像竟是七尊形态各异的、手持纺锤的古老女神雕像。“他们来了。”伊莎贝拉低笑,“守门人议会……总算记起了自己还有个欠债的‘客人’。”洛恩终于伸手,握住那枚尚带余温的青铜罗盘。指尖触到罗盘中央一道细长裂痕时,他忽然想起贝克兰德地铁站废墟里,那半枚烧焦怀表玻璃上的“7”字裂痕。原来所有线索,早被命运之轮刻在了他每一次心跳里。“走吧。”他对伊莎贝拉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带我去见见……真正的债主们。”血月沉没的最后一刻,洛恩眼角余光瞥见特雷茜正挣扎着站起。她望着他的背影,脸上没有怨恨,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被暴雨洗过的、近乎澄澈的茫然。她抬起手,指尖金纹流转,最终在虚空里轻轻画下了一个小小的、歪斜的船锚。那锚形微光一闪即逝,却比任何咒语都更沉重地坠入洛恩心底。他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无法斩断。比如命运。比如……尚未开始的,真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