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烬看着叶染,那双金色的龙瞳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困惑。
很好玩?
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块封印着林薇薇的金色方块,方块中的女人面容扭曲,绝望与疯狂交织,像一件拙劣而丑陋的标本。净化?洗掉记忆?丢回凡人堆里?这一连串的词汇,在他的认知里,与“好玩”二字,找不到任何连接点。
处理掉一个麻烦,最简单的方式,便是让其彻底消失。他刚刚那一握,已是手下留情,不过是看在叶染那瞬间流露的、他所不喜的“悲悯”上,不想让她亲手沾染这等污秽罢了。
“你想做什么?”他问,声音依旧低沉,却没了之前的冷硬。
“做一个实验呀。”叶染仰起脸,笑容天真又狡黠,丝毫不在意头顶正不断砸落的巨石。反正有他在,这天塌下来,也砸不到她一根头发。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敖烬结实的胸膛上轻轻画着圈,那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撩拨。“天道那个老东西,最喜欢写剧本。它给林薇薇写了一个‘天命之女’的剧本,你看,她演得多投入,多失败。”
“现在,剧本被我撕了,演员也被我抓住了。你说,如果我把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台词全部擦掉,再把她丢到一个完全没有剧本的舞台上,她会演出一出什么样的新戏来?”
叶染的眼睛亮晶晶的,那里面闪烁的光芒,是纯粹的好奇,是找到了一个绝妙新玩具的欣喜若狂。
她不是在发善心,更不是在同情。她只是一个无聊了太久太久的魔尊,在这个乏味的世界里,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她提起兴致的、可以亲手摆弄的“人偶”。
敖烬沉默了。
他依然无法理解这种乐趣,但他看懂了叶染眼中的光。那光芒,比这深渊里任何晶石都要璀璨,张扬,肆意,充满了生命力。
他喜欢看她这副模样。
“随你。”他终于开口,吐出两个字。周身那层将碎石隔绝在外的金色光晕,似乎又凝实了几分。
叶染立刻笑得像偷到了糖的孩子。她踮起脚,飞快地在敖烬冷峻的侧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像只灵巧的猫,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了广场的角落。
“啪”的一声,她打了个响指。那枚封印着林薇薇的金色方块,便自动飞到了她的掌心。
方块入手温润,带着敖烬纯正的龙力。叶染把它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里面凝固的林薇薇。
“来,让我看看,天道的笔墨,到底有多难擦。”
她轻声呢喃着,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缕比夜色更深、比虚空更纯粹的黑气,缓缓浮现。
混沌魔气。
这股力量一出现,周围狂暴的空间乱流都仿佛被驯服了,变得温顺起来。敖烬微微蹙眉,他能感觉到,叶染这缕气息,比之前对付蚀魂殿主时,更加凝练,也更加……危险。
叶染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将那缕混沌魔气,小心翼翼地,塑造成了一根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丝线的尖端,闪烁着一点能够吞噬光线的、极致的黑暗。
她握着金色方块,另一只手,则用这根黑色的丝线,轻轻地点在了方块的表面。
“滋——”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块落入滚油的声音响起。
黑色的丝线,轻易地穿透了敖烬布下的龙力封印,精准地刺入了方块内部,刺入了林薇薇凝固的眉心。
方块中的林薇薇,猛地一颤。
她那张定格着绝望的脸,开始剧烈地扭曲,那只正常的眼睛里,流淌出黑色的血泪,而那只被邪气侵蚀的眼睛,则爆发出怨毒的红光。
一股庞大而污秽的邪气,夹杂着她对叶染、对这个世界最深沉的怨恨,从她体内爆发,疯狂地抵抗着那根黑色丝线的入侵。
然而,没有用。
混沌魔气,是万恶之源,是毁灭本身。蚀魂殿主那些驳杂的邪力,在它面前,就像溪流遇到了瀚海,连一丝浪花都翻不起来。
黑色的丝线,势如破竹,长驱直入。它没有去破坏林薇薇的神魂,而是像一个技艺最高超的画师,在用最精细的笔,一点一点地,刮去一幅画上多余的颜料。
那些怨恨,被吞噬。
那些疯狂,被抹除。
那些属于“天命之女”的气运,那些被天道强行灌输的记忆,那些她与沈清辞之间的“情深似海”,那些她获得的“奇遇”……所有构成“林薇薇”这个角色的基石,都在混沌魔气的侵蚀下,被一片一片地剥离,分解,化作最原始的虚无。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
金色方块剧烈地颤抖着,林薇薇在里面无声地尖啸,她的身体时而膨胀,时而干瘪,那张脸,在一半清丽与一半扭曲之间,飞快地切换。
一幕幕画面,在她即将被清空的神魂中,最后一次闪现。
桃花村的无忧无虑,初入天衍宗的懵懂欣喜,与沈清辞的第一次相遇,陨神渊中被抛弃的冰冷,投靠邪修时的决绝,以及……最后,被蚀魂殿主评价为“失败品”时的彻底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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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一生,如同一场荒唐的闹剧,在落幕前,被快进着重播了一遍。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叶染那张带着浅笑的脸上。
然后,连同那张脸一起,彻底碎裂,归于黑暗。
叶染的神情很专注,她操控着那根黑色的丝线,就像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她的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这对她而言,也是一次全新的尝试。毁灭,远比创造要简单。而这种精准到极致的、只剔除杂质而不伤及根本的“净化”,对如今只有残魂的她来说,消耗巨大。
敖烬默默地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抬起手,掌心遥遥对着叶染的后背,一股温和而磅礴的龙力,如涓涓细流,无声地渡入她的体内,补充着她的消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
当穹顶最后一块晶石也崩塌碎裂,整个蚀魂深渊即将彻底被黑暗吞没时,叶染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收回了那根黑色的丝线,掌心的金色方块,也停止了颤抖。
