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祖殿深处，镇渊阁。
此阁位于主殿后方，依着一处绝壁而建，只有一道悬空铁索桥与主殿相连。阁楼通体由一种暗青色的奇异金属铸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细如蚊蚋的封印符文。这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流水般缓缓蠕动、明灭，散发着镇压一切邪祟、稳固空间的厚重气息。
阁内空间并不宽敞，呈八角形，八面墙壁上各有一盏长明古灯，灯焰呈淡金色，静静燃烧，照亮着中央一张巨大的圆形石桌。石桌材质非石非玉，表面天然形成如同大地脉络般的纹路，隐隐有地脉之力流转。
此刻，石桌周围，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七位核心长老分坐七方，天枢长老居首。八位守护者代表（包括月歌族长）坐在稍外围一圈。林默、时晷、以及伤势较重但坚持与会的炎族老者、冰魄宫银发女子、岩灵族巨汉，也各自有座位，只是位置更加靠外。
青霖、羽姬、岩山以及其他几位核心长老的亲信，则侍立在阁楼边缘阴影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石桌中央。那里悬浮着一幅微缩的立体光影，正是聚星坪星图，以及之前袭击过程的回溯影像。影像清晰地展示了灰黑色污染如何从霞光中滋生、蔓延，幽影如何潜伏爆发，以及最后被时晷和林默联手“抹除”的场景。
回溯结束，光影消散。
阁内一片死寂。只有古灯灯焰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诸位都看到了。”天枢长老率先打破沉默，银白色的眸子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此次袭击，目标明确，计划周密。其一，利用霞光洗练仪式，将虚无之力预先寄生，时机把握精准，绝非外人所能为。其二，袭击者‘幽影’，第七虚无使徒，其化身能潜入祖殿外围，并准确知晓会议流程，必有内应接引、遮掩。其三，袭击主要目标，直指新任南域守护者月歌，以及……永恒之火传承者林默。其目的，似是破坏生命锚点，并夺取‘钥匙’。”
她的目光在炎族老者、冰魄宫女子、岩灵族巨汉身上略微停留：“炎烈长老、冰芷宫主、岩魁族长，三位首当其冲，被污染之力侵入锚点联系，虽经我等合力暂时压制，但隐患未除。袭击者此举，意在削弱我盟约力量，制造混乱。”
炎烈（炎族老者）脸色依旧有些灰败，但眼中怒火熊熊：“天枢长老，此事必须彻查到底！老夫倒要看看，是哪个吃里扒外的杂碎，敢勾结虚无杂种，祸害盟约根基！”他说话间，身上赤焰隐隐升腾，牵动伤势，不由得闷哼一声。
冰芷（冰魄宫主）神色冰冷如霜，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岩魁（岩灵族长）则瓮声瓮气道：“查！揪出来，碾碎！”
“查，自然要查。”天枢长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如何查，需有章法。此次内奸，能接触霞光洗练核心环节，地位必然不低。在座诸位，包括我等七人，皆有嫌疑。”
此话一出，阁内气氛更加凝重。几位守护者代表脸色微变，相互之间目光隐晦交错。核心长老们则神色各异，或皱眉沉思，或面无表情。
林默坐在角落，默默调息恢复，同时观察着众人的反应。时晷坐在他旁边不远，把玩着那面银色圆镜，一副置身事外的悠闲模样，仿佛刚才出手惊天动地的人不是他。
“天枢，依你之见，该如何着手？”金袍的天权长老沉声开口，他代表皇道秩序，对盟约内部出现叛徒最为震怒。
“三步。”天枢长老竖起三根如玉般的手指，“第一，立刻封锁天穹山，许进不许出，启动祖殿‘照影大阵’，回溯近期所有进出祖殿及接触过霞光仪式准备事宜之人的行踪、气息、神魂波动，逐一筛查异常。”
“第二，”她看向时晷，“时晷道友，你方才施展的‘时镜’之力，似乎对虚无气息与时光痕迹极为敏感。可否请你协助，以时光回溯之法，重点探查那几处被污染霞光的源头？”
时晷抬了抬眼，嘴角微翘：“可以。不过，时光回溯并非万能，且容易扰动既有因果。我只能尝试，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确凿证据，尤其是对方若早有防备，以特殊手段遮掩了时光痕迹的话。”
