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蜜的脚步猛地顿住,鞋跟在水泥地上刮出半声轻响,又戛然而止。她没回头,只是垂着眼睫,左手无意识地捏了捏右手中那支磨得发亮的黑色导演用签字笔——笔帽上还沾着一点昨天唐胭试戏时蹭上的银色眼影粉。风从摄影棚高窗灌进来,吹得她耳后一缕碎发微微扬起,像被谁悄悄拨动的琴弦。“朱柏。”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远处吊威亚钢索滑动的嗡鸣,“你刚进组时,我让场记给你登记的是‘群众演员·B组·临时补位’,不是‘主演候补·导演特批’。”朱柏没松手,指尖仍虚虚勾在她浅灰西装外套的第二颗纽扣边沿,指节修长,骨节处有层薄茧,是常年握剧本、翻分镜、调灯光留下的印痕。“可您昨天亲自给我调了三盏侧逆光,”他笑了笑,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说我的下颌线在45度角下,比唐胭演杀手时的下颌线更接近‘非人感’——导演,您连我的骨骼结构都开始建模了,还不肯认我这个学生?”杨蜜终于侧过脸。晨光斜切过她眉骨,在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眼尾细纹微扬,不是疲态,是某种久经沙场后的锋利松弛。“建模?”她低笑一声,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和脚上那双鞋帮开胶的帆布鞋,“你这建模数据,怕是连北影厂门口煎饼摊大妈的豆浆机都骗不过。”话音未落,唐胭忽然从旁边探出身子,手里举着保温杯,杯口还冒着热气:“导演,您要的枸杞菊花茶,加了两颗冰糖。”她视线飞快掠过朱柏搭在杨蜜衣角的手,笑意不减,把杯子递过去时,拇指在杯壁上轻轻一叩,“刚煮的,甜度刚好。”杨蜜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唐胭的指腹。两人之间有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像同一台精密仪器里咬合严丝的齿轮。朱柏却看得清楚——唐胭递杯时,小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像只绷紧爪尖的猫。“谢了。”杨蜜啜了一口,喉结微动,“糖糖,待会儿监狱戏的走位再过一遍,注意铁栏阴影要切在你左眼瞳孔三分之二处,我要那种……”她顿了顿,目光忽然钉在朱柏脸上,“——像你此刻盯着我时,瞳孔里映出的、正试图解构我所有微表情的那种光。”唐胭立刻点头,转身时裙摆划出一道利落弧线,马尾辫甩在空中,像一记无声的鞭响。朱柏却没动。他望着杨蜜喝过水的杯沿,那里留下一点极淡的唇膏印,玫瑰豆沙色,和昨夜倪霓咬他肩膀时留下的齿痕颜色相近,但质地更哑,更沉,更像一枚盖在判决书上的钢印。“导演,”他声音忽然沉下去,像镜头推近时背景音渐次消隐,“您知道为什么《致命黑兰》全剧组,只有我没领盒饭吗?”杨蜜挑眉:“哦?”“因为您让场务把我的餐盒换成保温桶,里面是酱香排骨、清炒芦笋、紫菜蛋花汤——”他数得极慢,每报一道菜名,杨蜜眼皮就跳一下,“还特意交代,排骨必须剔净所有软骨,芦笋头要掐成菱形,汤里蛋花不能成絮。”周围嘈杂声潮水般退去。吊臂灯影在地面缓缓爬行,像一条迟疑的蛇。唐胭已走到摄影棚门口,身影将要没入那片幽暗,却忽然停步,没回头,只是抬手将马尾辫松开,任黑发垂落肩头,随即推门而入。杨蜜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把保温杯搁在场记板上,发出“嗒”的轻响。“所以?”她问。朱柏往前半步,气息几乎拂过她耳际:“所以我知道,您不是在选演员。您是在等一个……能替您把《黑镜》第一季结局,亲手拧断脖子的人。”空气骤然凝滞。摄影棚顶灯管滋啦一声,爆出细微电火花。杨蜜猛地转身,右手闪电般扣住朱柏手腕内侧——那里脉搏正狂跳如擂鼓。她力道极大,指甲几乎陷进他皮肤,却在触到那层薄汗时骤然松懈,只余指尖轻轻一碾,像捻灭一粒火星。“《黑镜》没有结局。”她声音冷得像片刀锋,“它只有第十二个开关,而你连第一个都没摸到按钮在哪。”朱柏笑了。不是昨晚哄记者时那种阳光灿烂的笑,而是嘴角向左牵起一道近乎残酷的弧度,露出右侧犬齿上一颗微小的、肉眼难辨的银色补丁——那是他十八岁在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牙套,花了三块钱。“您给我的剧本里,第27页第4行写着:‘主角在虚拟坟场下载自己临终前最后三秒的脑波数据’。”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杨蜜耳膜,“可您删掉了括号里的备注:‘该数据实为导演杨蜜于2019年10月17日凌晨3:17,在协和医院ICU门外走廊,用录音笔录下的自己心跳声’。”杨蜜瞳孔骤然收缩。朱柏腕骨一旋,反手扣住她五指,掌心相贴处滚烫。“您以为我不知道?”他气息灼热,“您以为我不敢说?”杨蜜没挣脱。她盯着他右眼——那里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琥珀色晕染,像陈年威士忌在玻璃杯壁留下的泪痕。