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裴玄瀚吐出一个字,带着浓重的酒气,像是一颗生锈的钉子,狠狠凿进林志天的耳膜。
林志天浑身僵硬,被按住的肩膀如同扛着一座大山。他想挣扎,却发现这位沧澜水府的大师兄虽然醉得不轻,手劲却大得吓人,不动用灵力,根本挣脱不开。
“你说……什么?”林志天声音干涩。
“我看得清清楚楚。”裴玄瀚打了个酒嗝,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要抓住那一缕飘渺的思绪,“那时候在地下室,你那把剑……那个火……还没完全收回去的时候。”
他凑得更近了,满是红血丝的眼球几乎要撞上林志天的额头。
“你舅舅在发抖。”
“他在发抖,不是因为怕那个怪物。”裴玄瀚压低了嗓门,语气变得异常笃定,“是因为你。只要你靠近他,只要你身上的火气稍微漏出来一点点……他就疼得浑身抽搐。”
轰。
林志天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疯狂回溯。
那个阴冷潮湿的地下室,舅舅苍白的脸色,额角细密的冷汗,还有那句虚弱到极致的“别过来”。
当时他以为是舅舅受伤了,或者是透支过度的虚弱。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抗拒,那种身体本能的排斥反应……
“那火是至阳之物。”裴玄瀚虽然醉了,逻辑却出奇的清晰,简直像是在背诵某种残酷的判决书,“而你舅舅修的功法,或者是他的体质……阴寒彻骨。水火不容啊,林小子。”
壮汉伸出两根手指,在林志天面前晃了晃,最后捏在一起,狠狠一搓。
“就像把冰块丢进滚油里。”
“你在他身边待得越久,他受的罪就越大。你越强……他就越像是被放在火上烤。”
“你胡说!”
林志天猛地爆发出一声低吼。
这一声太尖锐,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周围几桌正在拼酒的修士都被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眸子,此刻却红得像是要滴血。
“那是我的亲人!舅舅平时也没任何意义,我怎么会……”
怎么会伤他?
“哎哟我的祖宗诶!”
两个穿着沧澜水府服饰的弟子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左一右架住裴玄瀚的胳膊。
“对不住对不住!我们大师兄喝多了就爱讲鬼故事!”
“林师弟别往心里去!大师兄上次喝多了还抱着这根柱子喊娘呢!”
两人一边赔笑,一边使出吃奶的劲把那座铁塔往后拖。裴玄瀚还在挣扎,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老子没醉……老子那是心疼他……那得多疼啊……”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淹没在极乐殿嘈杂的丝竹声中。
林志天茫然坐下,周围的热闹仿佛被一刀切断,与他毫无关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白皙,稚嫩,掌心纹路清晰。
他以为那是守护的力量。
原来,那也是伤人的利刃吗?
远处,赵远正从侧门大步走来。
即便隔着半个大殿,林志天也能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远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漫不经心的笑容,正和旁边的一个世家子弟打着哈哈。
看起来红光满面,意气风发,没有半点痛苦的样子。
都是装的。
林志天心里狠狠抽搐了一下。
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他自诩看透了人心,算尽了天机。可唯独没看透这个看起来最不着调的舅舅。
这个男人,到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忍了多少?
赵远回到了座位。
“怎么了这是?”他一屁股坐下,顺手揉了一把林志天的脑袋,“脸拉得跟悬剑主山似的,谁欠你灵石了?”
手掌温热。
林志天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一下。
躲开了。
赵远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凝固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抓起桌上的酒杯:“行行行,青春期到了是吧?嫌舅舅烦了是吧?理解,都理解。”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像是一根鞭子,狠狠抽在林志天心口。
“不是……”林志天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一团棉花。
说什么?
说我知道了?
说对不起,我的待在你旁边就是对你的折磨?
如果是前世那个杀伐果决的剑尊,或许会选择转身远离。
但现在的林志天,做不到。
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这世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会为了他拼命的人,有了一个会在危险来临时把他护在身后的人。
那是他在无尽黑暗中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怎么舍得放手?
“我困了。”林志天猛地站起身,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赵远反应,他转身就跑,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逃兵,仓皇地逃离了这个金碧辉煌的极乐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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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远举着酒杯,看着少年落荒而逃的背影,眉梢微微挑起。
这小子,又抽什么疯?
难道是皇室的人威胁他了?
“啧。”赵远摇了摇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滑下,稍微冲淡了体内那股尚未完全平复的阴冷。
……
赵远一行人被安排住进了皇城,听说这是皇帝下令的。
这一夜,皇城无眠。
有人在为了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而兴奋,有人在为了错失的机缘而懊恼。
而在皇家别院的一间客房里,林志天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摆满了乱七八糟的储物袋。
那是他在九转温神泉旁搜刮来的战利品,还有之前在秘境里顺手牵羊的各种宝物。
“不行……这个太烈。”
“这个是补气血的,没用。”
“这个……垃圾。”
一件件价值连城的宝物被他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少年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被咬得发白。
既然不能离开,那就找办法解决。
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既然有水火不容,就一定有水火既济。
没有路,那就凿出一条路来。
他的手在一堆杂物中疯狂翻找,直到触碰到一块温润的晶体。
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淡金色晶石,表面流转着如同水波般的光纹。
【原之晶】。
这是在九转温神泉的最深处,那个泉眼核心凝结出来的伴生矿。据说万年才能成型一块,拥有调和阴阳、重塑根基的神效。
林志天死死盯着这块晶石。
前世,他曾为了得到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原之晶,追杀了一头合道境的妖兽整整三个月。
这是无价之宝。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就是以后重修剑道、洗练肉身的最佳基石。
但如果用来炼药……
林志天没有丝毫犹豫。
“起!”
他低喝一声,指尖燃起一缕纯正的金色火焰。那是被他极力压制、只释放出一丝气息的烛照之火。
火焰包裹住原之晶。
滋啦——
坚硬无比的晶石在高温下开始融化,化作一滴滴金色的液体,随后又在火焰的炙烤下迅速干涸,变成了一蓬极其细腻的金色粉末。
不够。
还不够。
林志天咬破指尖,逼出一滴心头血,滴入那蓬粉末之中。
血珠滚落,瞬间被粉末吸收,原本金色的粉末立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赤红。
“以我之血,融火之精。”
少年脸色苍白,手指飞快地掐动法诀,一个个晦涩古朴的符文被打入粉末之中。
这是他在赌。
赌那个传说中的古方是真的。
只要将自身的力量本源,经过特殊的手法处理,化作温和的药力,再通过外力强行渗透进对方的体内,就能在对方的经脉表面形成一层极其薄弱的抗性薄膜。
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
至少能让他不再那么疼。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的时候,林志天捧着那一个小小的玉瓶,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对着镜子练习了十几次笑容。
要自然。
要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不能让他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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