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中。方束环顾四周，打量着庞大的宫殿广场，目中不胜感慨。数百条性命、两尊筑基地仙，到现在便只剩下他和尔代媛两人存活而已。环顾一圈，且再三确定地宫内并无其他活口后，方束看向石柱...山风卷过血湖边缘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细小的舌头在舔舐地面。方束垂手立于拔步床侧，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道隐秘的符纹——那是他昨夜以指血重绘的“藏息箓”，三道朱砂未干透，便已渗进织物肌理，隐隐发烫。他不敢抬眼直视童儿，却能感觉得到那双桃花眼掠过自己颈侧时，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拂过耳后。独玉儿忽地轻咳一声。方束心尖一跳，忙垂得更低。却见独玉儿袖中滑出半截白骨笛，笛孔朝天，无声一转——刹那间，整片枯草原上所有虫鸣尽数噤声，连风也凝滞了半息。“血湖将至。”肖离离开口，声音如淬了霜的银针，“瘴气浓了。”话音未落，天色骤暗。不是乌云压顶，而是湖面蒸腾起的赤雾，翻涌如沸，层层叠叠漫过丘陵，将整片天地浸成一片浑浊的暗红。雾中浮沉着无数细碎光点，乍看如萤火，近观才知是腐烂鱼鳞、溃烂皮屑与半融的指甲残片，在瘴气里载沉载浮，嗡嗡作响，竟似活物呼吸。方束喉结滚动，下意识攥紧腰间一枚铜铃——那是他从戴金童尸身上搜出的“镇魂铃”，铃舌已被雷火烧蚀变形，却仍在他掌心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什么。“咦？”童儿终于动了。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舒展，掌心向上。霎时间，她指尖浮起一缕极淡的粉雾，雾中竟有微小鼓面虚影旋转，鼓面绷紧如弦，无声无息，却让方束耳膜突突狂跳，眼前一黑，险些跪倒。“这瘴……不对。”童儿喃喃，“不是天然所生。”话音刚落，赤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咚！不是鼓声，却比鼓更沉，比雷更钝，仿佛一颗巨人心脏在泥沼中重重搏动。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竟连成一片混沌轰鸣，震得人牙根发酸，骨髓发痒。拔步床四角悬垂的青铜铃铛齐齐炸裂，碎片如雨溅落。“散开！”童儿低喝。七脏庙弟子本能四散奔逃，方束却被一股无形之力钉在原地。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脚边一株枯草突然抽枝展叶，茎干扭曲盘绕，眨眼间竟长成一尊三寸高的人形草偶，草叶为发，草茎为肢，空洞的眼窝里，两点猩红幽光悄然亮起。不止他脚下。整片赤雾覆盖之地，无数草木疯长、畸变、拟人。枯藤绞成脖颈，树瘤凸作眼眶，腐叶堆叠成唇——顷刻之间，千百具草木傀儡自地而起，无声围拢，将拔步床围得水泄不通。“傀儡咒？”肖离离面色一凛，手中白骨笛横于唇边。“不。”独玉儿摇头，目光死死锁住雾中最浓处，“是‘血饲’。”方束心头咯噔一沉。血饲——皮肉庵禁术之一，以活物精血为引，催动草木精魄反噬其主。此术最阴毒处，在于施术者无需亲临，只需将一滴血混入地脉，千里之外亦可唤起百里草木暴动。而眼下这规模……至少得用百人精血祭炼三月以上！“谁？”童儿的声音冷了下来，桃花眼瞳仁骤缩成一线，“敢在本座面前玩弄血饲？”赤雾翻涌，如被一只巨手拨开。雾中缓缓走出一人。