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气息甫一出现,全场便如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喧嚣顿止。一道白袍身影缓步登台,足下无尘,每踏一步,虚空似有微光涟漪荡开。其额心烙印“奴”字清晰可见,两侧太阳穴上“浮荡”二字如刀刻斧凿,却不见半分屈辱之色,反透出一种沉静如渊的威压。
正是那主持拍卖的地仙奴隶。
基仙心头一震,本能地收敛神识,不敢直视。身旁牛二虎亦悄然坐正,口中灵果早已咽下,再无方才懒散之态。只听那白袍人声音清冷,不疾不徐:“今日首件拍品,四田锦毛面点,起价八百上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
话音未落,已有数道神念交锋于空中。
“九百!”
“一千!”
“一千二百!”
竞价之声此起彼伏,竟无一人开口,皆以神识传音竞价。基仙暗惊??此等手段,非但需筑基以上修为,更须神识凝练如丝,方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隐匿己意。而能在此会场使用此法者,竟不下十余人!
他这才明白,所谓“炼气不可入内”,并非虚言恫吓,而是真正将低阶修士彻底排除在外。此地所聚,皆是真正有根基、有底气的筑基之上者。
“一千五百!”一声冷喝终于自包厢中传出,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傲气。
基仙循声望去,正是先前无人露面的白姓护法所在包厢。帘幕微动,隐约可见一道素手轻抚茶盏,指尖莹白如玉,却隐隐透出一丝金纹流转??那是血脉纯化至极的征兆,唯有古老妖族贵胄才有的特征。
“一千六百。”又一道声音响起,来自角落一处不起眼席位,其人身披灰袍,面容模糊,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一千八百。”白护法再出声,语气依旧平淡,却已带三分压迫。
至此,其余竞价者纷纷退却。那灰袍人沉默片刻,终是未再开口。掌柜仙家见状,当即拍板:“成交!归白护法所有。”
掌声稀落响起,却无一人显出嫉妒或不满,反倒皆含敬畏。基仙心中凛然:这哪里是什么奴隶?分明是一尊被锁链缚住的真王,纵使沦为奴籍,余威犹可震慑群雄。
紧接着,第二件拍品登场??一枚青玉简,封存着一段残缺功法《九转凝煞诀》第三转心法。据称原为某位陨落金丹遗物,虽仅三转,但其中蕴含的煞气转化之理,足以让炼煞期修士少走十年弯路。
起拍价三百上品灵石。
这一次,基仙心动了。
他如今正是炼煞巅峰,距筑基仅差一线,若得此诀,或可打通最后一关瓶颈。然而尚未开口,价格已飙至四百五十。他正欲以神识加入竞价,忽觉背后寒毛乍起。
一股阴冷神识如毒蛇般缠绕而来,轻轻扫过他的识海边缘。
回头一看,竟是那灰袍人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兜帽之下,一双眼睛幽深如井,瞳孔竟呈竖线状,似猫似蛇,令人望之生畏。两人目光相接刹那,对方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随即又低下头去,仿佛从未抬头。
基仙心头一紧,竟不敢再出价。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浮荡坊市之中,自己不过是个初来乍到的外乡客,而这些人??无论是高坐包厢的白护法,还是隐于暗处的灰袍人,乃至台上那位“奴隶”主持??皆深不可测。贸然显露野心,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罢了。”他在心中默叹,只得作罢。
此后数件拍品陆续登场:一方蕴养过百年灵药的旧药锄、一对可增幅火系术法三成的赤羽铃、一本记载海外异种妖兽习性的《南荒志略》……皆各有奇效,价格亦节节攀升。基仙默默观察,发现每当有真正珍贵之物出现,竞价者往往寥寥数人,且多出自几个固定方位??或是包厢,或是特定席位,显然早已形成某种默契与秩序。
直到第七件拍品出场。
“接下来这件,乃是一件活物。”掌柜仙家笑容微敛,语调转为肃穆,“男性,年约三十,人身,修为炼气九层,神魂完整,根骨上佳,曾修习过一门正统道法,因故失忆,现为自由身,可供买主收为仆从、弟子,或……其他用途。”
话音落下,台上屏风缓缓移开,露出一名青年男子。
他身穿粗布麻衣,双目低垂,神情木然,双手被一条泛着微光的铁链锁住。那铁链看似普通,实则刻满禁制符文,显然是专用于压制修士的法器。然而最令基仙震惊的是,此人身上竟隐隐散发出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是七脏庙的味道。
不是香火,不是建筑,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印记,如同烙在灵魂上的烙印。他曾无数次在庙中行走时感受过,那是由无数代香火愿力与地脉灵气交织而成的独特韵律。
“他是从何处来的?”基仙忍不住低声问牛二虎。
牛二虎神色复杂,传音道:“听说是从枯骨观押解过来的。半个月前,枯骨观突遭清洗,数十名杂役弟子被驱逐出境,此人便是其中之一。据说原本是要送去矿场做苦役,却被一位神秘买家中途截下,送到了这里。”
枯骨观?
