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中，方束尚未有所反应，一声声尖叫就响起：“毒妇！你这厮好狠的心。那位小友，可千万别听这毒妇的话，万不可助她一臂之力。”这声音是从龙姑仙家的腹中传来，正是那尔家老祖在喊话。...山风卷过血湖边缘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细小的舌头在舔舐地面。方束垂手立在拔步床侧，指尖微不可察地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状的血痕。他不敢抬眼直视童儿，却将目光悄悄扫向远处——那片被雾气缠绕的湖面泛着暗红光泽，仿佛凝固的血浆，又似一张半张未启的唇。血湖到了。可方束心里清楚，真正的杀机，不在湖中，而在身侧。童儿忽然轻笑一声，手指点向湖心：“血湖三叠浪，一浪洗骨，二浪涤髓，三浪……断因果。”她语调婉转如歌，却字字如刀，“听说七脏庙近年新出了一门‘蚀骨桃花煞’，专破筑基修士的灵根锁链。方束妹子，你既修此道，可愿替本座试一试这第三浪？”方束喉头一紧，背上倏然沁出冷汗。蚀骨桃花煞？他压根没听过这名字！那是他用古宝“青蚨镜”强行逆炼《五脏引气诀》残篇时，误打误撞凝出的一缕异煞，连他自己都摸不清来路。童儿却一口道破，还将其冠以宗门秘传之名——这不是试探，是逼供。他腰背绷直，声音却故意放得柔软：“弟子修为浅薄，怕污了仙长法眼……”话音未落，童儿忽地抬袖，一缕粉雾自袖口飘出，无声无息扑向方束面门。他本能欲避，可脚下却像钉入泥中，半分动弹不得。那雾气钻入鼻窍，刹那间，眼前景物骤然翻转：他看见自己赤身躺在青石台上，四肢被桃枝缠缚，而童儿正执一柄玉剪，剪开他胸前衣襟，剪口所至，皮肉绽开处涌出的不是血，而是粉红色的桃花瓣。幻境不过一息，却已叫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内衫。“原来如此。”童儿收袖，笑意愈深，“你身上确有股子‘未开之阴’，比寻常处子更纯、更韧，连我这‘迷魂桃瘴’都只能诱其形，难撼其神……倒真是块好料。”她顿了顿，桃花眼微眯：“皮肉庵不收叛徒，但收‘炉鼎’。若你肯自愿献祭元阴，助我炼成‘桃花劫火’，我便许你十年寿元，保你不死，且赐你一枚‘蜕凡丹’，助你洗去秘境毒瘴，重铸灵根。”方束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滑落，在青石上洇开一朵极小的桃花。他当然知道蜕凡丹的价值——那是筑基修士都不敢轻言炼制的逆天丹药，一粒可洗尽三载积毒，两粒足以重塑灵根下品资质！可代价是……元阴。他忽然想起浮荡山中，戴金童追着他满山跑时，曾狞笑着吼过一句：“五脏庙养出来的桃花煞，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活春药罢了！”那时他不信。如今信了。可他更信另一件事——童儿要的从来不是他的身子，而是他体内那缕连自己都控不住的异煞。那煞气能蚀灵根，自然也能反噬施术者。她是在赌，赌他不敢拼命，赌他宁可当炉鼎，也不愿死在血湖边。方束缓缓抬头，脸上竟浮起一丝羞怯笑意：“仙长厚爱，弟子……惶恐。”童儿眸光一闪，似有满意，又似有疑。就在这时，血湖水面忽地炸开一道水柱！轰隆——！水花尚未落下，一道黑影已如离弦之箭射向拔步床！那人周身裹着浓稠黑烟，袖袍鼓荡如蝠翼，十指指甲暴涨三寸，泛着幽蓝寒光，直取童儿咽喉！是黑鼠！方束瞳孔骤缩——此人竟未走远，反而尾随至此！可下一瞬，他看清了黑鼠身后紧追而来的黄影：那人手持骨幡，幡面绘着九首蛇纹，幡尖垂下三缕蛊火，火中翻腾着无数细小人面，每张脸都在无声尖叫。是方束！方束竟也来了！方束并未看方束一眼，他目光死死锁住黑鼠后颈——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金线，细如蛛丝，却隐隐与血湖深处相连。他嘴角微扬，手中骨幡猛地一震，九首蛇纹倏然活化，其中一头嘶鸣着喷出一团灰雾，雾中竟浮现出戴金童临死前扭曲的面容！“金雷引线！”方束低喝。黑鼠浑身剧震，脚步猛地一顿，后颈金线嗡嗡震颤，竟真被那幻象勾动，牵扯出一缕极淡的金色电弧！童儿终于动容，桃花眼中掠过惊疑：“金雷术？