素白麻衣，赤足，发髻歪斜，左手提着一只青竹编就的药篓，篓中几株带露的野花随步轻晃；右手则拖着一根沾满泥污的枣木拐杖，杖头挂着三枚铜铃，叮当，叮当，叮当——与方才那混沌鼓声截然不同，清越，单调，带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顽童式欢愉。方束瞳孔骤缩。这人他见过。就在浮荡山后崖，当年他被戴金童追得跳崖逃生时，曾瞥见崖壁缝隙里蹲着个采药老叟。那人叼着草茎，眯眼望着他坠崖，嘴角还噙着笑，像在看一只扑火的飞蛾。“林……林老？”方束失声。那老叟闻言，歪头看他，脸上皱纹堆叠如沟壑，却不见丝毫老态，只有一种近乎孩童的、纯粹的好奇：“哦？认得老朽？”童儿却没看他，目光如刀，刺向老叟身后雾中：“出来。藏头露尾，不像皮肉庵的规矩。”雾中静了半息。随即，一个声音响起，软糯，甜腻，带着初春新剥蚕豆般的嫩滑：“林爷爷替我摘药呢，仙长何必凶人家？”雾气再次翻涌，这次分得更开。一个穿红肚兜的童子踏雾而出。赤足，圆脸，额心一点朱砂痣，手里握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鼓——鼓面非皮非革，赫然是半张尚未风干的人脸，眉目清晰，嘴唇微张，似在无声呐喊。正是童儿。真正的童儿。方束脑中轰然炸开。眼前这红肚兜童子，与拔步床上端坐的那位，五官身形毫无二致，连左眉梢那颗褐色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可气质却天壤之别：拔步床上的童儿是神像，是圣洁不可亵渎的玉雕；而眼前这童子，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活物，眼底浮动着粘稠的、令人心悸的赤光，嘴角弯起的弧度，比毒蛇吐信更危险。“分身？”肖离离倒吸一口冷气。“不。”独玉儿声音发紧，“是‘胎化’。”方束浑身寒毛倒竖。胎化——皮肉庵最诡谲的秘传。修此术者，须寻一具与自身命格相合的婴孩躯壳，以秘法剥离其神魂，再将己身一缕本命精魄注入其中，孕养百日，待其成型，便可如臂使指，借其躯壳施展禁忌之术。此术一旦成功，分身不死，本体不灭；可若分身遭毁……本体亦将神魂撕裂，修为尽废。“你本体在哪儿？”童儿（本体）冷冷问。红肚兜童子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却让四周草木傀儡齐齐颤抖：“仙长猜呀～”话音未落，他手中小鼓轻轻一敲。咚！不是声音，是震动。方束只觉丹田一空，体内真气竟如决堤之水，疯狂涌向脚底！他惊骇低头，只见自己鞋底不知何时渗出丝丝缕缕的血线，蜿蜒爬向地面，瞬间被泥土吞噬。而那些草木傀儡，正贪婪吮吸着血线末端，躯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油亮，甚至泛起淡淡血光！“他在抽你的血！”肖离离厉喝，白骨笛猛然吹响，一道凄厉音波劈向童子。童子却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小手，轻轻一拍鼓面。咚！音波如撞铜墙，寸寸崩解。反倒是肖离离笛声戛然而止，唇角溢出一缕鲜血——她竟被自己的笛音反噬！“小心！”独玉儿飞身挡在她前，白骨笛横扫，笛身陡然暴涨数尺，化作一柄惨白骨刃，斩向童子颈项。童子歪头，躲得天真烂漫。骨刃擦着耳际掠过，削断几缕黑发。可那断发飘落途中，竟如活蛇般扭动，啪地炸开一团血雾，雾中数十只血蚊嗡鸣而出，直扑独玉儿面门！独玉儿挥袖，袖中射出数道银丝，将血蚊尽数缠住。可银丝一触血雾，立刻滋滋作响，迅速腐蚀发黑。“林爷爷，”童子仰头，对那麻衣老叟脆生生道，“这姐姐的骨头，脆不脆呀？”老叟慢悠悠从药篓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咔嚓，咔嚓，剪下一截枯藤：“脆，脆得很。剪下来，炖汤喝。”话音未落，他手中剪刀猛地掷出！那剪刀破空无声，却在飞至半途时骤然消失，再出现时，已贴在独玉儿后心三寸！