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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半道截胡

    北八环中路44号院6号楼,楼道里没一盏声控灯早坏了三年,灯罩积着灰,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泛黄的水泥。倪霓被朱柏横抱着,脚尖悬空,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不是怕,是热,是从耳根一路烧到小腹的灼烫。她下意识攥紧他T恤后背的布料,指尖能摸到肌肉绷紧的轮廓,还有薄汗沁出的微潮。朱柏脚步很稳,一步一阶,膝盖撞上楼梯转角时只微微一顿,连喘息都没乱。他左臂托着她腿弯,右手绕过她后颈,拇指轻轻摩挲她颈侧跳动的脉搏。倪霓仰头看他下颌线,路灯从老旧窗格斜切进来,在他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垂着,像两把收拢的黑羽。“你……不回锦秋家园?”她声音发颤,却故意把尾音扬高,带着点撒娇的试探。朱柏喉结滑动一下,没答话,只低头在她额角印了个吻。那触感轻得像羽毛扫过,可倪霓却猛地闭眼,睫毛簌簌抖着,仿佛被烫到了。六楼。朱柏用脚跟抵住锈蚀的防盗门,腾出一只手掏出钥匙——不是锦秋家园的磁卡,是把黄铜老式钥匙,齿痕深钝,插进锁孔时发出“咔哒”一声闷响。门开,一股陈年木头与旧书页混合的干燥气息涌出来。玄关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顶上吊着个白炽灯泡,灯丝忽明忽暗,把两人影子拉长又压扁,交叠在斑驳的绿漆地板上。倪霓终于被放下,脚尖刚沾地,朱柏的手就扣住她后腰,往前一带。她踉跄半步,鼻尖几乎蹭上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沐浴露混着牛肉面汤底的烟火气——这味道突然让她想起大三那年,在传媒大学南广学院后街小饭馆,他请她吃第一碗面时,也是这样笑着把葱花拨到她碗里。“导演……”她仰起脸,呼吸拂过他锁骨,“你租这儿?”“嗯。”朱柏松开她腰,转身去摸墙边开关。灯亮了,是暖黄光,照见客厅一张旧沙发、一架蒙灰的立式钢琴、靠窗堆着几摞牛皮纸包的剧本,最上面那本封皮写着《黑镜》第三季分场大纲,右下角用红笔圈着“倪霓试镜场次:S3E07”。倪霓瞳孔一缩,伸手想碰,朱柏却已握住她手腕,带着她往里走。卧室门虚掩着,推开,里面只有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一个藤编衣柜、一扇朝北的小窗。窗台上搁着盆绿萝,叶子油亮,叶尖还凝着一点水珠——有人天天浇水。“你……常来?”她声音忽然低下去。朱柏没说话,只是抬手解开她马尾辫的皮筋。黑发瀑布般散开,他手指插进发丝,缓缓往下梳,动作轻得像在整理某部胶片电影里最珍贵的一帧画面。“你试镜前两天,我让助理收拾的。”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袁才民那边,试镜导演组有三个人,两个是张逸谋的老班底,一个是中影新调来的制片主任。他们喜欢看演员‘活’的状态,不是背台词的木偶。”倪霓怔住:“所以……你带我来这儿,不是为了……”“为了让你记住这个房间的气味。”朱柏俯身,鼻尖蹭过她耳后,“记住地板踩上去吱呀的声音,记住窗外偶尔飞过的鸽哨,记住这盏灯开关时‘啪’的一声脆响——等你站在《金陵十八钗》的摄影棚里,闭上眼,就能听见自己心跳和这里同频。”她眼眶突然发热。原来他所有看似随意的举动,都埋着针脚细密的伏笔。就像《致命黑兰》里唐胭越狱时拧开发簪的力道,三分巧劲七分腕力,差一毫都会卡死在锁芯里。朱柏却已转身走向衣柜,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排玻璃罐,每只罐子标签都是手写:(北电复试);(《以吾之名》定妆);(戛纳首映礼后台)……最边上那只崭新的,标签墨迹未干:(南广录取日)。他取出那只新罐,拧开盖子。里面不是药丸或香料,是一小撮深褐色的茶叶,蜷曲如初生的蝶翼。“滇南古树普洱,去年春采的。”他倒出两克,放进紫砂小壶,“喝一口,醒神。”倪霓看着他注水、刮沫、出汤,动作行云流水。茶汤琥珀色,热气氤氲里,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阴影。“你总说考试头晕……”他递过杯子,“中医讲,肝血不足则目眩,心火亢盛则神躁。这茶养肝柔,清心火——比那些哄你‘再亲一下就考满分’的话管用。”倪霓捧着杯子,热意从指尖窜到心口。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唐胭、刘怡霏她们敢毫无顾忌地赖在他身边——不是因为朱柏多温柔,而是他懂如何把温柔锻造成最锋利的刀,削去你所有摇晃的枝桠,只留下最挺拔的主干。“导演……”她垂眸,看茶汤里自己晃动的倒影,“如果《金陵十八钗》没选上我呢?”朱柏正在擦茶盘的手顿住。窗外忽然掠过一群归巢的鸽子,翅膀扑棱棱拍打空气,像一串急促的鼓点。“那就拍《黑镜》。”他声音平静,“第七集主角,名字我都想好了——倪霓。”她猛地抬头:“可那是……”“是AI伦理题材。”他截断她的话,目光沉静如深潭,“讲一个女演员,发现自己每一场戏的表演数据,都被实时上传至某个云端服务器。而服务器背后,是她从未谋面的‘导师’。”倪霓呼吸停滞。这分明就是此刻!她所有试镜视频、所有即兴发挥、甚至此刻在旧楼里喝茶的微表情,都可能正通过某种方式,被他精准捕捉、分析、存档——就像他书架上那些标注着日期的玻璃罐。“你……”她手指发凉,杯沿沁出细密水珠,“你一直在录我?”朱柏笑了。不是惯常那种带点戏谑的笑,而是真正的、松弛的、眼角漾开细纹的笑。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老旧的木框窗。晚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也掀动桌上那份《黑镜》剧本的纸页。