“尽力即可。”天枢长老点头，然后看向林默，“第三，林默小友，永恒之火对虚无之力感应最为敏锐纯粹。稍后，需请你以永恒之火，配合我等，逐一检查在场所有人身上，是否残留有极其隐晦的虚无气息，或者……被种下过某种难以察觉的虚无印记。”
林默心中一动，这差事可不好干，容易得罪人。但他没有犹豫，起身拱手：“晚辈义不容辞。”
“好。”天枢长老环视众人，“在查明真相之前，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需两两一组，互相监督。诸位可有异议？”
沉默片刻，无人反对。事情到了这一步，谁反对，谁嫌疑就最大。
“既无异议，那便立刻开始。摇光长老，你负责主持照影大阵。时晷道友，请随我来。林默小友，稍后请到偏阁等候，我会安排人依次前来。”天枢长老雷厉风行，开始分派任务。
众人纷纷起身。炎烈、冰芷、岩魁三人被安排到静室疗伤，并由两位核心长老亲自看护。其他守护者代表也各自分组，暂时留在镇渊阁附近的厢房，不得随意走动。
林默被带到镇渊阁旁边的一间小型偏阁。阁内布置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他盘膝坐下，继续调息，等待。
约莫半个时辰后，脚步声响起。第一个进来的，是青霖。
“林盟主，有劳了。”青霖神色坦然。
林默点头，示意青霖坐下。他伸出手掌，一缕纯净的白色永恒之火在掌心升腾，化作一团柔和的光晕，将青霖笼罩。林默闭目感应，仔细探查青霖体内每一寸经络、窍穴、乃至灵魂波动。
永恒之火对虚无之力有着本能的排斥与净化欲望。片刻后，林默睁开眼，摇了摇头：“青霖巡察使身上很干净，并无异常。”
青霖松了口气：“多谢盟主。”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压低声音道：“盟主，方才袭击之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污染霞光出现时，并非均匀扩散，而是从三个非常具体的点位同时爆发，且爆发的强度和时间点几乎完全一致。这需要极精密的操控和同步，绝非远程操控能做到，施术者当时很可能就在聚星坪上，甚至……就在星图附近。”
林默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内奸很可能就在当时站在星图主星位或附近的那些人之中？”当时在星图主星位和附近的，除了正在接受霞光洗练的七位守护者代表，就是主持仪式的七位核心长老，以及少数像青霖这样负责引导、护卫的巡察使。
“只是推测。”青霖道，“也可能是某种预先设置好的触发机制。但无论如何，内奸的地位和能力，都非同小可。盟主稍后探查时，务必小心，也需……留意一些细微的情绪波动或抵抗迹象。”
林默记下：“多谢提醒。”
青霖离开后，接下来进入偏阁接受检查的，是羽姬和岩山，两人同样没有问题。
随后，是几位核心长老的亲信随从，也一一通过。
检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林默能感觉到，每一位被检查者，无论身份高低，在面对永恒之火的探查时，都或多或少有些紧张。这很正常，被一种能克制、净化自己的力量笼罩，如同凡人被利剑指着，本能地会感到不安。
期间，星河道人（天穹锚点代表）、自然系老妪（青木锚点代表）、羽族青年和云婆婆（天风锚点代表）也先后进来，均未发现异常。
轮到炎烈、冰芷、岩魁三人时，因为他们身上残留着被污染的霞光力量，永恒之火的反应比较明显。但林默仔细分辨后确认，那是外力侵入导致的污染残留，并非他们自身修炼或主动接纳了虚无之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部分人都已检查完毕，只剩下七位核心长老，以及……那时晷。
当摇光长老（星衍老人）走进偏阁时，林默心中微微一动。这位天机阁阁主，给他的感觉一直很神秘。在之前的袭击中，他主要是在稳固星图、引动禁制，表现中规中矩。