剪刃嗡鸣，寒光刺骨，竟将她护身灵光都刮得簌簌剥落！“退！”童儿本体终于动了。她足下拔步床轰然解体，化作百道流光，如利箭般射向老叟与童子。同时，她左手掐诀，右手虚空一抓——哗啦！赤雾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其后翻涌的血湖真容。湖面并非平静，而是无数人手在挣扎、拍打、徒劳攀爬！每一只手都苍白浮肿，指甲乌黑如钩，手背上青筋暴起，构成一张巨大而绝望的浮尸之网！“血湖显形，万手朝宗！”童儿本体厉喝，“尔等还不现身？！”轰隆！血湖中央猛地炸开一朵血莲，莲瓣层层绽开，露出盘坐其中的一道身影——正是康先桂！只是此刻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胸口插着三柄短剑，剑柄缠绕着黑气，正一寸寸往他心口钻去。而他双手结印，印诀正死死扣住血湖之下一尊巨大石像的额头。那石像……赫然是戴金童的面容！“原来如此。”童儿本体瞳孔一缩，“你早将戴金童的尸身沉入湖底，以血饲之法催生血湖异象，再借湖中怨气反哺自身，强行续命？！”康先桂眼皮颤动，艰难睁开一条缝，嘴角扯出狞笑：“……童仙长……好眼力……可惜……晚了……”他喉头滚动，吐出最后一句嘶哑的话：“血湖……已认主……”话音落下，他双手印诀骤然松开。轰——！！！整片血湖沸腾！所有浮尸之手齐齐扬起，掌心朝天，对准拔步床方向，发出无声却震彻神魂的咆哮！血浪冲天而起，化作一堵百丈高墙，裹挟着万千怨魂尖啸，朝着童儿本体、独玉儿、肖离离，以及……方束，狠狠砸下！千钧一发之际，方束腰间那枚镇魂铃，突然自行炸开！铃身碎裂，内里滚出一颗鸽卵大小的赤红珠子——正是戴金童毕生精炼的“金雷丹核”！此刻丹核表面裂痕密布，电光狂舞，竟主动迎向血浪！轰隆！！！赤红与金白两股力量在半空悍然对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时间仿佛凝固，血浪悬停于半空，浪尖上无数人脸定格在狰狞瞬间；金雷电光如蛛网蔓延，将血浪寸寸冻结、分解、汽化……“金雷……反噬？”童儿本体眼中第一次掠过惊疑。方束却在那一刻福至心灵。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心口——那里，一道暗金色的符箓正灼灼燃烧！正是他昨夜以戴金童残存精血为墨，默写下的《金雷引煞诀》残篇！此符本为压制体内桃花煞气所用，此刻却因金雷丹核共鸣，彻底激活！“引煞……化雷？！”方束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尚未落地，已被心口符箓吸尽。他整个人猛地一震，双目金光爆射，周身噼啪炸开细密电弧！那电弧并非纯金，而是金中透红，红里含煞，赫然是将桃花煞气与金雷之力强行熔铸的恐怖异象！“不好！”童儿本体脸色剧变，“快走！”可已来不及。方束抬手，五指张开，遥遥一握。悬于半空的金雷丹核，嗡然一震，竟化作一道金红流光，倏然没入他掌心！刹那间，方束全身骨骼发出密集爆响，皮肤寸寸皲裂，渗出的却不是血，而是滚烫的、跳跃的金红色雷火！他仰天长啸，声如龙吟，啸声中，血浪轰然溃散，化作漫天血雨，而那些浮尸之手，则在雷火中哀鸣蜷缩，最终化为飞灰！“啊——！！！”康先桂在血湖中发出最后一声惨叫，整个身躯被反噬的金雷贯穿，炸成漫天碎肉。血湖翻涌，迅速退潮，露出湖底累累白骨，以及……一株孤零零、通体赤红、枝头结着三枚晶莹剔透果实的小树。树名：洗髓果。果熟三枚，一枚洗灵根，一枚涤神魂，一枚……炼假丹。方束喘息着，低头看向自己燃烧着金红雷火的双手，又望向血湖中央那株小树，瞳孔深处，金光与血色交织翻涌，如同两股不甘臣服的洪流，在深渊之上，悄然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