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仙的手缓缓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屋内烛火摇曳,将田锦毛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映在墙上如同一条盘踞的蛇。那枚铜钱上的血字仍在微微发烫,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一遍遍刺入他的眼帘??“田非良友”。
他忽然记起初见田锦毛时的情景:那日自己刚逃出七脏庙封山结界,灵力枯竭、神识涣散,倒在浮荡山脚荒林中,几乎被野妖啃食。是这厮突然出现,自称也是七脏庙旧人,怜他孤苦,不仅救下性命,还慷慨解囊资助灵石,引荐进入坊市。
何其巧合?
若说偶然,未免太过周密。一个街头混混般的鼠妖,竟能轻易带他走入连筑基修士都需验明身份才可进入的拍卖会场;更巧的是,偏偏安排他在白护法包厢隔壁落座,又恰好让他听见牛二虎提及枯骨观之事……一切线索如蛛网收拢,最终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答案:从他踏入浮荡山那一刻起,便已落入局中。
“你在看什么?”
田锦毛忽地翻身坐起,打了个哈欠,一双细眼眯成缝,笑嘻嘻道:“老弟还没睡?是不是担心那奴仆的事?放心,只要不出这院子,没人敢来抢人。”
声音依旧熟稔,语气依旧亲热,可此刻听来却如毒蛇吐信。
基仙不动声色,将铜钱悄然藏入袖中,淡淡道:“我在想,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嘿!”田锦毛拍腿大笑,“咱们同门一场,能帮自然要帮。再说了,你瞧我像那种见死不救的主儿吗?”
“不像。”基仙点头,“但你太像那种精心布局的猎手了。”
话音落下,屋内空气骤然凝滞。
田锦毛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敛去,眼神也变了。不再浑浊,不再滑稽,而是透出一种深潭般的幽冷。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低声道:“你能看出端倪,倒也不算蠢到家。可惜……太迟了。”
“你是谁派来的?”基仙沉声问。
“你说呢?”田锦毛轻笑,“是谁让你逃出来的?是谁在你临行前,特意叮嘱‘龙姑师父待你不薄’?又是谁,在你翻阅典籍时,悄悄把《燃魂续命术》的残卷夹进你还未归还的书堆里?”
基仙心头剧震。
那些细节,他曾以为只是巧合。如今回想,每一处皆是引导??引导他怀疑封山真相,引导他前往浮荡山,引导他参与拍卖,最终……引导他带回这个知晓禁术秘密的男子!
“所以,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他嗓音发紧。
“当然。”田锦毛站起身,身形竟隐隐拔高几分,原本佝偻的背脊挺直如松,“有人想让你亲眼看见真相,却又不能直接告诉你。因为一旦说得太明,你会不信,会逃,会毁掉整个计划。唯有让你一步步自己挖出来,才能真正动摇信念,生出背叛之心。”
“谁?”基仙咬牙,“龙姑?还是……庙主?”
“都不是。”田锦毛摇头,“是那个本该死在二十年前的人??真正的龙姑师父。”
基仙瞳孔猛缩。
“你以为现在庙里的那位是龙姑?错了。”田锦毛冷笑,“那是她的影傀,由香火愿力与替身咒构成的活祭品,每日接受供奉,维持假象。而真正的龙姑,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庙主抽魂炼魄,用来镇压地脉暴动。但她没死透,残魂寄居于一处秘地,靠着几个忠心旧部暗中输送信息,苟延至今。”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就是她养的第三百六十九只‘耳鼠’。”田锦毛咧嘴一笑,嘴角几乎裂到耳根,“每一只都被植入记忆,送往各地打探消息。有的成了贩夫走卒,有的混入宗门为仆,有的甚至投身敌营为妾……而我,是最幸运的一个??活着见到了你。”
基仙怔住。
原来如此!难怪他对田锦毛总有种莫名的信任感,仿佛前世相识。那是被精心编织的记忆烙印,是情感操控的陷阱!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揭穿你?”他冷冷道。
“揭穿?”田锦毛哈哈大笑,“你以为你现在做的,不是他们希望你做的吗?带回去那个疯子,窥见梦境,发现血字……每一步都在推你走向决断。要么彻底背弃七脏庙,要么……成为下一个被献祭的灵魂。”
“所以你们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活下去。”田锦毛神色忽转肃穆,“然后,杀了那个坐在水晶棺里的人。”
基仙呼吸一窒。
“庙主已经不是人了。”田锦毛低声说,“他用九百名弟子的魂魄续命,早已堕入魔道。如今集齐十全魂髓,只为复活一具空壳??因为他爱的龙姑,早就恨他入骨。但他不在乎,他只要一个能跪在他面前喊‘夫君’的躯壳。”
“而我……”基仙喃喃,“就是第十个?”
