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方束同尔代媛一起，两人藏在地宫内消化那血莲圣子时，在地宫之外，各方仙家间的纷争更是激烈。且确如那尔家老祖偶然所言那般，秘境内并非只有血湖这一处机缘传承之地。部分仙家在进入秘境前，也如...方束立于阵心，指尖血珠未干，百蛊旗猎猎作响，三才四蛊阵已彻底收束为一枚丈许大小的墨色虫茧，其表浮游着八首四爪的狰狞虚影，每一颗头颅口器开合，喷吐出幽蓝、赤金、靛青、惨白四色雾气，层层叠叠缠绕如锁，将黄钉死死裹在中央。那虫茧表面不断鼓胀凹陷，似有巨物在内疯狂冲撞，每一次撞击都震得方圆三十丈地面龟裂，尘土翻涌如沸水，可任其如何嘶吼、怒骂、以真气轰击，虫茧纹丝不裂，反愈显凝实。黄钉的四臂已被蚀去两臂，仅余腋下新长出的双臂护住头面，腰间鼙鼓早已被独玉儿与肖离离联手以玄阴缚灵索捆缚，悬于半空嗡鸣不止，却再难发出一道音波——那鼓身之上，竟密布蛛网般的细小裂痕，鼓面焦黑，隐约可见几缕紫黑色秽气正自裂缝中丝丝渗出，又被阵中雾气迅速吞噬。她浑身衣衫破碎，肌肤上爬满蛛网状的暗红纹路，那是蛊毒入脉、阳气被强行抽提侵蚀之象。她双目赤红，瞳孔却缩成针尖，口中嗬嗬作响，舌尖已被自己咬断半截，血沫混着唾液滴落，却仍死死盯着阵外的方束，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方束……你……好狠……”方束未曾答话，只是缓缓抬手，将百蛊旗倒持，旗杆末端轻轻点在虫茧最凸起之处。刹那间，八首齐啸，四色雾气骤然内敛，尽数没入虫茧深处。茧内轰然一静，连那狂暴的撞击声也戛然而止。下一瞬，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破茧而出，刺得独玉儿耳膜生疼，肖离离当场捂住双耳，面色煞白。只见虫茧表面猛地鼓起数个拳头大小的肉瘤，急速蠕动，随即“噗噗”数声，七八只通体乌黑、背生细密倒钩的异形蛊虫破茧钻出，每一只皆衔着一截尚在微微抽搐的肢体——断指、耳垂、半片眼皮、一络青丝……最后一只蛊虫口器张开，吐出一枚指甲盖大小、泛着幽光的淡金色丹丸，丸上刻有微不可察的“癸”字印痕。“癸水元阳丹？”独玉儿失声低呼，指尖发颤。此丹乃皮肉庵秘传，需以筑基女修本命癸水精气为引，辅以九十九种阴寒毒虫炼制三年方成，一枚即能助炼气修士洗髓易筋，破关升境，更兼镇压心魔、延年益寿之效。此丹现世，意味着黄钉竟不惜以本命元阳为饵，妄图在阵中搏命反噬！方束眸光一凛，倏然并指如刀，朝那丹丸凌空一斩！一道灰白剑气无声掠过，丹丸应声而碎，化作点点金粉，尚未散开，便被虫茧逸出的雾气裹挟，尽数吸入内部。茧内顿时传来一声闷哼，那鼓胀的肉瘤剧烈痉挛，继而迅速干瘪、塌陷，仿佛被无形之口贪婪吮吸殆尽。黄钉的尖啸转为痛苦的呜咽，气息陡然萎靡，再无先前半分狂态。“束哥儿！”独玉儿见状，再也按捺不住，一步抢上前，声音哽咽，“她……她是不是……”方束终于侧首，目光扫过独玉儿苍白的脸、肖离离紧攥法诀微微发抖的手，最后落在不远处沉默伫立的房鹿身上。房鹿唇角犹带血迹，却挺直脊背，眼中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疲惫与审视。方束喉结微动，终是摇头：“未死。但……废了。”话音未落，虫茧“啵”的一声轻响，如泡影般消散。黄钉瘫软在地，形销骨立，长发枯槁如草，裸露的脖颈处青筋暴突，皮肤下隐约可见无数细小蛊虫正沿着血脉急速游走、啃噬，所过之处，血肉迅速灰败、萎缩。她双目失神，嘴唇翕动，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胸膛微弱起伏，证明这具躯壳尚存一线残息。方束俯身，指尖拂过黄钉腕脉，触感冰凉滑腻，脉象微若游丝，杂乱无章。他神色未变，只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拔开塞子，倾倒出三粒米粒大小的碧色药丸，毫不迟疑地塞入黄钉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冽药香弥漫开来。片刻后，黄钉喉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皮颤动，竟缓缓睁开一条缝隙，目光浑浊，茫然地投向方束。“此乃‘归元固本丹’，吊命三日。”方束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之事，“三日内，若无筑基修士以纯阳真火焚尽其体内残蛊，并以本命精血重续经脉，她必成一具活尸，神魂俱朽，永堕无明。”独玉儿与肖离离闻言，脸色愈发难看。活尸？那比身死道消更令人不寒而栗。皮肉庵弟子，最重皮囊与神魂，一旦沦为活尸，便是连轮回转世的资格也被剥夺，永坠孽障深渊。“束哥儿……”独玉儿声音发紧，“她……她毕竟是皮肉庵高徒，若真这般死了，庵主……”“庵主若问，便说我方束，承戴金童师兄之托，清理门户。”方束打断她，目光冷冽如刃，扫过黄钉那张失去所有妖冶、只剩死灰的面容，“她欲以癸水元阳丹诱我入彀，行采补邪术，更妄图驱策我五脏庙同门为奴为仆，此罪，当诛。留她三日残喘，已是念及两宗旧谊，未行神魂俱灭之酷刑。”此言一出，独玉儿与肖离离皆默然。她们自然知晓戴金童与沈音之间的旧怨，更明白方束此刻所言，非是推诿，而是将所有因果，尽数扛在肩上。那“清理门户”四字，重逾千钧。