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束默默地感应着道箓，心间不胜欢喜。若说其他好处，他都是心有准备，那么道箓的蜕变，则是出乎他的意料了。只是现在回过去看，他的灵根都已蜕变，从后天栽种变成了先天而成，其根植在血脉魂魄当中...方束立于阵眼中央，指尖微颤，百蛊旗杆上血纹如活物般游走，三才四蛊阵已彻底化作一只盘踞虚空的墨色巨虫，八爪紧扣四方地脉，口器大张，正将沈音死死吞纳其中。那阵中黑雾翻涌，八色邪火灼灼燃烧，非但蚀骨销神，更在无声无息间搅乱对方心神——此乃方束以《九蛊噬心经》残卷所创的“焚欲锁魂阵”，专破皮肉庵一脉借音摄魄、以情乱志之术。沈音被困阵心，身形虽未溃散，却已再难维持那副慵懒戏谑之态。她赤足悬空，四臂尽断其二，仅余双臂死死按在腰间鼙鼓之上，鼓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痕，嗡鸣声断续嘶哑，仿佛垂死野兽的喘息。她额角青筋暴起，唇色发紫，竟被阵中邪火逼得真气逆行，阳气外泄如雾，在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粉霜，又被蛊虫扑食殆尽。“好……好个方束！”她咬牙切齿，声音却仍带着一丝沙哑的媚意，“你这阵法……竟能锁我元阳不散？！”方束不答，只将舌尖咬得更深，鲜血顺唇角滑落，滴入脚下阵图。那血珠一触地面，便腾起一缕幽蓝火苗，瞬间点燃整座阵基。他双目赤红，瞳孔深处却清明如寒潭，分明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阵枢，操控着每一头蛊虫的振翅频率、每一次毒雾的弥散轨迹、每一簇邪火的舔舐角度——此非单纯斗法，而是以身为炉、以阵为鼎、以敌为药的炼化之局！阵外，独玉儿与肖离离并肩而立，各持一枚青玉符箓，指尖血线如丝，牢牢缚住半空中嗡嗡震颤的鼙鼓。那鼓身剧烈摇晃，鼓面裂痕中渗出暗金色血珠，每一滴落地，都炸开一朵细小的金莲，随即被两人脚下的镇魂符印碾为齑粉。她们面色苍白，额汗如雨，显是强催精血压制此等筑基法器，几近力竭。唯有方束身后三步之遥，聂桂静立如松。他并未出手助阵，亦未靠近战圈，只将双手负于袖中，目光沉沉，似在丈量这场搏杀的每一寸气机流转。他指尖微微屈伸，袖口内暗藏三枚青铜钉，钉首刻有倒刺，钉尾缠绕黑丝——正是先前贯穿沈音左臂的“秽骨钉”。此刻钉身微颤，隐隐与阵中沈音残存的阴邪气息遥相呼应，仿佛尚在汲取其溃散之元气。阵内忽生异变。沈音猛地仰首，喉间发出一声非人嘶鸣，颈项处皮肤寸寸龟裂，自裂隙中钻出数十条细长白虫，形如蚕，首生双目，通体莹润如脂。虫群甫一离体，便疯狂吞噬周遭邪火，体型暴涨三倍，随即齐齐振翅，发出尖锐鸣啸——此乃皮肉庵秘传“胎蛊”，以自身精血温养百年，临危可爆发出超越本体三倍之威能！“胎蛊？！”方束瞳孔骤缩，心头警铃大作。他早闻皮肉庵有此禁术，以道躯为壤、以元阳为肥，孕养蛊种，一旦祭出，便是同归于尽之局。果然，那些白虫撞上阵壁，竟未被蛊毒腐蚀，反如融雪入水，悄无声息便钻入阵图纹理之中！刹那间，整座三才四蛊阵剧烈抽搐，墨色巨虫虚影发出痛苦嘶吼，八爪崩断其三，口器中喷出的邪火转为惨绿，竟开始反噬阵内蛊虫！更有数条白虫循着血线直扑方束眉心，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结出冰晶。“束哥儿小心！”独玉儿惊呼。方束却纹丝不动，只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就在白虫距他眉心仅剩半尺之际，他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圆球——表面布满细密裂痕，裂隙中透出令人心悸的暗红光晕。“噬灵髓核？！”沈音失声尖叫，声音首次带上惊惶。此物乃方束于庙中禁地“万蛊窟”深处，以十年光阴饲育一头濒死的九幽噬心蛊所凝，内蕴其毕生精魄与最暴戾的吞噬本能，本为压箱底的绝命手段，今日竟不惜提前引动！方束掌心发力，黑球应声爆开！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沉闷如心跳的“咚”响。紧接着，一道无形波纹以他掌心为源，瞬息扫过全场。阵中所有白虫动作戛然而止，随即身躯急速干瘪、蜷缩，最终化作一捧灰白粉末，簌簌飘落。连那惨绿邪火亦如被抽去骨髓，倏然熄灭。而沈音本人，则如遭万钧重锤击胸，猛地喷出一口金血。她双目圆睁，瞳孔中映出自己体内无数细小的蛊虫正疯狂啃噬她的脏腑——那是方束以噬灵髓核为引，强行激活了她体内所有被胎蛊气息唤醒的潜伏蛊毒！这些蛊毒本为她平日炼蛊时无意沾染，早已深植血脉，此刻却被反向催发，成了倒戈相向的利刃。