“你是变数。”田锦毛盯着他,“因为你见过真龙姑的残魂,她在你梦中留下过印记。只要你愿意,就能唤醒她留在世间的最后力量??‘断命灯’。”
“断命灯?”
“七脏庙地宫最深处,有一盏熄灭的青铜古灯,那是当年龙姑斩断情缘时亲手掐灭的。只要有人以真心之血点燃它,便可引爆整座地脉,连同庙主的肉身一同焚尽。”
基仙沉默良久,忽然问道:“那你呢?你完成任务后,会怎样?”
田锦毛笑了笑,笑容凄凉:“我会消失。所有‘耳鼠’,一旦使命达成,记忆就会被回收,灵魂归于本源。这是我自愿签下的契,换来了百年修行之机。”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鼠牙,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命符,也是钥匙。拿着它,你可以避开三十六处巡哨阵眼,潜入地宫。但记住??一旦你点燃断命灯,就再也无法回头。七脏庙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庐山七宗也会视你为祸乱之源。”
基仙看着那枚鼠牙,良久未语。
窗外,天边已有微光浮现。新的一日即将开始,而他的命运,已在昨夜彻底改写。
“那男子呢?”他终于开口。
“他?”田锦毛望向床上昏睡的人,“他是第九个实验体的幸存者,脑中藏着完整的仪式流程。等他醒来,或许能告诉你更多。但也可能……被反噬而亡。”
基仙点头,心中已有决断。
他起身走到床前,凝视着那张苍白的脸,轻声道:“你不会白白受苦。若真有轮回,我许你来世不做工具,不做祭品,只做一个……能自由选择生死的人。”
说罢,他取出一方玉简,将男子体内那道古老符印拓印下来,收入怀中。随后又在其额头贴上一道安魂符,确保神智不至于彻底崩溃。
转身时,他对田锦毛道:“我要闭关三日。”
“做什么?”
“突破筑基。”
田锦毛一愣,随即笑了:“你明明差着两关,煞气未凝,灵脉未通,如何强行破境?”
“我自有办法。”基仙目光坚定,“四田锦毛面点虽贵,但我还有最后一件压箱底的宝物??一颗从七脏庙藏经阁顺出来的‘凝煞丹’。服之可瞬间贯通七十二窍,虽有三成概率爆体而亡,但值得一搏。”
“你疯了!”田锦毛惊道,“若是失败,魂飞魄散!”
“若不成功,连靠近地宫的资格都没有。”基仙淡淡道,“况且……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田锦毛望着他,许久无言,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在这三天里,我会替你守住门户,不让任何人打扰。”
“还有一事。”基仙忽然压低声音,“帮我查一个人??白护法。她每年都买伪地仙契,却从不启用。那些签下契约的人,究竟去了哪里?”
田锦毛眼神微闪,点头:“交给我。”
当晨曦洒入窗棂,基仙已在屋中央布下闭关阵法。他盘膝而坐,手中握着凝煞丹,体内真气缓缓运转,准备迎接那一场生死劫难。
而在小院之外,浮荡坊市渐渐苏醒。街巷中传来叫卖声、脚步声、孩童嬉闹声,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拍卖从未发生。
唯有风中,隐约飘来一丝血腥气息,像是某种预兆,悄然弥漫开来。
三日后,一声闷雷自小院炸响,紧接着是一道冲天紫气破开屋顶,直贯云霄。
坊市众人仰头望去,只见那紫气之中,隐约浮现出一头虚幻巨兽之影??牛首虎身,四蹄踏火,正是传说中的“四田锦毛”真形!
“有人借丹力强行筑基!”桂天伟站在酒楼栏杆前,震惊失语,“而且……他还活下来了!”
与此同时,远在山巅的白护法静室中,一名侍女慌忙闯入:“启禀护法,昨夜签契之人……不见了!牢房完好,禁制未破,但他就像蒸发了一样!”
白袍女子端坐镜前,正缓缓梳理着如瀑青丝,闻言 лиwь轻抿唇角:“找到了么?”
“尚无踪迹。”
“不必找了。”她淡淡道,“他本就不属于这里。他是……她选中的人。”
侍女愕然:“您说的是?”
白护法抬眸,眼中竟无瞳仁,唯有一片雪白,宛如盲者,却又似洞悉万古:“断命灯……要亮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七脏庙深处,地宫钟声突兀响起,不是三次,而是九次。
每一次钟鸣,都伴随着一声凄厉哀嚎。
水晶棺中,那具美艳绝伦的躯体猛然睁眼,双瞳赤红如血,口中发出不属于女子的低沉笑声:
“最后一个……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