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微亮。
宋宇琛顶着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对着水镜照了又照,确认没有一丝破绽。他这“宋威”长老的伪装,比上次又多了几分行将就木的沧桑。
赵远则一身悬剑宗内门弟子的青色劲装,露出了自己的真实面貌。
大庆皇宫,极乐殿。
金碧辉煌的穹顶下,数百盏鲛油长明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丝竹之声靡靡,舞姬的长袖甩出阵阵香风,却掩盖不住空气中那股怪异且黏稠的暗流。
赵远一行人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大殿出现了一瞬诡异的死寂。
无数道视线像是有实质的利箭,从四面八方扎了过来。
若是换做之前,这些人看悬剑宗的眼神多半带着轻视。可今晚,那里面掺杂的东西实在太多——有劫后余生的感激,有怀疑,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酸味和嫉妒。
“瞧,那就是悬剑宗那个‘好运小子’?”
有人压低了嗓音,但那音量恰好能让周边两桌人都听见。
“听说在秘境之行之前就被那位‘幽冥眷者’一记手刀敲晕,扔在草丛里睡了一觉。结果醒来不仅毫发无伤,还白捡了一份救世的功德。”
“啧,真是傻人有傻福。咱们拼死拼活,还不如人家睡一觉来得实在。”
赵远脚步未停,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那些嘲讽只是耳边的过堂风。
倒是走在他身侧的林志天,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稚嫩的小脸紧绷着,像只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的小豹子。
“别理他们。”赵远不动声色地按住少年的肩膀,指尖传来一股安抚的力度,“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回去不成?”
“可是舅……师兄!”林志天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嘘。”
赵远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他抬起头,越过层层人群,看向大殿正上方。
那里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一身明黄蟒袍,面容白净,嘴角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正是大皇子朱泰。
而站在朱泰身后的男人,一身漆黑重甲,身形如铁塔般魁梧。他没有笑,那张国字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朱将军——朱宏。
当赵远看过去的时候,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也正好看过来。
轰!
一股无形的煞气,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如泰山压顶般轰然坠落。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若是之前的赵远,或许还会觉得呼吸困难。
但现在?
赵远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那位杀气腾腾的将军,露出了一个标准且灿烂的笑容。
元婴七重的灵力在体内悄然流转,将那股威压消弭于无形。
朱宏那一双浓眉狠狠一皱。
这小子……有点不对劲。
“宣——悬剑宗、沧澜水府、流云殿众天骄入席!”
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这份剑拔弩张。
赵远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拉着还在生闷气的林志天,扶着步履蹒跚、演得比真的还真的“宋威长老”,大摇大摆地落座。
在众人闲谈之时,一声钟鸣响彻大殿。
原本喧哗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陛下驾到——”
屏风后,一个苍老的身影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老皇帝比几日前在城楼上见时更加苍老了。那身宽大的龙袍挂在他枯瘦的架子上,显得空空荡荡。他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两口粗气,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但他坐上龙椅的那一刻,整个大殿的气流都仿佛停滞了。
那是属于皇权的威压。
“众爱卿……平身。”
老皇帝的声音沙哑虚弱,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远随着众人起身,微微垂首,余光却在打量着这位大庆的主宰。
“此次秘境之行……朕,心甚痛。”
老皇帝浑浊的老眼扫视全场,两行老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流了下来,“那是朕大庆的底蕴,是先祖留下的神器……竟然……竟然毁于一旦!”
他捶胸顿足,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神器已毁,朕亦无颜面对列祖列宗。”老皇帝抹了一把眼泪,话锋突然一转,“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尔等皆是我大庆的栋梁,是大庆未来的希望。”
他挥了挥手。
“传朕旨意,开放国库!”
这四个字一出,大殿内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起来。
“凡此次入秘境幸存者,无论宗门出身,皆赏——地阶中品法宝一件!灵石万枚!”
哗——!
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地阶中品!
对于很多二三流宗门的弟子来说,这可是镇宗之宝级别的存在!哪怕是对于七大宗的弟子,这也是一笔横财!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刚才还满腹怨气的众人,此刻一个个红光满面,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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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些死在秘境里的同门?
在实打实的好处面前,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就连赵远身边的林志天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也太……”
“收买人心罢了。”赵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去唇角的嘲弄,“拿封口费还要让我们感恩戴德,这就是皇家的手段。”
但这还没完。
老皇帝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抬手压了压,等到欢呼声渐歇,才慢悠悠地抛出了今晚的重头戏。
“此次劫难,有四人居功至伟,挽狂澜于既倒。”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赵远这一桌。
“悬剑宗林志天....赵远,沧澜水府裴玄瀚,流云殿秦久雨。”
被点到名字的四人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特许此四人……”老皇帝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入皇室秘库,任选——天阶下品至宝一件!”
当啷。
不知是谁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天阶!
那是传说中才有的大杀器!
整个东洲,拥有天阶法宝的宗门屈指可数!
下一秒,无数道充满了血丝的视线死死地钉在赵远四人身上。如果眼神能杀人,赵远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那是赤裸裸的嫉妒。
裴玄瀚这个大老粗都被看得头皮发麻,干笑着搓了搓手,“乖乖,这手笔……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天阶法宝长啥样。”
秦久雨依旧是一副清冷的模样,仿佛对这惊天赏赐毫不在意。
林志天则是下意识地往赵远身边缩了缩,警惕地盯着四周那些仿佛要吃人的目光。
只有赵远,依旧稳如泰山。
他甚至还有闲心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天阶法宝?
他刚好有一把弓。
虽说好东西不要白不要,但他更清楚,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皇家的饭,吃了可是要消化不良的。
“赵远。”
高台之上,老皇帝突然再次开口。
这一次,没有点其他人的名字。
赵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行礼,“弟子在。”
“朕听闻,你在秘境中与那……幽冥眷者,颇有些渊源?”老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钩子,勾住了所有人的神经。
赵远心头一跳。
来了。
“回陛下,弟子那是被那魔头打晕了,实在……”
“是不是打晕,朕不在乎。”老皇帝打断了他的话,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闪过一丝精光,“朕只知道,有些事情,需要在更安静的地方聊聊。”
他偏过头,对着坐在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二皇子朱崖点了点头。
朱崖立刻起身,快步走下台阶,径直来到赵远面前。
这位二皇子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蟒袍,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和煦笑容,丝毫看不出就在两天前,他还和赵远在金銮殿上暗中结盟。
“赵兄。”
朱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十分恭敬的“请”的手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父皇有话,想单独与你说。关于……那天晚上的事。”
赵远看着面前这只伸出来的手。
周围那些羡慕嫉妒的视线依然火热,但他却感到了一股的不知名的寒意。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志天和宋宇琛。
宋宇琛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脸上那副“风烛残年”的表情快要挂不住了。
赵远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们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然后,他理了理衣袖,迈步向前。
“既然陛下有请。”
赵远走到朱崖身边,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那便走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大殿侧门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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