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卷起倪霓额前几缕碎发,她被朱柏横抱在怀里,双脚悬空,心跳如擂鼓,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老楼外墙斑驳,墙皮剥落处露出灰白底子,像一张被岁月啃噬过的旧脸。楼道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角一盏昏黄路灯斜斜切进来一道光,照见朱柏下颌绷紧的线条,和他喉结无声滑动的弧度。倪霓下意识攥住他T恤后背的布料,指节泛白,却不敢出声。这栋楼她从未进过,但直觉告诉她——这里不是朱柏常来的地方。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台阶的实处,膝盖微屈,臂弯收得极紧,仿佛生怕她掉下去,又像怕自己松手就会失控。六楼。朱柏停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腾出一只手从裤兜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在寂静楼道里格外清晰。倪霓屏住呼吸,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门开了。一股陈年木头与旧书页混合的微尘气息扑面而来。玄关窄小,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朱柏没开灯,反手关门,落锁,“咔嗒”一声轻响,像把整个世界隔在了门外。倪霓被轻轻放在一张宽大的旧沙发边缘。沙发是深绿色丝绒的,边角磨损得发白,却意外柔软。她刚坐稳,朱柏的手便覆上她后颈,拇指指腹擦过她颈侧跳动的脉搏,动作不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微微仰起的下巴托住。“怕?”他声音低哑,气息拂过她耳廓。倪霓摇头,又点头,最后咬住下唇,鼻尖沁出细汗。她想说不怕,可身体比嘴诚实——指尖冰凉,膝盖不自觉地并拢又松开,再并拢。朱柏笑了,很轻的一声,却像羽毛扫过心尖。他俯身,额头抵住她的,呼吸交错。“你考中传南广那天,我看了你发的朋友圈。”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照片里你站在校门口,穿白裙子,头发扎得很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背景板上写着‘传媒梦想,从此启航’。”倪霓怔住。她发那条朋友圈时,根本没想过他会点开看,更没想过他会记得每一个细节。“可你知道我那天在想什么吗?”他问,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的唇角。她摇不了头,只能用眼神问:想什么?“我想,这个姑娘,连考大学都要靠跟我……才能提神醒脑,以后要是拍戏遇到大段哭戏,是不是也得先跟我吵一架,再哭才够真?”倪霓猛地睁大眼,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她抬手去擦,手腕却被他攥住,轻轻一拽,整个人跌进他怀里。他胸膛宽阔,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她额头上。“别笑。”他声音哑得厉害,“再笑,我就当你答应了。”答应什么?她没问。因为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比心跳更响亮:好。朱柏没再说话。他只是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肩窝,一只手慢慢顺着她脊背往下抚,掌心滚烫,隔着薄薄一层棉质裙料,熨帖着她每一寸绷紧的肌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火车驶过的闷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条沉默的暗河,在城市腹地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倪霓在他怀里放松下来,眼皮渐渐发沉。她迷迷糊糊想,原来被人这样抱着,比喝十杯浓咖啡还提神。朱柏却在这时松开她,起身走向角落一个老式五斗柜。柜子漆皮皲裂,抽屉拉环是黄铜的,磨得发亮。他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里面没有杂物,只整整齐齐码着三摞文件夹,封皮是淡蓝色的,印着银色字:“《金陵十八钗》角色档案·初筛”。倪霓撑起身子,睡意全无。“这是……”“你的。”朱柏抽出最上面一摞,递给她。文件夹封面上,赫然贴着一张她的证件照——正是她高考后拍的那张,素净,眼神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故打磨的锐气。“袁导的助理打电话时,我就让制片主任调了你的全部资料。”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碗面,“包括你高二物理考47分的试卷扫描件,还有你在中传艺考复试里,即兴表演‘发现男友出轨后强忍泪水给对方煮最后一碗面’的录像带备份。”倪霓脸霎时涨红,伸手去抢:“谁让你偷看我的黑历史!”朱柏手臂一抬,轻易躲开,顺势将她拉回怀里,这次是面对面坐着,她跨坐在他腿上,膝盖抵着他腰侧。他一手扣住她后腰,一手捏着那份档案,指腹摩挲着她照片上年轻的脸颊。“这不是黑历史。”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这是你真实的质地。软,但韧;慌,但敢;怕输,更怕没机会试一次。”倪霓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她忽然想起《致命黑兰》里唐胭越狱那场戏——假发取下,丝袜翻转,发簪开锁,动作利落得像一道光劈开黑暗。原来他早就在观察她,用镜头,用剧本,用所有他习以为常的精密逻辑,把她拆解、拼凑、再重新赋予意义。“所以……”她声音发颤,“你真觉得我能行?”朱柏没回答。他低头,额头再次抵住她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然后,他慢慢松开捏着档案的手。那叠纸无声滑落在地板上,散开几页,其中一张是她手写的自荐信,字迹清秀,末尾写着:“我不怕从龙套开始,只怕没人在乎我演得对不对。”他拾起那张纸,指尖抚过她写下的字,忽然问:“知道为什么袁导选《金陵十八钗》做他的奥运献礼吗?”倪霓摇头。“因为那十八个女人,没一个是主角。”朱柏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她心上,“她们是绣娘、是船娘、是药铺学徒、是茶馆说书人的女儿……她们的名字甚至没出现在史书里,只活在口耳相传的巷陌歌谣里。可袁导说,真正的史诗,从来不在庙堂金殿,而在这些女人低头绣一朵牡丹、抬头舀一勺江水的刹那。”