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机场接机通道,朱柏拖着行李箱经过海关闸机时,红外扫描仪曾在他视网膜上投下异常的蓝光频闪,持续整整七秒。当时她以为是设备故障。原来不是。“银河水宾馆201房,”她突然抽手,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房卡,金属边缘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冷光,“今晚八点,带你的‘解剖刀’来。别用嘴——”她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用这里。”房卡拍进朱柏掌心时,她已转身走向监视器。背影挺直如刃,灰西装下摆划出凛冽线条。朱柏低头看着那张卡,背面用银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小字:**“密码是你第一次骗我的日期——”**他攥紧卡片,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身后传来唐胭清亮的声音:“导演!铁栏阴影位置确认好了!”杨蜜应了一声,脚步未停。朱柏却听见她鞋跟敲击水泥地的节奏变了——原本是笃、笃、笃的稳定三拍,此刻成了笃、(停顿)、笃、笃,像一首被撕掉中间乐章的进行曲。他慢慢踱到摄影棚外梧桐树荫下,从牛仔裤口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张泛黄的老照片:少年朱柏站在北影厂旧大门前,怀里抱着一摞剧本,笑容张扬。照片右下角,一行褪色钢笔字迹清晰可见:**“致我最好的骗子——崔欣琴 ”**朱柏拇指划过那行字,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里,杨蜜的头像是一枚黑色立方体,名称备注为“导演(真名勿戳)”。最新消息停留在昨晚23:47:> 【导演】> 面馆后门老楼,603室,钥匙在门垫下。> 倪霓睡着了,别吵醒她。> ——另,你T恤第三颗纽扣,是我昨天趁你试戏时偷偷缝的。线头没剪干净,别拆。朱柏喉结滚动,点开对话框输入框,指尖悬停片刻,最终只发去三个字:> 【朱柏】> 收到。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抬头望向摄影棚二楼窗口。杨蜜正站在那里,单手扶着窗框,侧影被逆光勾勒出锐利轮廓。她没看手机,目光投向远处——那里,一辆黑色奔驰刚驶离厂区,车牌尾号“京A·88888”,正是刘怡霏的车。朱柏忽然弯腰,从梧桐树根部捡起一枚青涩的果实。它尚未成熟,表皮泛着青灰,捏起来硬邦邦的,汁水在果肉里蓄势待发,却固执地拒绝裂开。他把它放进口袋,转身走向厂区便利店。玻璃门推开时风铃叮咚作响,货架上整齐码放着十种不同口味的泡面。他取下最角落那盒红烧牛肉面,扫码付款时,收银员随口笑道:“朱老师又来买这个?今早唐小姐也买了三盒,说剧组夜戏多,得备着。”朱柏付钱的手一顿。收银员没察觉异样,低头找零:“您这裤子……开胶了?要不要我给您拿针线?”“不用。”他拎起塑料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枚青果,“它还没熟透。”走出便利店,日头已升至中天。朱柏没回锦秋家园,也没去杏坛路。他拐进厂区后巷,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后是废弃的胶片冲洗车间,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几十年前的标语:**“光影即真理,胶片即证词”**车间中央摆着一台蒙尘的老式放映机。朱柏拂去镜头盖上的灰,将昨夜偷偷录下的视频导入——画面里,倪霓在拉面馆厨房后门的旧楼走廊里踮脚吻他,月光穿过气窗,在她睫毛上投下蝶翼般的颤影;画面切换,杨蜜在监视器前皱眉盯屏,手指无意识描摹着屏幕上唐胭的侧脸轮廓;再切换,刘怡霏的奔驰车驶过时,后视镜里倒映出朱柏蹲在梧桐树下,正把一枚青果塞进嘴里,牙齿咬破果皮的瞬间,酸涩汁水漫过舌尖,让他眯起了眼。他按下播放键,让三段影像在黑暗中交叠闪现。胶片转动发出沙沙声,像无数蚂蚁在啃噬时间。手机震了一下。是杨蜜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导演】> 刚接到通知,《致命黑兰》杀青宴改期了。> 明晚七点,银河水宾馆顶层旋转餐厅。> 全剧组,包括你。> ——顺便,你口袋里的青果,是我今早放在梧桐树根的。> 它熟得慢,但熟了,就是整个秋天最甜的那一颗。朱柏盯着屏幕,良久,把手机翻转,屏幕朝下压在放映机滚烫的金属外壳上。胶片继续转动,光影在墙壁上奔流不息——唐胭的拳锋、倪霓的泪痣、杨蜜的睫毛、刘怡霏车窗倒影里他模糊的笑脸……所有面孔在光束中融化、重组、新生。他拉开泡面包装,撕开调料包,将粉末尽数倾入碗中。然后从放映机旁拾起一把生锈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放映机的电源线。黑暗瞬间吞噬一切。唯有他面前那碗面,腾起袅袅热气,在死寂中缓缓升腾,像一道无人签收的、滚烫的遗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