“你……你何时……”她声音嘶哑，四肢颤抖，再难维持悬浮之态，重重跌向阵底。方束踏前一步，百蛊旗迎风招展，墨色巨虫虚影昂首长啸，八爪如铁钳般合拢，将沈音死死箍在阵心。他俯视着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绝美容颜，声音平静无波：“沈道友，你既知皮肉庵擅音杀，可曾想过……五脏庙的‘蛊’字，为何排在‘医’字之后？”话音未落，他骈指如剑，凌空虚点沈音膻中、气海、命门三处大穴。指尖所过，三缕金丝般的蛊线疾射而出，精准没入其肌肤。沈音浑身剧震，口中发出短促呜咽，随即双眼翻白，身体僵直如木偶。阵外，独玉儿与肖离离同时松了口气，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聂桂却依旧伫立，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方束后颈——那里，一道极淡的青色咒印正若隐若现，形如枷锁，边缘泛着不祥的灰芒。方束似有所觉，侧首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聂兄，劳烦替我押解此人。”他袍袖一挥，阵势收敛，墨色巨虫虚影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唯余沈音软倒在地，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周身气息已被彻底封禁，连一丝真气波动也无。聂桂上前，探手搭上沈音腕脉，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他感受到的并非寻常被制之人的萎靡，而是一种奇异的“空”——仿佛此人一身修为、乃至魂魄根基，皆被某种更高阶的力量悄然抽离，只余一具精雕细琢的空壳。他抬头，直视方束双眼：“方兄此术……怕是已越过了五脏庙《蛊典》所载之界。”方束坦然迎视，手中百蛊旗轻轻一抖，旗面蛟脊纹路幽光流转：“聂兄慧眼。此非庙中所授，乃我在万蛊窟底层，掘出的一卷残破竹简所载——名曰《太古傀儡蛊经》。”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荒原上零星逃散的弟子身影，声音低沉如铁：“此经有言：‘凡修此术者，当先饲己为饵，饲敌为粮，饲天地为灶。’沈音道友……不过是我第一炉试火之薪。”风过荒原，卷起碎石与焦土。远处山坳阴影里，两道鬼祟人影正悄然后退——正是先前那两个皮肉庵监工。他们目睹沈音被擒，非但未出手相救，反而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迅速遁入密林，消失不见。方束恍若未见，只对独玉儿二人道：“速取净灵符，涤其识海杂念。此女虽败，心神未损，若留一线清明，必生后患。”他蹲下身，指尖拂过沈音鬓角汗湿的发丝，动作轻柔得近乎怜惜，眸底却寒光凛冽：“待她醒来……便让她亲眼看看，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弟子，是如何跪着为我五脏庙，铺一条血骨之路。”话音落下，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向西北方向——那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云正缓缓升腾，云中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石碑，碑上“血湖”二字已被血污浸透，字迹狰狞如泣血。血湖，终究到了。他袖中身份令牌再次嗡鸣震动，光色明灭不定，指向那片翻涌的血云。令牌背面，一行细小朱砂字迹悄然浮现，又迅速隐去——那是五脏庙仙长以心血所书的秘境真言：“湖心有眼，眼中有冢；冢中埋骨，骨上生花。花开花落，方见真章。”方束指尖抚过令牌，眸光幽深如古井。他转身，对聂桂颔首：“聂兄，此女交予你暂押。我需先行一步，探那血湖底细。”说罢，不待回应，身形已化作一道灰影，掠向血云深处。独玉儿挣扎起身，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绞紧衣袖。肖离离倚在她肩头，声音微弱：“玉儿姐姐……你有没有觉得……束哥儿他……好像比从前……更像一尊……活的傀儡了？”风卷残云，血色漫天。荒原尽头，方束的身影渐行渐小，终被那片翻腾的猩红彻底吞没。他未曾回头，亦未察觉自己左耳垂上，一粒细小的黑痣正缓缓渗出殷红血珠，沿着颈项蜿蜒而下，没入衣领深处——那血珠滚烫，色泽浓得如同刚从活人心口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