“傻瓜。”他回头,月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我连手机都没开机。”倪霓愣住。他手机确实一直揣在牛仔裤后袋,屏幕朝内,黑着。她下意识摸自己包——自己的手机还在牛肉面馆桌上充电!“那……这些数据?”“数据在你心里。”朱柏走回来,指尖蘸了点茶汤,在原木桌面上画了个圆,“你看,《金陵十八钗》里秦淮河畔的船娘,撑篙时手腕要转三道弯;《黑镜》里那个被监控的演员,每次对镜头眨眼的频率必须慢0.3秒——这些规则,是我写的吗?”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是你自己,在反复推演、自我校准、最终长进骨头里的本能。”倪霓怔怔望着桌面那圈水痕,慢慢晕开,像一枚未完成的句点。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五楼。接着是钥匙串哗啦碰撞的脆响,防盗门“哐当”被踹开——“操!这破楼电梯早废了,爬六楼腿都软了!”是个粗嘎男声。“少废话,赶紧拍!刚才那男的抱女的进楼,肯定就在这儿!”女声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倪霓脸色霎时惨白。娱乐记者!他们竟摸到这里来了?朱柏却纹丝不动,只静静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耐心,像猎人等待幼兽第一次独自扑向猎物。“导演……”她嘴唇发干,“他们……”“听。”朱柏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楼下动静更清晰了:相机快门声、粗重喘息、鞋底蹭过水泥地的沙沙声……突然,一道刺目的白光穿透门缝,狠狠扎在木地板上,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倪霓本能地瑟缩,手指掐进掌心。可就在那束光即将漫过门槛的刹那——“咔嚓!”是窗台绿萝的塑料盆被碰倒的脆响。紧接着,一声凄厉猫叫撕裂寂静!“卧槽!哪来的野猫!”女记者惊叫。“快追!别让它跑了!”男声骂骂咧咧,脚步声轰然转向楼梯口,迅速远去。倪霓僵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慢慢转头,看向朱柏。他正弯腰捡起地上倾倒的绿萝盆,动作从容不迫。盆底一小块海绵垫掉出来,他随手塞回原处,又用指甲轻轻刮掉盆沿一点浮灰。“刚才……”她声音嘶哑,“是你踢翻的?”朱柏直起身,将绿萝放回窗台,指尖抹过叶片,留下一道浅浅水痕。“野猫今晚会饿肚子。”他淡淡道,“但记者明天头条会写——‘朱柏深夜携神秘女子潜入老居民楼,疑似躲避狗仔,却遭野猫突袭狼狈逃窜’。”倪霓愕然。这算什么?自黑?还是更高明的操控?朱柏却已走向衣柜,从最上层取下一个牛皮纸信封。“给你的。”他递过来。她拆开,里面是张泛黄的相纸。照片上是个穿蓝布衫的少女,站在北影厂老水塔下,辫梢系着褪色的红头绳。少女仰着脸,笑容干净得能看见阳光在她瞳孔里跳跃——正是十五岁的倪霓,参加北电艺考初试那天。背面一行钢笔字:**“你第一次在我镜头里发光,不是因为演技,是因为你相信光真的存在。”**倪霓指尖剧烈颤抖,相纸边缘被捏出深深褶皱。原来他记得。记得她所有笨拙的起点,记得她每一次跌倒又爬起的泥泞轨迹。“导演……”她哽咽,眼泪终于砸在相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朱柏却突然抬起手,不是擦她眼泪,而是轻轻摘下她左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耳钉背面刻着极细的字母:NY-2007。“明天试镜。”他将耳钉放进她掌心,合拢她手指,“穿那条湖蓝色旗袍。袁才民喜欢看演员‘破茧’的样子——你要让他看见,倪霓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把自己一层层剥开,才走到他面前的。”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侧影在昏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瘦。“对了,”他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湖,“唐胭今晚没去锦秋家园,是因为她知道,你会在这里。”门轻轻合上。倪霓独自站在寂静里,掌心耳钉冰凉,相纸温热。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悠长鸽哨——她忽然笑了。不是羞怯的、讨好的、或强撑的笑,而是真正属于倪霓的、带着韧劲与锋芒的笑。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老旧木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埃与青草气息的夜风。然后,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梵姐,高姐,唐姐——今晚别来锦秋家园。导演在北八环老楼给我开小灶。明早七点,我穿湖蓝旗袍,替你们所有人,先拿下《金陵十八钗》的第一场戏。】发送。她放下手机,转身走向那架蒙灰的立式钢琴。掀开琴盖,黑白琴键沉默如初。她伸出手指,没有弹奏任何旋律,只是用指尖一遍遍描摹中央C键上那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十年前,一个少年导演第一次教她读剧本时,无意识用铅笔留下的印记。夜渐深。六号楼的声控灯彻底熄了,整栋楼沉入浓稠黑暗。唯有那扇北向小窗,透出一点暖黄微光,像一枚固执燃烧的星火,在京城喧嚣的夜空下,安静地、明亮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