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的风，带着碎石与尘埃，呜咽着穿过这片崩塌的废墟。
柳如烟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那句“慢慢雕琢”，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呼吸都成了一种酷刑。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又或者说，被极致的恐惧填满，再也容不下任何思考。过往的一幕幕，那些属于天衍宗圣女柳如烟的风光与荣耀，此刻都化作了最尖锐的嘲讽，在她混乱的脑海里反复凌迟着她。
万众瞩目，高高在上。
一言可决他人生死，一念可定同门前程。
她曾以为，自己是这方天地间最耀眼的存在之一，是天道垂青的宠儿。她俯视着叶染，就像俯视着一只可以随手碾死的蝼蚁，享受着将对方踩在脚下、玩弄于股掌的快感。
可现在，那只蝼蚁，长成了她无法理解、甚至无法仰望的魔神。
而她，连成为魔神脚下一抔尘土的资格，似乎都没有。她只是……一件等待被雕琢的，艺术品。
叶染没有再看她。
她迈着轻巧的步子，绕过跪地不起的柳如烟，走到那本掉落在地的兽皮书前。她弯下腰，纤长的手指捏起书的一角，将它提了起来，姿态优雅，仿佛那不是一本由人皮与怨魂制成的邪物，而是一卷失落在凡间的古画。
她用指尖轻轻弹去封皮上的灰尘，动作轻柔，甚至带着几分爱惜。
“啧，真是暴殄天物。”
她翻开一页，那蜡黄色的书页上，用鲜血书写的扭曲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条活着的血虫。
“你看这页，”叶染将书页转向柳如烟的方向，语气像个尽职尽责的老师，在给学生讲解失败的案例，“皮质是上好的‘三阴灵体’，天生亲近魂魄，用来承载记忆是绝佳的材料。可他呢？硝制的时候火候过了，你看这边缘，都焦了，还加了过量的尸油，腻住了灵性。墨也研得不好，魂魄的怨力没有完全磨进血里，导致字迹浮于表面，虚有其表。”
她摇了摇头，那惋惜的神情，不似作伪。
“还有这一页，应该是用妖修的皮做的，你看这纹理，可惜了，剥皮的手法太粗糙，破坏了妖力流转的脉络。真是个……没有天赋的蠢货。”
每一句点评，都像一把小锤，不轻不重地敲在柳如烟的心上。
她看着那本让她看一眼就觉反胃的邪书，在叶染口中，却成了可以从“工艺”、“材料”、“手法”等角度细细品评的物件。这种巨大的认知错位，让她本就濒临崩溃的神智，彻底陷入了癫狂的边缘。
“魔鬼……你是个魔鬼！”她终于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尖叫，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想要远离这个比魔鬼更可怕的女人。
叶染合上书，随手将它丢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魔鬼？”她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不，我只是个，追求完美的艺术家。”
她不再理会那本书，莲步轻移，跟上了向后挪动的柳如烟。她的影子，在穹顶摇摇欲坠的晶石光芒下，被拉得很长，像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网，将柳如烟这只惊惶的猎物，彻底罩住。
柳如烟退无可退，后背撞上了一根断裂的石柱。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激灵，她抬起头，看着缓步走来的叶染，眼中终于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我跟你拼了！”
她尖啸一声，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毫无保留地催动起来。一柄由灵力凝聚而成的、闪烁着寒光的冰锥，在她掌心瞬间成型。这是她最擅长的术法之一，曾经，她用这一招，轻易便能洞穿山石，取人性命。
这是她身为圣女，最后的尊严与反抗！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柄冰锥，狠狠地推向叶染的胸口。
然而，那柄凝聚了她所有希望与勇气的冰锥，在距离叶染还有三尺远的地方，便骤然停住。
叶染只是抬起了手，用两根纤白的手指，轻巧地夹住了冰锥的尖端。那姿态，就像是拈起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咔。”
一声轻响。
冰锥，从尖端开始，寸寸碎裂，化作最纯粹的灵力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柳如烟脸上最后的血色，也随着那冰锥的碎裂，彻底褪尽。
完了。
叶染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姐姐，你的待客之道，就是用这种东西，来招待妹妹吗？”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嗔怪的意味。
可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是一片冰封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
柳如烟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滩烂泥，瘫靠在石柱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染伸出手，那只刚刚才捏碎了冰锥的手，此刻却显得那么柔软无害。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体温，轻轻地，落在了柳如烟的丹田之上。
