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尽快回贝克兰德。”洛恩大致能猜到接下来贝克兰德的局势会变得多么复杂和麻烦。“工厂那边肯定乱成一团了,没有我坐镇,那些管理层根本压不住,我得赶回去处理,不然损失...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被海风浸透了百年木料的叹息。安提哥努斯站在门口,身影被走廊幽暗的煤油灯拉得又长又薄,像一道尚未干涸的刀疤。他没进屋,只是把枪口微微下抬——不是指向丽雅贝尔的心脏,而是悬停在她眉心三寸之外,枪管泛着冷铁与硝烟混杂的哑光。嘉德艾伦猛地从椅子上弹起,钢笔“啪”地折断,墨水溅上笔记纸页,晕开一片浓黑,像一滴凝固的血。丽雅贝尔却没动。她甚至没眨眼。只是垂眸看了眼自己搁在膝上的右手——指尖正无声渗出一缕极淡的银雾,在昏光里浮游如活物。那雾气并未扩散,只在她指节间盘旋、低语,仿佛整座房间的寂静都正顺着这缕雾向她耳中倒灌。“第七纪……‘破晓之手’的制式武器。”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让安提哥努斯粗硬的胡须微微一颤,“您不是考古学家,安提哥努斯先生。您是‘守门人’。”安提哥努斯没否认。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丽雅贝尔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廉价印刷的《贝克兰德港湾晨雾图》,画中雾霭弥漫,一艘轮廓模糊的双桅船正驶向浓雾深处。他盯着那艘船看了足足五秒,才缓缓道:“画里少了一面旗。”嘉德艾伦呼吸一滞。那幅画他挂了三年,从未留意过旗帜。可此刻他再看,果然空荡——桅杆顶端本该飘扬的位置,只余一片被颜料刻意抹平的灰白。“您看见了?”丽雅贝尔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不,您不是‘看见’。您是‘记得’。第七纪末期,‘黑死号’最后一次离港前,曾在霍拉米德外港补给三日。当时港口记录员醉酒误填,把船名记成了‘黑蚀号’。而真正悬挂的,是‘命运纺锤’纹章旗——用黑曜石粉与鲸油调和的颜料所绘,遇水即溃,见光则黯,唯独在灵性视野里,它永远鲜红如初。”安提哥努斯瞳孔骤然收缩。他左手食指无意识摩挲着枪托上一处凹痕——那并非磨损,而是一枚微小的纺锤状刻印,深嵌于木纹之中,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丽雅贝尔往前踏了半步。银雾随之升腾,悄然漫过她脚踝,在木地板上凝成一道细若游丝的光痕,直直延伸至安提哥努斯左靴内侧——那里,鞋帮与袜沿交界处,一点暗红正在缓慢洇开,像一枚刚刺破皮肤的血痣。“您腿上那道旧伤,是被‘命运纺锤’旗杆末端的青铜棘刺划的。”她声音更轻了,“当年您为追查‘守门人’叛徒,潜入黑死号货舱,在第三层甲板左舷舱壁后,发现了一具穿着‘疾病中将’副官制服的尸体。您割开他喉咙取走喉骨,因为那上面刻着半枚纺锤纹——而另一半,在您自己左肩胛骨下。”安提哥努斯右手猛地攥紧枪身,指节泛白。他没否认,也没反驳,只是突然抬脚,重重踩在那道银雾光痕之上。“嗤——”雾气瞬间蒸腾,发出灼烧般的轻响。可就在烟气弥散的刹那,丽雅贝尔已欺近至他身前不足半尺!她左手五指并拢如刃,直插他咽喉,右手却反手一扯——嘉德艾伦腰间的皮带扣应声崩开,整条皮带如活蛇般缠上安提哥努斯持枪的手腕!“别动!”嘉德艾伦嘶吼,抄起桌角铜镇纸砸向对方太阳穴。安提哥努斯竟不闪避。他任由镇纸砸中额角,鲜血霎时涌出,混着汗珠滑落鬓角。可就在镇纸触肤的瞬息,他左膝毫无征兆地向上猛顶,膝盖骨精准撞在嘉德艾伦小腹软肋之间——那是人体灵性回流最脆弱的节点之一。嘉德艾伦眼前一黑,胃部剧烈抽搐,扑通跪倒在地,喉咙里涌上铁锈味。而丽雅贝尔那一记手刀,在距他咽喉仅一寸时,硬生生停住。因为她看见了安提哥努斯的眼睛。右眼仍是浑浊的灰褐色,布满血丝;左眼却彻底变了——瞳孔扩张成漆黑圆洞,虹膜边缘浮动着无数细碎金芒,如亿万星辰在坍缩前最后的明灭。更骇人的是,那金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剥落,化作簌簌飘落的金色尘埃,簌簌覆盖在他颤抖的睫毛上。“……序列1,‘守门人’……”丽雅贝尔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可您的灵性正在溃散。您强行撕开了第七纪残响的封印,代价是自身命途正在被‘重写’。”安提哥努斯喘了口气,血从额角流进眼角,视野染成赤红。他缓缓抬起左手,抹去血迹,动作迟滞得像生锈的机括。然后,他竟把那把冲锋枪轻轻放在地上,枪口朝向自己脚尖。“我需要知道洛恩·布兰度在哪。”