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通往御书房的回廊很长,长得仿佛走不到尽头。
脚下的金砖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四周静得有些吓人,只有远处大殿传来的丝竹声,隔着厚重的宫墙,听起来像是某种垂死生物的呜咽。
赵远跟在朱崖身后半步的位置,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这不仅是去见一位帝王,更是去见一位刚刚失去了皇族底蕴、正处于暴怒边缘的迟暮雄狮。
“到了。”
朱崖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扇沉香木雕花大门,门两侧并没有身着金甲的禁卫军,而是站着两名身形佝偻的老太监。
他们面容枯槁,双手拢在袖中,像是两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但在赵远靠近的那一刹那,两股阴冷粘稠的气机瞬间锁定了他的周身大穴。
化神期。
这两尊“泥塑”体内蕴含的气机,比起悬剑宗的大长老还要恐怖几分。
大庆皇室,底蕴果然深不可测。
赵远像是没感觉到这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甚至还好奇地多看了那两名老太监一眼,随后整理了一下衣摆,随着朱崖推开大门。
御书房内没有点灯。
只有案几上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老皇帝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拇指缓慢地拨动着。
哒。
哒。
哒。
“儿臣,参见父皇。”朱崖跪下行礼。
赵远也随之跪拜,“悬剑宗弟子赵远,参见陛下。”
“平身。”
老皇帝没有抬头,依旧盯着手中的念珠,“赐座。”
两名小太监无声无息地搬来绣墩。
赵远刚坐下半个屁股,老皇帝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赵远。”
那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朕问你,秘境之中,那个毁了朕神器的‘幽冥眷者’,究竟是何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试探。
这是一记直球。
如果是普通人,恐怕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吓得方寸大乱。
赵远心脏猛地一缩,脸上却极其自然地浮现出一抹惊愕,紧接着是恰到好处的迷茫和一丝被大人物质问的惶恐。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身体适时地颤抖了一下。
“回……回陛下。”
“弟子……弟子不知道啊!”
老皇帝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并没有宴会上的那种悲痛和虚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猎物的锐利。
“不知道?”老皇帝轻笑一声,“那人穿着你的衣服,用着你的身份,在秘境中搅弄风云,毁朕神器,杀朕爱将。你现在告诉朕,你不知道?”
“因为弟子倒霉!”
赵远抬起头,满脸苦涩,“弟子初到皇城,在茶馆听说了那位‘幽冥之主’的传说,觉得很是威风,便多嘴问了几句哪里能求得庇护。谁知……谁知就被有心人听了去。”
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编造着那个他在心里排练的剧本。
“进入秘境的前一晚,弟子在客栈打坐,突然被人从身后偷袭。还没看清是谁,就昏了过去。”
赵远说得绘声绘色,甚至还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等弟子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客栈外的草丛里了。身上倒是没少零件,就是……就是莫名其妙多了一堆骂名,还毁了陛下的神器。”
他一脸委屈,“弟子甚至都不知道那神器长什么样!”
他把自己摘得很干净——一个向往力量的无知少年,被神秘强者利用,成了背锅侠。
这也符合他在宴会上表现出来的“好运小子”的人设。
老皇帝盯着赵远看了许久。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念珠拨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哒。
哒。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赵远撒谎,毕竟当初在秘境里,确实没人知道他赵远的真面目。
当然,除了自己人,唯一知道的那个,已经被赵远用镇派之宝“要挟”住了。
“父皇。”
一直沉默的朱崖突然开口,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儿臣这几日也在查探此事。那‘幽冥眷者’行事诡谲,手段更是闻所未闻。能在血魂殿眼皮子底下毁掉……那个东西,绝非泛泛之辈。”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而且,那人虽然毁了神器,却救了各大宗门的天骄。若是皇室逼迫太紧,反而会让天下人觉得皇室心胸狭隘,恩将仇报。”
这句话说到了老皇帝的心坎里。
神器已毁,这是无法挽回的事实。
而且那个吃人的怪物,以及三皇子朱琙勾结魔道的事,如果曝光,皇室的声誉将彻底扫地。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吃下这个哑巴亏,同时利用这件事做文章。
老皇帝闭上眼,长叹一口气,“罢了。”
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瞬间消散。
“既然是个误会,朕自不会为难你。”老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但你要记住,大庆是大庆人的大庆。有些外来的神神鬼鬼,还是少沾染为妙。”
这是警告。
也是敲打。
赵远连忙磕头,“弟子谨记陛下教诲!”