基仙心头巨震。
那正是七脏庙麾下七大支脉之一,位于北境雪原,专司守墓与镇邪。若此人真是枯骨观出身,又带有七脏庙气息……莫非他也知道封山之事?
念头一起,再也按捺不住。
“我要买他。”基仙咬牙传音。
牛二虎猛地扭头看他:“你疯了?炼气九层的仆从值得什么?况且你还看不出吗?此人神魂受损严重,记忆破碎,根本无法承担重责。买回去不过是多一张吃饭的嘴!”
“我自有用处。”基仙冷冷道。
此时起拍价已定:一百上品灵石。
价格缓慢爬升,二百、三百……直至五百,终于停滞。显然众人对此人兴趣不大,毕竟一个失忆的炼气修士,在筑基遍地的会场中,实在算不得稀罕物。
“六百。”基仙果断出价。
“七百。”一道陌生声音突然插入。
基仙转头,只见一名鹰鼻老者坐在不远处,眯眼打量着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八百。”基仙再加。
“九百。”老者毫不迟疑。
“一千。”基仙直接翻倍。
全场微怔。
如此跳跃式加价,在此等拍卖会上极为罕见,通常意味着买主志在必得,甚至不惜代价。那老者眉头一皱,盯着基仙看了许久,终是冷笑一声:“罢了,让你。”
“成交!归这位仙长相中之人。”掌柜仙家宣布结果,随即命侍者将男子带下,送往基仙所在席位。
交接之时,基仙刻意触碰那男子手腕,借机输入一丝真气探查。果然,在其识海深处,有一团混沌漩涡,似被人以极狠辣手段强行搅乱神智所致。但他也察觉到一丝异常??那团混乱之中,竟藏着一道极其微弱的符印,形状古怪,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咒文。
他不动声色,待男子安置妥当后,立即取出一块净魂玉贴在其额前,缓缓催动温润灵气渗透进去。这是他在七脏庙学过的基础疗魂手法,虽不能恢复记忆,但至少能让其神志稍清明些。
约莫半炷香时间,男子眼皮微微颤动,喉咙里发出沙哑低吟。
“你……是谁?”
基仙心中一喜,连忙柔声道:“我是救你的人。你现在安全了。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男子嘴唇哆嗦,眼神涣散,良久才挤出几个字:“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黑屋子……好多骨头……还有……钟声……每天……敲三次……”
黑屋子?骨头?
基仙立刻联想到枯骨观的地宫??那里埋葬着历代战死修士的遗骸,每隔三个时辰便会鸣钟一次,以镇压怨灵。
线索对上了。
“你还记得别的吗?比如,有没有听过‘七脏庙’这三个字?”
男子身体猛然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剧烈颤抖起来,口中喃喃:“不要……别让他们找到我……他们会挖我的脑子……换灯油……点长明灯……”
基仙浑身发冷。
换脑点灯?
这是七脏庙最隐秘的禁忌仪式之一??“燃魂续命”,传说只有在庙主重伤濒死时才会启用,需取九名纯净神魂者之脑髓,炼成魂膏注入体内,可延寿百年。但此术早已被列为禁术,连内门弟子都鲜有人知。
此人竟能说出此事,说明他不仅接触过核心机密,甚至可能亲眼目睹过施行过程!