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不是占卜,不是预言……是‘锚定’。”丽雅贝尔指尖银雾重新聚拢,却不再攻击,而是悬停于半空,凝成一枚微小的、旋转的纺锤虚影。“您想借他的‘先天命运圣体’,反向定位‘真实造物主’神降仪式残留的因果乱流?”她眯起眼,“可您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旦圣体与您的‘守门人’权柄共振,您将被迫直面所有被您亲手掩埋的第七纪真相。包括……您为何背叛‘守门人’盟约,又为何放任‘黑死号’沉没。”安提哥努斯沉默良久。窗外忽有乌鸦掠过,翅尖搅动气流,震得窗框嗡鸣。他忽然弯腰,从靴筒内抽出一把匕首——刀柄缠着褪色的黑丝带,刀身窄而锋利,映不出人影,只有一道幽暗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细线。“这把刀,”他将匕首横在掌心,刀尖抵住自己左手小指根部,“叫‘缄默之誓’。第七纪末,我用它割断过自己三根手指——一根献给盟约,一根献给真相,最后一根……”他顿了顿,刀尖缓缓下压,皮肤绽开细小血珠,“献给洛恩·布兰度。”嘉德艾伦撑着桌子抬头,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你认识他?!”“我不认识他。”安提哥努斯抬起眼,左眼金芒已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漆黑,“我认识的是‘命运纺锤’最后一次转动时,刻在他胎记上的编号——07-001。”丽雅贝尔浑身一震,银雾骤然暴涨,瞬间充盈整个房间!壁纸簌簌剥落,露出内墙斑驳的砖石,砖缝间竟嵌着无数细小的、早已风化的黑曜石碎粒——每一块,都隐约浮现纺锤纹路。“第七纪‘纺锤圣所’的胎记编号……”她指尖微颤,“那是‘初代圣体’的标记。可‘初代’在纪元更迭时就被……”“被献祭了。”安提哥努斯平静接话,刀尖已切入皮肉半分,“但献祭失败了。因为‘纺锤’在最后一刻……转错了方向。”他猛然发力!匕首寒光一闪,小指齐根而断!断指坠地,竟未溅血,而是化作一簇幽蓝火焰,“噼啪”爆燃,焰心浮现出一行燃烧的文字:【他活着。在‘纺锤’未断之处。】火焰倏然熄灭。断指所在之地,只余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片,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三人惊愕的脸——可镜中景象却非此刻:镜中三人身后,赫然站着一个背影,穿着沾满焦痕的白衬衫,正低头看着掌心一枚缓缓旋转的、半透明的纺锤虚影。丽雅贝尔伸手欲取晶片。安提哥努斯却比她更快。他左手闪电探出,五指张开覆在晶片之上——没有触碰,只是悬停半寸。晶片表面倒影骤然扭曲,纺锤虚影轰然炸裂!无数碎片折射出不同画面:暴风雨中的甲板、燃烧的祭坛、悬浮于虚空的破碎齿轮、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手正缓缓合拢……最后所有碎片同时映出同一张脸——洛恩·布兰度。他闭着眼,睫毛在火光下投下浓重阴影,嘴角却微微上扬,仿佛正沉浸于某个无人知晓的、极尽欢愉的梦境。“他在笑。”嘉德艾伦喃喃道,声音发抖,“可他明明……在受苦。”安提哥努斯收回手,断指处血流已止,只余一道紫黑色印记,形如纺锤。他看向丽雅贝尔,眼神疲惫而锐利:“现在,您愿不愿意……帮我打开那扇门?”丽雅贝尔没立刻回答。她弯腰拾起晶片,指尖银雾缠绕其上,缓缓渗入。片刻后,她直起身,将晶片递向嘉德艾伦:“握紧它,别松手。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松手。”嘉德艾伦一怔,下意识接过。晶片触手冰凉,却在掌心迅速升温,烫得他几乎失声。他低头看去——晶片背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细小的、不断流动的字迹:【警告:此锚点将强制同步‘黑死号’当前时空坐标。同步过程不可逆,持续时间——未知。】“未知?”嘉德艾伦猛地抬头。丽雅贝尔已走向房间角落。她掀开地毯,露出下方一块方形铁板。铁板中央蚀刻着复杂的几何纹路,纹路尽头,赫然嵌着一枚与晶片同源的黑色晶石。“这不是我的权柄。”她指尖银雾注入晶石,纹路瞬间亮起幽蓝微光,“是‘纺锤圣所’最后的保险栓。它只认‘初代圣体’的灵性频率……以及,一个自愿成为‘门枢’的人。”她望向安提哥努斯:“您断指为誓,已满足条件。但开启之后,您将失去所有第七纪记忆,沦为纯粹的‘守门人’容器——直到圣体归来。”安提哥努斯凝视着那幽蓝光纹,忽然低笑一声,笑声沙哑如铁锈刮擦:“我等这一天……等了七百二十年。”他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将断指处的紫黑印记,按向铁板中央的晶石!