“退下吧。”
赵远如蒙大赦,躬身退至门口。
“父皇,我送送赵道友。”朱崖起身,对着老皇帝行了一礼,随后跟着赵远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
赵远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这一关,算是过了。
两人沿着回廊往回走,朱崖屏退了左右,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
“赵兄好演技。”
朱崖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笑意,“连我都差点信了你是那个倒霉蛋。”
“殿下过奖。”赵远也不装了,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彼此彼此。殿下刚才那番话,也是字字珠玑。”
朱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赵远。
月光洒在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瞳孔。
“赵兄放心,关于‘幽冥眷者’的传闻,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朱崖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好的小报,递给赵远,“就在昨日,整个皇城都已经知道,那位神秘的幽冥眷者是一位惩恶扬善、不畏强权的孤胆英雄。”
赵远接过小报,借着月光扫了一眼。
标题赫然写着:《血夜孤影!幽冥眷者单骑救主,皇室神器竟被魔道窃取?》
好家伙。
这标题起的,比地球上那些震惊部的小编还要专业。
不仅把他洗白了,还顺带模糊了一把神器的去向,把舆论彻底引向了有利于“幽冥信仰”传播的方向。
“殿下好手段。”赵远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各取所需罢了。”朱崖笑了笑,“赵兄需要信仰,我需要民心。那个‘神器’虽然毁了,但只要百姓觉得皇室也是受害者,甚至是包庇者,这把火就烧不到我身上,只会烧向那位……还在位的人。”
这才是夺嫡该有的狠辣。
赵远收起小报,“多谢殿下。”
“别急着谢。”朱崖突然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件事,赵兄需得小心。”
“嗯?”
“那日秘境之中,虽说大部分人都昏迷了,但神魂强大者,即使在昏迷中也能感知到外界的一二。”
朱崖盯着赵远的脸,“有些人,可能记得是你……或者是那个“赵远”,救了他们。”
赵远心中一凛。
这倒是他疏忽了。
当时情况紧急,他只顾着救人杀怪,确实没太在意那些昏迷的“尸体”是不是真的全晕过去了。
“多谢提醒。”赵远点了点头。
“去吧。”朱崖拍了拍他的肩膀,“宴会还没结束,主角缺席太久可不好。”
说完,这位二皇子转身走向另一条岔路,深紫色的蟒袍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
赵远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大步走向极乐殿。
此时的大殿内,气氛已经热烈到了顶点。
有了皇帝的赏赐承诺,推杯换盏之间全是恭维和豪言壮语。
舞姬们重新上场,长袖飞舞,掩盖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赵远刚踏入大殿,就看到属于悬剑宗的那一桌有些不对劲。
宋宇琛被其他宗门长老邀请,已经离开桌位了。
而唯一留在那,本该老实坐着的林志天,此时正被一个人堵在角落里。
那是沧澜水府的服饰。
一个如铁塔般壮硕的身影,正大大咧咧地挤在林志天身边,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
裴玄瀚。
这位沧澜水府的大师兄,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那双平日里凶悍的虎目,此刻却死死地盯着林志天那张稚嫩的小脸。
“嘿,林小子。”
裴玄瀚打了个酒嗝,那张毛充满红晕的大脸几乎要贴到林志天鼻子上,“老子刚才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林志天小脸煞白,拼命往后缩,却被那只大手死死按住,“裴……裴兄,有话好说……”
“别动!”
裴玄瀚低吼一声,另一只手极其粗鲁地去抓林志天的手腕。
“秘境里那,在你失去意识的时候,赵兄的……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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