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房鹿缓步上前，裙裾拖过焦黑的土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蹲下身，素白手指轻轻拂过黄钉枯槁的额角，动作竟带着几分奇异的怜惜。她抬眼望向方束，声音清冷如泉：“方师弟，你可知她为何宁舍癸水元阳丹，也要搏这一线生机？”方束眉峰微蹙，未答。房鹿唇角牵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因她认出了你袖中那根‘钉头箭’的来历。”她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方束眼底，“那是戴师兄早年遗落于‘断龙崖’的旧物，箭尾刻有‘金’字隐纹。她赌你既持此物，必与戴师兄有深重关联，赌你……不敢真的杀她。”方束瞳孔骤然一缩，袖袍下的手指瞬间绷紧。断龙崖？金童师兄遗物？他心头剧震，面上却愈发沉静，只缓缓道：“哦？那她赌输了。”“不。”房鹿轻轻摇头，指尖在黄钉颈侧一点，一缕微不可察的灰气被逼出，倏然没入她指尖，“她赌对了三分。你的确不敢杀她——至少，不敢亲手杀她。否则，何必费尽心机，布这三才四蛊阵，耗尽心血，只为将她‘废’而非‘灭’？又何必……”她目光扫过方束袖口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被真气灼烧过的细微裂痕，“……在钉头箭射出前，先以自身气血为引，悄然布下‘反噬禁制’，确保此箭伤其肉身，却不损其神魂根基？”方束呼吸微滞。那道裂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而那反噬禁制，更是他于千钧一发之际，以本命精血为引，在钉头箭离弦刹那，借阵法余波仓促布下，只为万一对方真被钉死，其神魂溃散时反扑的怨气，不至于污染这片土地，更不会惊动秘境外的长老神识。此事隐秘至极，绝无第二人知晓。房鹿却洞若观火。她站起身，裙摆飞扬，目光越过方束肩头，投向远处血湖方向，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方师弟，你心中所谋，远不止一个黄钉，也不止一个戴金童师兄。你真正想寻的……是血湖深处，那柄‘断龙’。”方束浑身一僵，周身气机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荡，脚下焦土无声裂开细纹。血湖？断龙？他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过此二字！这念头，甚至只是他在踏入秘境前，于庙中古籍残卷夹层里，偶然窥见的一行潦草批注：“……断龙崖崩，龙脊沉血湖，断龙在，真龙气不绝……”批注旁，赫然画着一枚与他蛟脊百蛊旗上纹路极其相似的扭曲蛟形！房鹿却不再看他，只转身，朝独玉儿与肖离离颔首：“玉儿，离离，扶她起来。”她指向地上奄奄一息的黄钉，“带她回五脏庙。途中若她有异动，不必顾忌，以‘镇魂钉’封其百会、神庭二穴，保其神魂不散即可。”独玉儿与肖离离依言上前，合力搀起黄钉。那具身体轻飘飘的，仿佛一具空壳。方束看着她们小心翼翼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终是抬手，自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乌木匣子，递向房鹿：“房师姐，此匣内有三枚‘养神定魄丹’，可暂稳其神魂躁动。另附……一份《癸水元阳丹》残方拓片，其中‘九十九毒虫’名录，我已勾出七十三种，并注明栖息之地与采集之法。若庵主肯信，或可凭此，换她一线生机。”房鹿接过乌木匣，指尖拂过匣面温润的木质纹理，眼神幽深难测。她并未打开，只是将其收入袖中，而后深深看了方束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审视，有探究，更有一丝极淡、极快的……了然。她轻声道：“方师弟，你今日所为，已远超一个内门弟子该有的分寸与手段。庙中那些老狐狸，未必看不出端倪。你……好自为之。”言罢，她不再多留，转身便朝来路行去。独玉儿与肖离离搀扶着黄钉，亦默默跟上。三人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荒野尽头。方束独立于焦土之上，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边缘锋锐的暗金色薄片，薄片表面，赫然烙印着一道与黄钉腰间鼙鼓鼓面一模一样的、扭曲妖冶的莲花纹章——正是方才虫茧吞噬癸水元阳丹时，从丹丸核心析出的残片！他凝视着那枚薄片，指尖用力，几乎要将其捏碎。血湖深处，断龙……皮肉庵的莲纹……戴金童师兄的遗物……庙中古籍的批注……还有房鹿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一切线索，如冰冷的丝线，在他脑中骤然收紧，勒得他太阳穴突突跳动。他忽然想起黑鼠临死前，那双浑浊眼睛里闪过的、近乎悲悯的光芒。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的托付。“原来如此。”方束的声音低哑，消散在风里，无人听见。他收起薄片，指尖抹过百蛊旗幡杆上尚未干涸的血迹，转身，朝着血湖的方向，大步而去。步伐沉稳，背影孤绝，仿佛踏碎万古荒芜，只余一道斩断因果的锋芒，在天地间，无声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