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整,京都电影学院大礼堂。
绛红色的丝绒帷幕还沉沉地垂着,礼堂里上千个座位已无虚席。
空气里弥漫着冬夜特有的清冽,又被几百颗年轻心脏的热望烘得微温。
后排站着人,过道里也挤着人,连二楼包厢的栏杆边都探出许多张兴奋的脸。
许昊坐在第三排正中,左侧是张教授,右侧是表演系主任。
他脱了大衣搭在椅背,深灰色的羊绒衫在昏暖的灯光下显得沉静,与周围那些正装出席、殷切寒暄的来宾形成某种微妙的区隔。
他不需要任何身份装饰了。
他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今晚最亮的招牌。
灯光渐暗。
喧声如潮水般退去。
四名主持人从两侧登台,都是播音系选拔出的佼佼者,声音清朗,仪态大方。
开场词是精心打磨过的——辞旧迎新、青春梦想、继往开来。
当提到“今晚我们也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杰出校友、着名导演、昊天集团董事长许昊学长”时,追光礼貌地扫过第三排。
许昊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掌声如雷。
后排有女生压抑不住地低呼。
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帷幕上。
他知道帷幕后面,有人在等这个追光。
古力娜扎的节目排在第七个。
前六个节目——合唱、小品、民乐合奏、诗朗诵、魔术、现代舞——她都看得心不在焉。
候场区有一台小显示器,转播舞台实况。
她穿着那身定制的维吾尔族舞蹈服,裹着羽绒服御寒,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裙摆上的珠串。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下午那个消息像一颗糖,含在嘴里化到现在,甜意从舌尖渗到指尖。
她忍不住一次次去看显示器角落里那模糊的观众席,试图在黑暗中辨认第三排的轮廓。
“娜扎,该补妆了。”
学姐轻声唤她。
她应声而起,对着镜子又抿了抿唇脂。
镜中人眉眼如画,额饰流苏轻晃,脸颊有浅浅的红——不是胭脂,是心跳。
第七个节目:《天山之灵》。
报幕声落,舞台全暗。
一束顶光垂直打下,如天眼开启,如月光穿云。
古力娜扎立在光心。
她穿着艾德莱斯绸纹样的改良舞裙,赤红与金棕交织,裙摆阔大如倒悬的铃兰。
手臂、腰肢、颈项都裸露着,被光镀成象牙白。
额前缀一枚拇指大的绿松石,与她深邃的眼眸遥相呼应。
她没有笑,神情虔诚而宁静,像壁画里走出的供养人。
静默三秒。
手鼓响起。
她动了。
那是完全不同于金晨水袖舞的另一种震撼。
金晨的《惊鸿》是刚柔并济的文人画,而娜扎的《天山之灵》是扑面而来的异域风——旋转、抖肩、拧腰、翻腕,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葡萄藤的柔韧与沙漠风的炽烈。
她的脖颈灵活如天鹅,眼神时而低垂若含羞,时而斜睨如有怨,手指尖仿佛捻着看不见的铃铛,每一次甩动都有银铃乍破的错觉。
舞台背景屏是昊天影视美术组帮做的,高昌故城的残垣、喀纳斯湖的碧波、帕米尔高原的雪峰次第铺展。
但观众几乎不看屏幕——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抹赤金色的旋涡吸住。
她不是在学校练功房里长起来的学院派,她的舞蹈基因刻在骨血里。
小时候祖母在葡萄架下纺线,哼着听不懂的古老歌谣,她就是跟着那节奏学会扭脖子的。
旋转。
旋转。
裙摆飞旋如盛开的天山红花。
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在喀什老城的巴扎里,一个流浪的刀郎艺人这样旋转了一整个下午,她蹲在旁边看了整个下午。
艺人收工后摸摸她的头:
“小古丽,想学吗?跳舞是天山给你的礼物。”
现在她十九岁,站在这座首都最顶尖艺术学府的舞台上,把这份“礼物”献给台下那个男人。
他在看她。
她能感觉到。
隔着几十米、隔着黑暗与光,她不需要眼睛,皮肤就能感知那束目光。
它落在她扬起的下颌、伸展的臂弯、旋转时飘起的发梢,不灼热,不压迫,只是沉静地、专注地覆盖着她。
像天山的雪覆盖春天的草甸。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她定格成双手托举、仰面朝天的姿态,像一株向光的植物。
静默。
然后掌声炸开。
比之前任何节目都更热烈、更持久的口哨与欢呼从后排涌来——那些是她的同学,平时就为她那张脸倾倒,此刻更是彻底拜服。
她喘息着,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顶光下像碎钻。
她朝着观众席鞠躬,又朝着那个方向多停留了一秒。
