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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 这,这是哪儿啊?

    洛恩看着眼前的手牌,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打牌真是个无聊的游戏啊,尤其是跟这种级别的对手打。他忍不住在心里轻叹一声。明明运气站在自己这边,但牌局就是难赢。一不小心,就陷进死胡同里...“停车!慢停车!”洛恩的吼声撕裂了车厢里沉闷的雾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车夫一个激灵,猛勒缰绳,劣马嘶鸣着人立而起,车轮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狠狠刮出两道焦黑痕迹,整辆马车剧烈前仰,又重重砸回地面,震得洛恩喉头一甜,耳膜嗡鸣。他没等车身停稳,已撞开车厢门翻滚而出,靴底刚触到地面,便觉脚下青砖骤然发软——不是下陷,而是像被无形巨口含住,微微凹陷、吸吮,仿佛整条街都在呼吸。雾更浓了。不是寻常晨雾的灰白,而是泛着陈旧羊皮纸色泽的昏黄,粘稠如浆,贴着地表缓缓蠕动,爬过墙根、漫过窗沿,甚至攀上路灯铁柱,在灯罩内壁凝成细密水珠,一滴、一滴,砸在积水中,却无声无息。洛恩猛地抬头。街对面那家常年开着的面包铺,橱窗玻璃上倒映出的,不是他此刻绷紧下颌、瞳孔收缩的身影——而是一个穿黑色长裙、赤足站在雾里的女人。她背对着他,长发垂至腰际,发梢正一缕缕融进雾中,像活物般舒展、蔓延。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脖颈——没有头。空荡荡的颈项断口平滑如镜,在昏黄雾气里泛着蜡质般的微光。洛恩后退半步,靴跟碾碎一块松动的地砖,碎屑簌簌落下。他右手已按在左袖暗袋边缘,指尖触到“魅影”冰冷的枪柄轮廓;左手悄然掐诀,灵性如绷紧的弓弦,在掌心蓄势待发。可就在灵性即将喷薄而出的刹那——“叮。”一声极轻的铜铃响。不是来自远处,而是从他自己的左耳后方响起。洛恩全身汗毛倒竖,脖颈肌肉瞬间僵硬如铁。他没敢转头,只用余光扫向身旁马车侧面镶嵌的椭圆铜镜——镜中映出他身后三尺处,空无一物。可那铃声分明就在耳畔,带着金属被反复摩挲后的温润哑意,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叩击他颅骨内侧。“灾祸预感”还在尖啸,但这一次,它不再指向某个具体方向,而是化作一道冰冷刺骨的洪流,冲刷着他每一寸神经末梢:危险不在前方,不在身后,不在左右……危险就在他身体内部,在他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在他即将吸入的下一口雾气之中。他屏住呼吸。雾气却已趁虚而入。一缕昏黄,顺着鼻腔钻进肺腑,带着陈年霉斑与干涸血痂混合的腥甜。洛恩眼前骤然一暗,视野边缘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旋转的黑色齿轮,咔哒、咔哒、咔哒……咬合、崩解、再咬合。他听见自己牙齿咯咯作响,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如潮,听见皮肤之下,有某种东西正缓慢剥落、重组……“无面人”的本能疯狂示警:这不是幻术,不是精神污染,是更高维度的、对“存在”本身的篡改!他猛地抬手,五指张开,狠狠按向自己右眼——不是攻击,而是以自身灵性为引,强行激发“恶魔”途径残留的痛觉抗性,用极致的物理刺激对抗意识侵蚀!剧痛炸开,视野里旋转的齿轮瞬间崩碎,可就在他松一口气的瞬间,左耳后那声铜铃,又响了。“叮。”比刚才更近,更清晰,仿佛铃舌已抵住耳骨。洛恩霍然转身!身后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还有那匹不安刨蹄的瘦马。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丝异样——马车顶棚边缘,一滴本该坠落的雾珠,悬停在半空,微微颤动,表面倒映出无数个他: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脖颈断裂,有的额角生出犄角,有的……正静静望着他,嘴角缓缓向上拉开,直至耳根。那不是他的脸。洛恩心脏狂跳,几乎撞碎肋骨。他不再犹豫,右手闪电抽出“魅影”,枪口未抬,左掌已结出复杂印契,低喝:“蚀光·断界!”一道黯淡如墨的弧形光刃自他掌心迸射,无声劈向马车顶棚那滴悬停的雾珠。光刃触及雾珠的刹那,整片空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类似琉璃碎裂的“噼啪”声。雾珠应声炸开,化作千万点荧荧磷火,每一粒火光中,都映出一个扭曲挣扎的微型人影——正是刚才倒影中的那些“他”。磷火飘散,雾气似乎稀薄了一瞬。洛恩喘息未定,目光如鹰隼扫过四周。街道依旧死寂,报童不见了,行人消失了,连马车夫也不知所踪。唯有那盏孤零零的煤气路灯,在雾中晕开一团浑浊的、病态的橘红光晕。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从他左侧巷口传来。洛恩枪口微偏,灵视全开。巷口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影。高挑,纤细,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长裙,裙摆下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腿和一双沾着泥点的黑色小皮靴。她手里提着一只藤编食盒,发髻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特莉丝。洛恩的呼吸停滞了半秒。不是因为惊喜,而是因为彻骨的寒意。特莉丝不该出现在这里。她今早的行程,他记得清清楚楚:九点整,与蒸汽教会一位主教在圣赛缪尔大教堂地下室进行关于“锈蚀之疫”样本的闭门磋商。