“谁想抓你?”基仙急问。
“白……白衣女人……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她说我会说话……就不能留耳朵……”男子语无伦次,说到最后竟抱头蜷缩,痛苦哀嚎。
基仙不再追问,立即加大净魂玉的输出,助其平复神智。过了好一会儿,男子才渐渐安静下来,昏昏睡去。
他坐在原地,思绪翻涌。
此人绝非普通杂役,极可能是知晓太多秘密的关键人物。而枯骨观突然被清洗,恐怕也与封山有关。更可怕的是,那个“白衣女人”……莫非是庙中哪位高层执事?抑或是……龙姑师父本人?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龙姑看他的那一眼??温柔中带着悲悯,仿佛早已预见他的命运。
难道这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老弟。”牛二虎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最好小心点。刚才和你竞价的那个老家伙,是浮荡山十二堂口之一‘黑鳞堂’的供奉,专门负责追捕逃奴。你这么抢人,等于当面打脸。”
基仙心头一沉:“他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不好说。”牛二虎摇头,“不过只要你不出坊市,他们就不敢乱来。毕竟这里是公开拍卖,契约具在,谁也不能强夺买主之物。”
基仙点头,暂且放下心来。
此时拍卖会已近尾声,最后一项压轴之物终于揭晓。
“诸位,今日最后一件拍品??”掌柜仙家神色庄重,亲自捧出一只紫檀木匣,“乃是一枚‘伪地仙契’。”
全场哗然。
基仙愕然抬头:“伪地仙契?那是什么?”
牛二虎倒吸一口凉气:“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那是浮荡山独有的产物!简单来说,就是一份合法奴籍文书,持有者可自愿签署,成为某位筑基以上者的契约奴仆,换取一笔巨额灵石或资源。签署之后,此人即被视为‘失地筑基’,享有部分地仙待遇,比如可参与高层议事、进入禁地修行,但终生不得脱离主家,生死由主决断。”
“这不是奴隶吗?”
“表面是,实际上却是捷径。”牛二虎苦笑,“你想啊,普通人想筑基何其艰难?可若签下这份契书,不仅能立刻获得筑基级修炼资源,还能借用主家势力庇护,避开仇杀、劫难。许多走投无路的散修、败落世家子弟,都会选择这条路。说是卖身为奴,实则是拿自由换前途。”
基仙听得心惊肉跳。
难怪之前那“地仙奴隶”主持拍卖时毫无羞耻之意??对他们而言,这或许根本不是屈辱,而是一种另类的飞升之道。
“起拍价??五千上品灵石!”掌柜仙家高声道,“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百。”
价格瞬间飙升。
六千、七千、一万……短短数息之间,已达一万五千。最终,由白护法以一万八千的价格拿下。
“有趣。”桂天伟不知何时出现在基仙身后,轻笑道,“白护法每年都买一张伪地仙契,但从不启用。有人说她在攒人情,也有人说她在等一个人。”
“等谁?”
“不知道。”桂天摇头,“但我知道,她买下的每一个人,最后都消失了,没人见过他们活着离开。”
基仙默然。
拍卖会结束,人群陆续散去。他带着昏迷的男子回到田锦毛安排的小院,关上门窗,布下隔音阵法,这才开始仔细检查男子全身。
除识海外,其经脉亦有多处旧伤,显然是长期遭受酷刑所致。而在左肩胛骨下方,赫然发现一道刺青??图案是一盏燃烧的青铜灯,灯焰中隐约浮现人脸轮廓。
正是七脏庙禁术“燃魂续命”的标志。
基仙终于确认:此人,极有可能是某个实验失败的幸存者。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枚铜钱,轻轻放在男子胸口,闭目掐诀,施展“引梦通幽术”。
这是一种低阶占梦法,可通过接触目标之物,窥探其残存梦境片段。片刻后,画面浮现:
??黑暗的地宫,墙上挂满人皮灯笼,每一盏都闪烁着幽绿火焰;
??一群身穿白袍的身影围成圆圈,中央摆放着水晶棺,棺中躺着一名女子,容貌依稀可辨,竟是龙姑师父;
??有人手持银刀,正在剖开另一名男子的头颅,脑浆流淌而出,被收集进玉瓶;
??画外音响起:“第九个了……还差一个……只要集齐十全魂髓,师尊便可重生……”
基仙猛地睁开眼,冷汗涔涔。
原来如此!
七脏庙封山,并非遭遇外敌,而是内部发动了一场逆天改命的复活仪式!而龙姑师父……恐怕早已死去多年,如今殿中所见,不过是一具借香火维持意识的傀儡!
他颤抖着手收回铜钱,却发现那枚钱币表面竟浮现出一行细小血字:
**“勿信白衣,速离浮荡,田非良友。”**
基仙猛地抬头,看向屋角熟睡的田锦毛。
后者正打着呼噜,鼠须微动,脸上带着憨厚笑意。
可此刻看去,那笑容却显得格外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