永恒之火的光晕笼罩星衍老人。林默仔细感应。星衍老人的气息如同深邃的星空，浩瀚而难以捉摸。永恒之火在其体内流转，并未发现明显的虚无污染痕迹。但就在探查即将结束，火焰即将收回的瞬间，林默的噬源魔瞳（他一直暗中开启辅助观察）似乎捕捉到，在星衍老人识海最深处，极隐蔽的地方，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与灵魂本源融为一体的……灰暗色？但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林默眉头微蹙，正想集中精神再探，星衍老人已经睁开了眼，对他微微一笑：“林小友，可有什么发现？”
林默看着他那深邃平和的眼睛，摇了摇头：“摇光长老身上并无虚无气息。”
“有劳了。”星衍老人颔首，起身离去。
林默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那丝疑虑却挥之不去。是错觉？还是对方隐藏得太深？以星衍老人的天机推演之能，若真与虚无有染，刻意隐藏，自己仓促之间恐怕确实难以察觉。
接下来，天玑长老（蛮汉）、玉衡长老（黑袍）、开阳长老（妖艳女子）也依次前来，均未发现问题。
当天璇长老（蓝袍老者，源海锚点）进来时，林默能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上带着浓重的水汽与一种深海的苍茫气息。检查同样无果。
随后是天权长老（金袍皇者），皇道龙气堂皇正大，与虚无之力格格不入，检查顺利。
最后，是时晷。
时晷走进偏阁，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随手将那面银色圆镜放在桌上，自己坐下：“来吧，林小友。看看我这把老骨头，有没有被那些脏东西惦记上。”
林默也不多言，催动永恒之火笼罩过去。火焰触及时晷身体，林默立刻感到一种奇异的“滞涩感”。时晷的身体，给他的感觉不像是一个具体的“存在”，而更像是一段流动的“时光”或一个承载着许多信息的“投影”。永恒之火在其体内流转，仿佛在一条布满迷雾、支流无数的时光长河中穿行，难以准确定位和感知。
更奇特的是，在时晷的体内，林默隐隐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本质极高、与永恒之火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古老缥缈的“时间之火”的波动？还有，在那时光迷雾的深处，似乎……也有一点点极淡的、属于虚无的冰冷痕迹？但那痕迹太过久远、太过稀薄，更像是曾经接触过、对抗过虚无，留下的某种“记忆”或“印记”，而非被侵蚀污染。
探查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林默才收回火焰，额头微微见汗。这时晷的“身体”太过特殊，探查起来消耗巨大。
“如何？”时晷笑问。
林默沉吟道：“时晷前辈身上，并未发现近期被虚无侵蚀的痕迹。只是……似乎有一些很久以前与虚无对抗留下的‘印记’？”
时晷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笑道：“小友好敏锐的感知。不错，很久以前，与那些家伙打过一些交道，难免留下点‘纪念’。不过放心，早已无害。”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倒是小友你，噬源血脉与永恒之火同存，又初步触及‘有无’之道，前路……可要多加小心啊。盯着你的，恐怕不止虚无。”
林默心中微凛：“前辈何出此言？”
时晷却摇了摇头，不再多说，拿起桌上的银色圆镜：“走吧，该去给天枢一个答复了。希望他们那边，也能有所收获。”
两人回到镇渊阁主厅。天枢长老等人也已齐聚，摇光长老似乎刚刚汇报完“照影大阵”的筛查结果，脸色不太好看。
“照影大阵回溯了最近七日的所有记录，并未发现明显可疑人物进出或异常能量波动。”摇光长老沉声道，“对方要么早有长期潜伏，要么……用了某种连祖殿大阵都能瞒过的高明手段。”
时晷接口道：“我以‘时镜’回溯了那三处污染霞光源头的时光痕迹。痕迹被人为干扰过，且手法极其高明，几乎抹去了所有指向性信息。我只能隐约看到，在霞光仪式开始前大约三个时辰，有三缕极其隐晦的、带着空间波动和一丝‘暗影’气息的能量，分别潜入了那三个点位。能量的源头……似乎指向祖殿内部多个方向，难以精确定位。”
线索似乎断了。内奸隐藏得极深，且手段高超。
天枢长老听完，沉默片刻，看向林默：“林默小友，你那边呢？”