“嗡——”整栋出租屋剧烈震颤!墙壁龟裂,砖石簌簌掉落,窗外天色骤然翻转——白昼瞬间被浓稠如墨的夜色吞没,而夜空之上,竟悬着一轮巨大、苍白、布满蛛网状裂痕的月亮!月光洒落,照在三人身上,却投不出任何影子。嘉德艾伦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掌心晶片爆发!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臂正变得透明,皮肤下浮现出无数细密金线,正疯狂向晶片汇聚!那些金线闪烁着与安提哥努斯左眼溃散时一模一样的光芒……“抓紧!”丽雅贝尔厉喝,银雾如锁链般缠住嘉德艾伦手腕,另一端却径直刺入安提哥努斯后心!安提哥努斯闷哼一声,身体剧震,却挺直脊背,任由银雾穿透——他后心衣衫破裂处,赫然露出一片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的皮肤,鳞片缝隙间,金线正与银雾激烈纠缠、融合!“门”开了。不是一扇门,而是一道垂直撕裂的虚空缝隙。缝隙内没有黑暗,只有一片混沌的、缓缓旋转的灰白色雾气,雾气深处,隐约可见巨大船骸的轮廓,以及……一道被无数猩红丝线缠绕的、静静漂浮的身影。洛恩·布兰度。他双目紧闭,面容安详,胸前绷带已被暗红浸透,却仍在缓慢起伏。而缠绕他的猩红丝线,并非来自特雷茜——它们自虚空雾气中滋生,每一根都搏动着,如同活物的心跳。“他还在呼吸。”嘉德艾伦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可那不是……不是人的呼吸。”丽雅贝尔银雾骤然收束,化作一道光桥,横跨虚空缝隙:“走!趁‘纺锤’尚在转动!”安提哥努斯已率先跃入雾中。他身影刚消失,嘉德艾伦便被一股巨力拽得离地而起!他最后瞥见的,是丽雅贝尔回望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担忧,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记住,”她的声音穿越时空乱流,清晰如钟,“真正的‘疾病中将’,从来不是特雷茜·罗塞尔……”话音未落,嘉德艾伦已坠入灰白雾海。失重感瞬间攫住他。耳畔是亿万种声音的叠唱:海浪咆哮、齿轮咬合、纺锤旋转、心脏搏动、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混杂着某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甜香。他猛地睁眼。没有雾,没有船骸。他正躺在一张铺着暗红色天鹅绒的宽大床上,身下是柔软得令人窒息的垫褥。鼻尖萦绕着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甜香——是血,是玫瑰,是腐烂的蜜桃。床边,特雷茜·罗塞尔背对着他,正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雪白丝绸睡衣的最后两颗纽扣。她脖颈修长,肩线流畅,脊椎骨节在薄薄皮肤下微微凸起,像一串被月光吻过的珍珠。而就在她左肩胛骨下方,靠近脊柱的位置,一道暗紫色的、形如纺锤的烙印,正随着她呼吸缓缓明灭。嘉德艾伦浑身血液冻结。那烙印的纹路,与他掌心晶片背面流动的文字,完全一致。特雷茜似乎察觉到视线,缓缓转过身。她脸上没有笑容,只有湖水般幽深的平静。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肩胛上的烙印,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你来得正好。”她开口,声音是洛恩从未听过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冷,“他快醒了。而这一次……‘纺锤’不会再转错方向。”她微微侧身,让开视线。嘉德艾伦这才看见——床的另一侧,洛恩·布兰度静静躺着,双眼依旧紧闭,但胸膛起伏已变得有力。而在他心口位置,那层染血的绷带之下,正透出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稳定的幽蓝色微光。那光芒的节奏,与特雷茜肩胛上纺锤烙印的明灭,严丝合缝。分秒不差。嘉德艾伦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喊,想挣扎,想质问——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特雷茜俯下身,嘴唇贴近洛恩耳边,吐出一句轻柔如叹息、却足以撕裂时空的低语:“欢迎回家,07-001。”洛恩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