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皇的瞳孔,因为涂山幺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
他垂眸,看着自己小指上那根凭空出现的,散发着七彩光晕的红线。
这根线,他再熟悉不过。
它曾将他与一头猪绑在一起,让他颜面尽失,沦为三界笑柄。
它也曾将他与这只小狐狸,与这天地间最麻烦的因果,死死地纠缠在一起。
而现在,她又主动将这根线,系在了他的手上。
另一端,握在她自己的手里。
仿佛在宣告一种所有权,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
“什么条件?”
渊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缠绕在他周身的,刚刚才平复下去的魔气,又开始隐隐有了翻涌的迹象。
他讨厌被人谈条件。
尤其是在他刚刚才付出了巨大代价,将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此刻。
“你……”涂山幺幺仰起小脸,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红色眼眸,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许再用你自己的本源来救我了。”
渊皇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她可能会趁机索要什么法宝,可能会要求他善待青丘,甚至可能会得寸进尺地,让他发誓不再叫她“小宠物”。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她会提出这样一个……愚蠢至极的条件。
不许用本源救她?
她知不知道,若非他刚才剥离本源,她现在已经是一缕连轮回都入不了的残魂了?
一股荒谬的怒火,瞬间冲上了渊皇的头顶。
“涂山幺幺。”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那声音冷得像是能把虚空都冻结。
“你是在教本尊做事?”
“我没有!”涂山幺幺被他骤然冰冷的语气吓得缩了缩脖子,但握着红线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
她能感觉到,那股渡入她神魂的,属于渊皇的本源力量,是何等的珍贵与强大。
那不是可以随手丢弃的法力,那是构成他生命的核心!
他为了救她,竟然不惜损耗自己的根本。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发酸,发胀,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心疼与后怕的情绪,让她无法再保持沉默。
“那很危险!”她仰着头,执拗地看着他,眼圈微微泛红,“你也会死的!我不许你……不许你为了我,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渊皇看着她那双泛着水光的,清澈的狐狸眼,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那张阴沉的脸。
胸口那股暴虐的怒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给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陌生的,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烦躁的悸动。
他活了无数岁月,从未有人敢对他说“不许”。
更从未有人,会为了他的安危,而对他提出“不许”。
“本尊的命,是本尊自己的。”
他别开脸,声音生硬地回应,仿佛多看她一眼,自己那坚如磐石的心境就会出现裂痕。
“轮不到你来置喙。”
“可你的本源救了我,那它现在也有一部分是我的了!”涂山幺幺的脑回路总是如此清奇,她晃了晃手中的红线,理直气壮地反驳,“所以,我说了算!你必须答应我!”
渊皇被她这强盗逻辑气得险些笑出声来。
他转回头,重新对上她的视线,黑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危险的光。
“好啊。”
他忽然倾身,俊美到妖异的脸庞,在她面前不断放大,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让他安心的青草香气。
“想要本尊答应你,也行。”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线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你先把渡给你的那缕本源,还给本尊。”
“啊?”涂山幺幺懵了。
还?
这怎么还?
那股力量已经融入了她的神魂,成了她的一部分了啊!
“还、还不出来……”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小脸因为他的靠近而涨得通红。
“还不了?”
渊皇的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他伸出另一只手,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指腹在她温热的肌肤上轻轻摩挲。
“那就用别的东西来抵。”
他的声音,越发沙哑。
下一瞬,在涂山幺幺震惊的注视下,他低下头,准确无误地,吻上了她的唇。
不是刚才渡送本源时那般不带任何情欲的触碰。
而是一个充满了侵略性与占有欲的,真正的吻。
霸道,强势,不给她任何反抗的余地。
涂山-幺幺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能感觉到的,只有他唇上传来的,微凉的触感,以及他身上那股让她心安又心慌的,属于魔尊的独特气息。
就连一直趴在她胸口呼呼大睡的小貂,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然后又用两只小前爪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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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旁,一直被当成空气的仙袍老者,那道半透明的身影,更是剧烈地扭曲了一下,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这……这成何体统!
在这供奉着混沌之心,承载着天缘神女父母遗志的神圣祭坛之上!
这个魔头,竟然……竟然……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太久。
渊皇很快便松开了她。
他看着怀里这只已经彻底傻掉,脸颊红得像要滴血的小狐狸,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总算消散了些许。
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回味什么。
“利息。”
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然后直起身子,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魔尊姿态。
“现在,可以去干活了么?”
涂山幺幺捂着自己发烫的嘴唇,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还没答应我呢!”
“本尊何时说过要答应你?”渊皇挑眉,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霸道,“你的条件,本尊驳回。现在,立刻,去修好那条通道。”
“你耍赖!”
“本尊就是规则。”
“……”
涂山幺幺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却又拿他毫无办法。
打,打不过。
说,说不过。
这个魔头,简直就是个不讲道理的混蛋!