他停顿片刻,目光灼灼:“而你,倪霓,你身上有那种‘低头绣花、抬头舀水’的劲儿。不张扬,但每一针都扎得准,每一勺都盛得满。”倪霓怔住。她从没想过,自己笨拙的认真、考试前的焦灼、为了一条台词反复咀嚼的执拗,在他眼里竟成了某种值得被郑重托付的质地。窗外,夜更深了。楼下不知哪家窗户漏出一点暖光,映在对面墙壁上,像一小片温柔的湖。朱柏终于吻上来。不是白天在摄影棚外耳语时的试探,也不是牛肉面馆厨房门口的急切。这个吻很深,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耐心,舌尖撬开她微启的唇齿,一点点舔舐她因紧张而干燥的上颚,又轻轻吮吸她下唇内侧柔软的嫩肉。他左手扣着她后颈,右手缓缓探入她裙摆下摆,掌心贴着她大腿内侧细腻的皮肤向上游走,所到之处,激起一片战栗的细小颗粒。倪霓浑身发软,手指死死抠进他肩胛骨凸起的轮廓里,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皮肉。她想回应,却笨拙得只会用鼻尖蹭他脸颊,用牙齿轻轻咬他下唇,换来他一声压抑的闷哼,箍在她腰后的手骤然收紧,指腹狠狠掐进她腰窝软肉。就在此时——“咚、咚、咚。”三声沉稳的叩门声,不疾不徐,敲在锈蚀的铁门上。倪霓浑身一僵,瞬间清醒,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她猛地推开朱柏,手忙脚乱去抓散落在地的档案页,指尖发抖,纸张哗啦作响。朱柏却纹丝不动,甚至没抬眼。他抬手,用指关节抹去嘴角被她咬出的一点血痕,目光沉静地投向门口,像一尊骤然苏醒的石像。门外,一个低沉、缓慢、带着明显北方口音的男声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朱柏导演?我是韩山坪。”倪霓倒吸一口冷气,脸色霎时惨白。韩山坪!中影董事长!刚才还在摄影棚里跟朱柏聊版权问题的老领导!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朱柏终于动了。他从容起身,理了理皱巴巴的T恤下摆,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档案,随手塞回五斗柜抽屉。动作间,他瞥了倪霓一眼,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稍等。”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异样。然后,他转身,走到倪霓面前,俯身,用拇指擦掉她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泪。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待着。”他低声说,语气像在吩咐一场即将开拍的戏,“别出声。”他拉开门。门外,韩山坪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身形挺拔如松,手里拎着一个磨砂玻璃保温桶,桶身印着“北影厂食堂特供”几个小字。他鬓角已染霜雪,眼神却锐利如刀锋,目光掠过朱柏敞开的领口、微红的嘴唇,最后,精准地落在他身后那片幽暗的客厅里——倪霓正蜷在沙发阴影里,双手紧紧绞着裙角,像一只受惊后本能藏进洞穴的小兽。韩山坪脸上没有丝毫惊讶,甚至没流露半分探究。他只是将保温桶往前递了递,唇角牵起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刚从开幕式筹备组出来,路过杏坛路,看见你车停在牛肉面馆后巷。想着你这会儿该饿了,顺手给你带了碗银耳莲子羹——食堂老师傅熬的,火候足,不腻,养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柏汗湿的额角,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年轻人,精力旺是好事。但记住,有些镜头,永远不该让观众看见。尤其当观众里,有太多双等着你摔跤的眼睛。”朱柏接过保温桶,指尖触到玻璃壁上残留的温热。他笑了笑,坦荡得近乎挑衅:“韩董放心,我心里有数。”韩山坪没再说话。他最后看了眼那扇半开的、透出暖黄光线的老旧铁门,又意味深长地扫了眼朱柏身后那片幽暗,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渐行渐远,沉稳,规律,不带一丝迟疑。铁门合拢,落锁声轻响。朱柏背靠着门板,闭了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眸子里已是一片清明的寒潭。他走回沙发旁,没坐下,只是垂眸看着倪霓。倪霓仰着脸,眼中水光未退,却不再慌乱,只有一片澄澈的询问。朱柏弯腰,拿起五斗柜上那支旧钢笔——笔帽是磨砂黑的,笔杆刻着细密花纹。他拧开笔帽,笔尖悬停在她摊开在膝上的自荐信末尾,那里空白处,静静躺着她方才慌乱中未曾写完的半句话:“……只怕没人在乎我演得对不对。”笔尖落下,墨迹泅开,力透纸背,补全了那句未尽之言:**“——但我知道,你会在乎。”**倪霓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胀得发疼。她忽然明白了韩山坪深夜造访的用意——不是警告,不是施压,而是一次无声的交付。交付一个秘密,交付一份信任,交付一个足以将她名字郑重刻进中国电影史的机会。朱柏收起钢笔,重新坐到她身边,这一次,他没再靠近,只是将保温桶打开,银耳莲子羹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温润,绵密,带着食物最本真的安抚力量。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倪霓张口,温热的羹汤滑入喉咙,甜而不腻,暖意顺着食道一路向下,熨帖了四肢百骸。“吃吧。”朱柏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松弛,“吃完,我们回去。明天七点,4号摄影棚门口集合。你得跟李然他们一起,把牢房顶上那个通风口的排气扇,调成刚好能吹动唐胭一缕头发的角度。”倪霓含着羹汤,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落下,却不是因为害怕或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庞大到令人晕眩的确认感——她被看见了。被以最苛刻的方式,最郑重的姿态,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看见了。窗外,城市灯火依旧璀璨,车流声隐隐如潮。而在这栋老旧居民楼的六楼,在一盏昏黄台灯的光晕里,一碗银耳莲子羹正慢慢变凉,两个年轻人并肩而坐,谁也没再说话。空气里浮动着未尽的余韵,像一卷尚未剪辑的胶片,等待某个注定来临的、光芒万丈的定格时刻。时间,正一分一秒,朝着那个时刻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