她没有看见许昊鼓掌。
但她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
够了。
星光榜没有骗人。
微光之夜那身Elie Saab淡金长裙让她的脸一夜之间传遍全网,#古力娜扎美貌#冲上热搜前三,无数人追问“这个仙女是谁”。
今晚这支舞,会让更多人记住,她不只是有张脸。
她走下舞台时,腿有点软。
不是累,是后怕——跳给他看,比跳给任何评委、任何观众看,都紧张一万倍。
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震动。
她点开,心脏漏跳一拍:
许昊:
【跳的很好。第二个节目加油!】
她攥着手机,又把那行字读了三遍。
然后对着更衣室的镜子,无声地、用力地笑起来。
周冬雨的节目是话剧《七月与安生》选段。
她演安生。
这是她最想演的角色,也是她最怕演的角色。
安生那么自由、那么疼痛、那么不管不顾地活着,而她周冬雨,从《山楂树之恋》里走出来就被贴上“清纯”“柔弱”的标签,所有人都觉得她就是静秋。
她不想只做静秋。
候场时她一直蜷在角落椅子里,戴着耳机听王菲的《闷》。
她没有像娜扎那样华美的舞裙,也没有杨紫那样响亮的童星履历。
她只是周冬雨,个子小小,其貌不扬,唯一有的是那双还算会说话的眼睛。
上台前她看了一眼第三排。
许昊没有看向后台方向。
他侧着头,似乎在听张教授说什么。
周冬雨深吸一口气。
灯光亮起。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洗旧的白衬衫,领口敞着,袖口卷到小臂。
头发用发夹随意别起,几缕碎发散落脸侧。
第一句台词:
“七月,我回来了。”
声音沙沙的,没有刻意的少女甜美,反而带一点疲惫、一点沧桑、一点“我就这样你爱谁谁”的混不吝。
这不是演出来的安生,是她骨子里藏着的那个周冬雨。
台词像水一样流淌。
她坐在舞台边缘,腿悬空晃荡,对着空气里那个不存在的七月絮叨着流浪途中的见闻。
她说火车站的候车室、沙漠里的星空、爱上过的男人、流产的孩子。
没有嚎啕大哭,甚至没有掉眼泪,只是说着说着,声音轻下去,头低下去,露出后颈那截细瘦的、微微颤抖的线条。
整个礼堂静得能听见空调风机的嗡鸣。
坐在第六排的某位中年男人——据说是某经纪公司的选角导演——放下了正在刷手机的右手,身体前倾。
她念到最后一句:
“七月,其实我这一生,最爱的人是你。”
尾音像羽毛,轻轻落在地上。
停顿。
她抬起脸,笑了一下,眼中有细碎的光。
那不是表演的笑容,是演员和角色彻底交融后、从灵魂里渗出的温柔。
掌声起初是迟疑的,稀稀落落——观众还没从那片安静里挣脱。
然后忽然有人用力拍掌,更多人加入,变成潮水。
周冬雨站起身,朝着观众席深深鞠躬。
她没有去看许昊的方向,只是用力抿着嘴唇,像怕什么情绪会从唇角漏出来。
她知道许昊可能不会因为这段独白就给她《山楂树之恋》之后的下一个女主。
昊天有太多比她耀眼、比她成熟的演员。
但她至少让他看到了——周冬雨不只是“静秋”。
她可以是安生,可以是任何人。
吴优的节目是形体展示与拉丁舞串烧。
她是典型的“祖师爷赏饭吃”型——身高172,腿长占了三分之二,五官浓丽,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站在人群里永远第一个被看见。
入学时就被称为“10级花旦预备役”,可惜快两年了,“预备役”三个字还没摘掉。
她太漂亮了,漂亮到让人忽略她的专业。
今晚她穿一袭宝蓝色流苏拉丁舞裙,开叉到大腿根,行走间长腿毕现。
搭档是国标系的男生,把她托举起来时,满场倒吸凉气。
旋转、甩头、胯部的律动、眼神的交锋。
她像一朵怒放的蓝色妖姬,热烈到灼人。
技术无懈可击。
表情管理完美。
连头发丝甩起来的弧度都像量过。
可是。
台下第六排,那位选角导演重新低下了头,刷起手机。
吴优看见了。
她在舞台上旋转时,用余光扫见了。
节奏没有乱,笑容没有塌,但她心里那朵蓝色的花,边缘悄悄卷了一点点。
太满了。
她突然意识到。
她太急于展示“我很美”、“我很专业”、“我很值得被签”,于是每一个动作都铆足了劲,每一个眼神都在喊“看我”。
这不是表演,是求职简历。
而许昊……
她在舞台上没有机会去看第三排,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始终很安静,没有任何被惊艳到的前倾或注目。
他不是没见过美人。
她这点艳光,在他的世界里,大概只是最普通的底色。
音乐结束。
她摆好ending pose,笑容弧度精确。
掌声热烈,那是观众对“好看”的礼貌,不是对“震撼”的臣服。
她下场,走进昏暗的后台通道,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没人知道她在懊悔什么。
她也不会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