柳如烟浑身猛地一颤，却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没有痛苦，没有灼烧感。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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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冰冷的、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叶染的掌心传来。柳如烟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丹田气海中，那片她苦修了数十年、曾一度奔腾如江海的金色灵力，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黯淡、稀薄。
那不是被暴力地抽取，更像是在蒸发。
如同烈日下的水洼，那片金色的海洋，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彻底干涸。曾经蕴藏着磅礴力量的丹田，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布满龟裂纹路的荒漠。
她一生苦修的根基，她所有骄傲的源泉，就这么……没了。
柳如烟张着嘴，想要发出声音，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响。两行浑浊的泪水，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无声地滑落。
叶染收回手，看着柳如烟这副生不如死的模样，似乎还不太满意。
“还不够。”她轻声呢喃。
她并起食指与中指，指尖之上，一缕比深渊的黑暗还要纯粹、还要深沉的黑气，缓缓浮现。
那缕黑气，只有发丝粗细，却仿佛蕴藏着世间最极致的恶意与毁灭。它一出现，周围摇摇欲坠的空间，都仿佛被冻结了刹那。
“这叫‘混沌无生印’，”叶染的声音，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在给唯一的学生，上着最后一堂课，“被它锁住的丹田，就像被钉死了棺材盖。从此以后，你的身体，将比最普通的凡人，还要排斥灵气。”
“任何灵丹妙药，对你而言，都将是穿肠的剧毒。任何试图帮你重塑灵根的尝试，都只会让你经脉寸断。”
她说着，指尖那缕黑气，轻轻地点在了柳如烟的丹田位置。
黑气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细蛇，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在那片干涸荒芜的丹田中心，盘绕、收紧，最终化作一个无比繁复、却又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印记。
一股永恒的、绝对的死寂，彻底笼罩了柳如烟的丹田。
做完这一切，叶染才满意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彻底沦为废人的柳如烟。
“好了，姐姐。”她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那笑容纯真得像雨后初晴的太阳，“现在，你可以走了。”
柳如烟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对叶染的话毫无反应。她已经是个活死人了。
“去凡人的世界里，好好看看吧。”
叶染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咏叹的、恶劣的慈悲。
“去感受一下，当你饥寒交迫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修士们御剑飞过，是什么滋味。”
“去体会一下，当你被人欺凌、求告无门时，那些你曾经不屑一顾的‘凡人’，是如何在绝望中挣扎的。”
“去尝一尝，当你老病缠身、行将就木时，却连一颗最劣质的延寿丹都求不到的痛苦。”
“这，才是我为你雕琢的，最完美的艺术品。”
“一件……会呼吸、会痛苦、会绝望，并且，永世不得翻身的，活着的艺术品。”
说完，她不再看柳如烟一眼，转身向敖烬走去。
轰隆！
头顶的紫蕴魂晶，终于支撑不住，彻底碎裂。大块大块的岩石与晶体，如同暴雨般砸落。
敖烬一步上前，将叶染护在身后，周身一层淡淡的金光浮现，将所有落下的碎石，都隔绝在外，化为齑粉。
“该走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嗯。”叶染应了一声，脚步却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落在了广场的角落里。
那里，一枚巴掌大小的金色方块，正静静地躺在尘埃之中。方块的内部，林薇薇那张一半清丽、一半扭曲的脸，被永远地定格在了茫然与绝望交织的一刻。
“敖烬，”叶染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你说，把这件‘失败品’净化一下，再洗掉她的记忆，然后把她丢回凡人堆里，让她重新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她顿了顿，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属于孩童般的恶作剧光芒。
“会不会……很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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