林默将自己探查的结果一一说明，最后提到了对星衍老人那一闪而逝的疑虑，以及对时晷身上古老虚无“印记”的发现。但他措辞谨慎，并未直接指认。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看向了星衍老人和时晷。
星衍老人神色不变，淡淡道：“老夫执掌天机，常年推演天机，接触各种混乱、阴暗、未知的因果信息，识海中残留一些驳杂痕迹，不足为奇。林小友感知敏锐，佩服。”
时晷则摊手：“我都说了是以前打架留下的，怎么，怀疑我？我要真是内奸，刚才干嘛帮你们收拾那第七使徒？吃饱了撑的？”
天枢长老抬手止住了可能的争论：“林小友只是据实陈述，并未定论。星衍长老与时晷道友的嫌疑，目前来看都不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
她环视众人，银白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睿智而冰冷的光芒：“既然常规手段难以揪出内奸，那么……我们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天权长老问。
“引蛇出洞。”天枢长老一字一顿，“内奸的目标，是破坏锚点、夺取‘钥匙’、制造混乱。如今，月歌族长与林默小友安然无恙，三大锚点虽受损但未崩溃，他的计划只成功了一部分。他必然还会再动。”
“天枢长老的意思是……”青霖若有所思。
“明日，我们便对外宣布，因袭击事件，七锚会议将延期三月举行。同时，以修复受损锚点、商讨紧急对策为名，请月歌族长、炎烈长老、冰芷宫主、岩魁族长，以及林默小友、时晷道友，随我进入祖殿最深处的‘源初秘境’闭关。那里是祖殿核心，隔绝内外，安全无虞，也是修复锚点联系的最佳之地。”
“我们进入秘境后，祖殿外部守备会‘适当’放松，制造一些‘可乘之机’。同时，暗中加强所有关键节点的监控。若内奸真在盟约高层，得知此消息，必然会有所动作——要么试图破坏我们进入秘境，要么趁机在外部搞更大破坏，要么……向他的主子传递情报。”
“届时，便是他露出马脚之时！”
计划很直接，也很冒险。以自身为饵，钓出潜伏的毒蛇。
“我同意。”炎烈第一个表态，“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杂碎！”
冰芷和岩魁也点头。
月歌族长看向林默。林默略一思索，也点头：“晚辈无异议。”他需要进入那“源初秘境”，那里或许有关于永恒之火、噬源血脉、乃至界外裂痕的更多秘密。同时，这也是揪出内奸、清除隐患的必要一步。
时晷打了个哈欠：“听起来挺刺激，算我一个。正好，我对那‘源初秘境’也有点兴趣。”
天枢长老看向其他几位核心长老和守护者代表：“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相互看了看，最终都点头同意。眼下，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了。
“好，那便如此决定。”天枢长老一锤定音，“今日大家回去休息，但需保持警惕。明日辰时，聚星坪集合，进入源初秘境。对外消息，稍后由摇光长老负责放出。”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林默回到安排的静室，并未立刻休息。他盘膝坐在床榻上，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袭击的精准，内奸的隐蔽，时晷的神秘，星衍老人那一闪而过的疑点，以及天枢长老的引蛇出洞之计……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近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万灵盟约、七处锚点、虚无使徒、噬源血脉的真相、永恒之火的使命……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将在那“源初秘境”中交汇。
而明日，等待他的，又将是什么？
他缓缓闭上双眼，体内永恒之焰静静流转，与血脉深处那被压制、却依然存在的悸动，形成微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