四肢寺的……”话未说完，血湖水面再掀巨浪！这一次，浪头未落，一只白骨嶙峋的手已从湖底探出，五指箕张，狠狠扣向黑鼠天灵盖！那手骨节粗大，指端生着倒钩，表面覆满暗红苔藓，分明是千年尸骸所化，却裹挟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煞之力！黑鼠怒啸，身形急旋，袖中爆出数十只铁喙铜爪的机关鼠，迎向白骨之手。可那些鼠刚触到尸手，便如蜡遇火，瞬间熔作铁水滴落。他仓促抬臂格挡，却被一指扫中肩头，整条左臂登时泛起青灰色，皮肤皲裂，露出底下蠕动的灰白蛆虫。“血湖尸傀！”童儿霍然起身，玉足轻点床沿，整个人凌空而起，双袖翻飞间，十二面巴掌大的小鼓凭空浮现，悬浮于她周身，鼓面皆绘着一张哭泣的婴孩脸。咚！咚！咚！三声鼓响，节奏奇诡，竟与血湖波涛完全同频。湖面应声掀起三重血浪，每一重浪头中都浮现出一具白骨傀儡，或持锈剑，或挽断弓，或擎腐旗，齐齐转向黑鼠，眼眶中燃起幽绿鬼火。方束却在此刻暴退十丈，手中骨幡急挥，蛊火如网铺开，竟不攻人，反朝血湖水面罩去！火网触及水面，顿时蒸腾起大片腥臭黑烟，烟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脸挣扎嘶嚎——正是此前被黑鼠鼠群吞噬的修士残魂！“你毁我奴兽，我便焚你根基！”方束冷笑，“这些尸傀，可都是靠吞食秘境亡魂才撑到现在！”黑鼠闻言，面色陡变。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血雾中竟有数百只米粒大小的金翅蚁振翅而出，嗡鸣如雷，直扑方束面门！与此同时，他右掌猛然按向地面，整片湖岸顿时龟裂，数以千计的鼠尸破土而出，尽数扑向血湖，悍不畏死地撞向那三具尸傀！轰！轰！轰！尸傀与鼠尸相撞，爆开团团墨绿色尸气，湖水翻涌如沸。童儿的小鼓声愈发急促，鼓面婴孩脸上的泪痕竟真的化作血泪滑落，滴入湖中，激起一圈圈暗金色涟漪。就在这乱战最烈之时，方束忽然侧身，目光精准投向拔步床后——那里，独玉儿与肖离离正并肩而立，两人指尖各自掐着一枚血色符箓，符纸背面，赫然绘着与方束掌心一模一样的月牙血痕！方束心头巨震。她们不是在护法……是在监牢！监牢他！他早该想到——童儿何须旁人护法？她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黑鼠，也不是方束，而是他方束体内那缕随时可能失控的蚀骨桃花煞！那符箓，分明是镇煞禁制，一旦他煞气暴走，两位师姐便会立刻引动符咒，将他当场炼成傀儡！方束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珠混着冷汗滑落。他忽然笑了。笑声清越，竟压过了鼓声、尸啸与鼠嘶。“仙长。”他抬眸，直视童儿，“您说蚀骨桃花煞能断因果……那若弟子此刻，将这煞气，全数渡入您体内呢？”童儿桃花眼骤然收缩，指尖鼓槌微微一顿。就在这一瞬，方束左手悄然翻转，掌心赫然托着一枚铜壶——正是戴金童遗留的那方盛着雷火电浆的铜壶！壶盖已被掀开，内里浆液翻涌，电光游走如龙，映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您猜……这壶中之物，是洗灵根的良药，还是……引爆煞气的引信？”方束笑容温软，声音却冷如玄冰，“戴金童用它泡千年灵药，我却觉得，它更适合……喂给一位筑基种子。”血湖风骤停。黑鼠僵在原地，连扑向方束的金翅蚁都悬停半空。童儿脸上最后一丝从容碎裂，她终于看清了方束眼底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疯魔的平静。一种豁出一切、同归于尽的平静。她忽然明白了。这少年根本不怕死。他只怕……死得不够痛快。童儿深深吸气，十二面小鼓无声消散。她缓缓抬手，指尖一点朱砂自眉心渗出，凝成一朵血梅：“方束，你赢了。”方束笑意不减，手腕微倾，铜壶中雷火电浆缓缓晃荡，电光映亮他瞳孔深处——那里，一点粉红煞气正悄然旋转，如待发之箭。“不。”他轻声道，“是您……输了。”话音落，血湖中央忽地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仿佛某种古老封印，正在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