但看着他那张虽然依旧俊美,却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虚弱的脸,她心里的那点气,又莫名其妙地消了。
算了。
她暗自叹了口气。
以后把他看得紧一点就是了。
她不再与他争辩,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到了远处那条扭曲的虚空通道之上。
她松开了缠绕在渊皇指间的红线,那根七彩的丝线,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灵蛇,在她的操控下,朝着那条巨大的裂缝,缓缓飞去。
渊皇站在她的身后,没有再出声。
他看着她的背影,那娇小的,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坚定的身影,黑红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温柔”的光。
涂山幺幺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神识,附着在那根红线之上,探入了虚空通道的边缘。
轰——!
一瞬间,无穷无尽的,混乱到极致的因果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涌入了她的脑海!
她看到了无数破碎的画面。
星辰的陨落,世界的崩塌。
无数生灵在哀嚎,在绝望中化为齑粉。
爱人被迫分离,挚友反目成仇。
所有的“缘”,都在这里被强行扭曲,打碎,然后胡乱地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散发着毁灭与绝望气息的——死结。
这,就是当年她父母为了封印此地,而强行扭曲的因果节点。
其复杂与混乱的程度,远超她之前修复过的任何一处缘法!
涂山幺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神魂深处,传来阵阵刺痛。
仅仅是感知,就几乎要让她那刚刚才修复好的神魂,再次崩溃。
她不敢再深入,急忙收回了神识,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及时地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不行?”渊皇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很难。”涂山幺幺靠在他怀里,喘着气,声音有些发颤,“里面的因果线……全都死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
正常的缘法,哪怕再混乱,因果线本身也是“活”的,充满了流动的能量。
可这里的因果线,却像是一根根已经腐朽的绳索,失去了所有的生机与弹性,一触即碎。
强行去解,只会让整个通道彻底崩溃。
“那就让它们活过来。”渊皇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
“……”
涂山幺幺沉默了。
让它们活过来?
谈何容易。
她闭上眼睛,再次将心神沉静下来。
她开始仔细地,回忆着刚才感知到的一切。
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绝望的哀嚎……
等等。
她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在那些混乱的因果死结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些极其微弱的,还在跳动的“点”。
那是什么?
涂山幺幺心中一动,再次凝聚心神,催动红线。
这一次,她没有再大范围地去感知,而是像一根最精细的绣花针,小心翼翼地,朝着其中一个“跳动”的光点,刺了过去。
红线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腐朽的因果线。
终于,触碰到了那个光点。
嗡——!
涂山幺幺的脑海中,一个清晰的,完整的画面,骤然展开。
那是在一片燃烧的战场上。
一个身穿银甲的年轻仙人,浑身是血,被一把魔枪钉死在地上。
在他的面前,一个容貌艳丽的魔族女子,正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他们的缘分,本该是天作之合。
却因为仙魔大战,被强行斩断,化作了永世不得相见的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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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个光点,就是那名仙人临死前,心中仅存的,对那魔族女子的一丝……执念。
是这丝执念,让这段本该彻底死去的因果,保留了最后一丝“生机”。
找到了!
死结的根源!
涂山幺幺心中一喜,立刻有了对策。
她催动天缘之力,手中的红线,分化出两股。
一股,轻轻地,连接上了那名仙人残留的执念。
另一股,则刺破虚空,连接上了“轮回”的概念。
然后,她将“执念”与“来生”的因果,重新绑定!
“去吧。”
她在心中默念。
“放下执念,入你轮回,许你来生,再续前缘。”
随着她话音的落下,那根连接着执念与轮回的红线,骤然亮起!
画面中,那名仙人原本充满不甘与痛苦的残魂,脸上渐渐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他的身影,化作点点星光,消散而去。
而他与那名魔族女子之间,那根早已被斩断,变得漆黑腐朽的因果线,竟在瞬间,重新焕发出了淡淡的光芒!
虽然依旧脆弱,但它……活过来了!
随着这一处死结的解开,周围一大片混乱的因果,都像是被注入了活水,开始缓缓地流动起来。
有效果!
涂山幺幺心中大定。
她找到了修复这条通道的正确方法!
那就是,找到这些隐藏在无数死结之中的“执念”,然后,利用天缘之力,给予它们一个“解脱”的因果!
这无疑是一项浩大到难以想象的工程。
但,她看到了希望。
就在她准备继续寻找下一个“执念”光点时。
趴在她胸口,一直捂着眼睛装睡的小貂,忽然动了。
它从涂山幺幺的怀里跳了下来,圆滚滚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径直朝着那条混乱的虚空通道,冲了过去!
“小貂!”
涂山幺幺大惊失色,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那雪白的小毛球,一头扎进了那片足以撕碎神魂的因果乱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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