而此刻,腕表指针分明指着七点四十三分。“查尔斯?”特莉丝的声音响起,温和,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这么早?还……独自一人?”她缓步走近,皮靴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洛恩紧绷的神经上。他注意到,特莉丝的右手一直搭在食盒提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条编织的纹路,指腹皮肤下,隐约有淡青色的、蛛网般的脉络一闪而逝。“特莉丝女士。”洛恩压下所有惊疑,声音尽力维持平稳,枪口却在袖口阴影里,悄然垂下三分,“您……也起得这么早?”“哦,一点私事。”特莉丝微笑,镜片后的目光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又落在他按在枪柄上的右手,笑意加深,“倒是您,查尔斯先生,脸色不太好。这雾……让您不舒服?”“有点。”洛恩点头,目光锐利如刀,试图穿透那副金丝眼镜,“这雾,很奇怪。”“是啊,很奇怪。”特莉丝轻声附和,将食盒轻轻放在马车踏板上,掀开盖子。一股混合着新鲜黄油、烤苹果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檀香与铁锈交织的奇异甜香,瞬间弥漫开来,竟奇异地中和了雾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刚出炉的苹果派,配一杯热红茶,或许能驱散一点寒意?”她取出一块用雪白餐巾包裹的派,递向洛恩。洛恩没有接。他盯着那块苹果派。金棕色的酥皮上,几颗饱满的果肉微微凸起,切口处渗出琥珀色的糖浆。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瑕。可他的灵视却在尖叫——那糖浆的色泽太深,深得不像焦糖,倒像凝固的、冷却的暗红色血液;而那几颗果肉……边缘的弧度过于规整,如同被最精密的模具压铸而成,绝非自然生长。“谢谢,不用。”洛恩摇头,声音冷硬,“我赶时间。”特莉丝的手顿在半空,镜片后的眸光似乎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温煦:“真遗憾。不过……”她忽然侧身,视线越过洛恩的肩膀,投向他身后那片浓雾弥漫的街道深处,语气变得悠长而意味深长,“……有时候,最急迫的事,恰恰需要最耐心的等待。比如……等雾散开。”洛恩脊背一凉。他猛地回头。身后,雾气依旧厚重如幕。可就在他回头的瞬间,那雾气的流动轨迹,似乎……变了。不再是缓慢的蠕动,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凝滞的韵律,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动的水流,正以他为中心,极其缓慢地……旋转起来。一个巨大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淡黄色漩涡,正在他脚下无声成型。“叮。”第三声铜铃,这次,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响起。洛恩瞳孔骤缩,终于明白了。这不是袭击。这是……邀请函。是那个藏在雾里的、无头的女人,对他这位“先天命运圣体”发出的、跨越序列壁垒的、不容拒绝的“邀约”。而特莉丝……她不是闯入者,她是信使。是那场即将降临的、席卷整个潘娜蒂德的风暴,提前吹来的第一缕风。他缓缓松开按在枪柄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然后,在特莉丝平静的注视下,他抬起右手,做出了一个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朝下,轻轻一点。那是“星之上将”嘉德伊琳独有的、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暗号。意思是:信号确认,陷阱已明,按B计划执行。特莉丝镜片后的目光,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涟漪。她微微颔首,重新盖上食盒盖子,转身欲走。就在她迈步的瞬间,洛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响起:“特莉丝女士。”她停下。“您知道吗?”洛恩的目光,第一次毫无避讳地直视她镜片后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如刀,“我昨天……拆掉了一面镜子。”特莉丝的脚步,彻底凝固。空气仿佛被抽干。连那旋转的雾气,都停滞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食盒藤条的缝隙里。过了足足三秒,她才极轻地、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冰冷的疲惫。“是吗?”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结霜的玻璃,“那……祝您今天,拆得愉快。”话音落下,她提着食盒,径直走入前方浓雾。身影很快被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洛恩站在原地,任由那旋转的雾气温柔地舔舐他的裤脚。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里,不知何时,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铜质的、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圆润的铃铛。铃舌,是一截惨白的人类小指骨。他握紧它。冰凉,坚硬,带着一丝……熟悉的、属于“命运”本身的、不可违逆的沉重。雾,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