方块的内部,不再是那个扭曲疯狂的怪物。一个白衣的女子,静静地悬浮在其中,双目紧闭,面容平静,就像一个沉睡的婴儿。她身上所有的邪气与怨恨,都已消失不见,那张脸,恢复了最初的清丽,只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啪嗒。”
敖烬布下的龙力封印,自行解开。金色方快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林薇薇柔软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
敖烬眉头一皱,正要挥手用妖风卷住,叶染却先一步上前,伸手将她接在了怀里。
入手的感觉,很轻,也很软。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
叶染抱着她,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一丝魔气探入她的体内,游走一圈。
丹田,是空的。不,比空还要彻底,那是一片死寂,连一丝灵气都无法容纳,与柳如烟被她下了“混沌无生印”后的状态,有异曲同工之妙。
经脉,纤细而脆弱,与最普通的凡人,一般无二。
神魂,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白纸,只剩下最基础的、维持生命运转的本能。
“成功了。”叶染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她亲手,将一个天命之女,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然后呢?”敖烬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怀里那个毫无生气的女人,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丢哪儿?”
“嗯……”叶染抱着林薇薇,还真认真地思考了起来,“得找个热闹点的地方,人多,是非也多,这样才好看戏。”
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就去皇城‘上京’吧!我听说那里是凡间最繁华的地方,龙蛇混杂,王孙贵族,贩夫走卒,什么人都有。把她往那里一丢,说不定,还能碰上个微服私访的皇帝,上演一出民间女子入宫记呢。”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林薇薇未来那充满了无限可能的、狗血淋漓的人生。
敖烬看着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没说话,只是眼底掠过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他抬手,撕开一道空间裂缝。裂缝的另一头,不再是天衍宗,而是一片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凡人城池。
……
上京,皇城脚下最繁华的都城。
夜已深,但朱雀大街上依旧灯火通明,酒楼里猜拳行令,勾栏中丝竹不绝,小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混杂着食物的香气,构成了一副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图。
城南,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缩在墙角,争抢着半个冰冷的馒头。
忽然,巷子深处的阴影里,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个白衣女子,悄无声f息地出现在了那里,然后软软地倒在了地上,身下垫着一堆还算干净的稻草。
两个乞丐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警惕地看过去。
借着巷口酒楼里透出的灯笼光,他们看清了女子的模样。
那女子一身白衣,虽然有些尘土,但料子却是他们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上等货色。她双目紧闭,面容绝美,哪怕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美得让人心惊。
“仙……仙女?”年轻一点的小乞丐,手里的半个馒头都掉在了地上,喃喃自语。
年长一些的老乞丐,却是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眼中满是惊恐与贪婪,他压低声音:“别出声!天上掉下来的肥羊!快,看看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说着,他便要蹑手蹑脚地摸过去。
就在这时,一声轻咳,从巷子口传来。
两人吓得一哆嗦,回头望去。
只见巷口不知何时,站了一对男女。男的身形挺拔,俊美得不似凡人,一身黑衣,气质冷冽。女的更是绝色倾城,白衣胜雪,巧笑嫣然。
正是叶染和敖烬。
“不好意思,”叶染晃了晃手,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这位姑娘,是我们家走失的傻妹妹。劳烦二位,让个路。”
两个乞丐哪里敢多话,连滚带爬地让到了一边。
叶染没有再去理会他们,她走到林薇薇身边,蹲下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张干净得如白纸般的脸。
她伸出手,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帮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乱发。
“好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新的人生,开始了。”
“走吧。”敖烬催促道。他对这种凡人的戏码,没有半分兴趣。
叶染点了点头,转身跟着敖烬,两人并肩向巷子外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巷口,身影融入那片繁华的灯火中时,躺在地上的林薇薇,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是陌生的、肮脏的巷子,远处传来喧闹的人声与靡靡的乐声。鼻尖,是食物的香气与阴沟的臭气混合在一起的、复杂的味道。
她的眼神,清澈、茫然,又带着一丝初生婴儿般的恐惧。
我是谁?
这里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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