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采钰的节目是独唱《小河淌水》。
她选这首云南民歌是有野心的——这首歌看似简单,实则对气息、音色、情感控制的要求极高。
唱成滥俗的晚会腔容易,唱出月夜清辉的意境难。
她穿着月白色改良旗袍,发髻低挽,不施浓妆,只有耳畔一对珍珠耳坠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她太知道自己的优势是什么了。
不是艳光四射,是温润清冷。
像清晨带露的玉兰,像旧画里走出的闺秀。
这种气质在当下的娱乐圈稀缺,某些特定的角色非她莫属。
她开口。
“哎——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声音不高亢,不炫技,像山涧慢慢渗出的泉水,清可见底,凉可透心。
她把速度拖得比常规慢一倍。
每一个字都像在月光下浸过,每一个气口都留足了想象的空间。
第三排有人轻轻换了个坐姿。
她没有去看是谁,但她知道,那个男人在听。
她唱到第二段时,声音里有了一丝极淡的、极克制的颤意。
那不是技巧失误,是情感到达边界的自然溢出。
她唱的不是歌,是等待。
等待被看见,等待被采摘,等待那个懂得玉兰之美的人从花树下经过。
尾音如烟,袅袅散尽。
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
很真诚,但不狂热。
她的气质决定了她不会收获娜扎那样的尖叫——那种美是侵略性的,不容拒绝的。
而她,需要人静下来,慢慢品。
她鞠躬下台,步履从容。
经过某处时,她与周冬雨目光相接。
两人都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她们是竞争者,也是这所学校里无数个等待天亮的人之一。
房鹿的节目是唱跳,自己填词的流行歌,编舞也自己扒的。
她不是那种老天爷赏饭吃的顶级美人——五官端正,比例不错,但和娜扎那种“脸是核武”的级别差着距离。
她也不是杨紫张一山那样的童星,没有观众缘的原始积累。
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股“我非得成不可”的狠劲。
她穿一身荧光粉的运动风套装,在舞台又唱又跳,气息稳、音准佳、舞蹈利落,看得出练了无数遍。
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脖颈,她顾不上擦,怕花了妆。
她唱的是“我不要做影子,我要站在光里”。
很直白,很青春,也很用力。
用力过猛。
许昊看完了整首歌。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点头。
只是平静地看着。
房鹿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定格、向观众席伸手,像要抓住什么。
她手心是空的,但眼神灼热到可以燃烧空气。
掌声四起。
有人吹口哨。
她笑着鞠躬,心里却在打鼓。
她不知道许昊喜不喜欢她这种风格。
她甚至不确定“用力”在这个圈子里是好词还是坏词。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她没有娜扎的脸,没有周冬雨的故事感,没有吴优的身材,没有杨采钰的气质。
她唯一有的,就是这股豁出去的劲儿。
如果这股劲儿也不行,她还有什么呢?
走下舞台时,她扶着墙,大口喘气。
不是累,是恐惧。
汇演进行到尾声。
二十多个节目,涵盖了表演、声乐、舞蹈、形体、台词、主持等各个专业,是电影学院教学成果的集中展示。
许昊从头看到尾,没有提前离场。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帷幕缓缓合拢。
主持人们再次登台,念完谢幕词后,忽然话锋一转:
“今晚,我们还有一份特别的礼物想送给大家。”
灯光齐刷刷聚焦第三排。
“我们荣幸地邀请到杰出校友、着名导演、昊天集团董事长——许昊学长,为我们带来新年致辞!大家欢迎!”
掌声如雷,声浪几乎要掀翻礼堂穹顶。
后排有人站起来,更多人站起来,很快全场起立。
许昊站起身,与张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稳步走向舞台。
他没有穿正装,只是一件深灰色羊绒衫配黑色西裤,与这个领带云集的舞台格格不入。
但当他接过话筒,站在追光中央时,所有人都忘了“着装”这回事。
气场。
这个词被无数人用来形容他,此刻有了具象化的呈现——不是压迫,是定海神针般的沉静。
他一站,千余人的礼堂就安静下来,像潮水遇见礁石。
“坐吧。”
他说,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全场,
“站着听学长说话,像挨训。”
一阵笑声,紧绷的气氛松下来。
众人陆续落座。
“我不讲大道理。”
他顿了顿,
“只讲三句话,给今晚的表演者。”
“第一句,给古力娜扎。”
全场哗然——包括娜扎自己。
她在后台,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音响里传出,心跳骤停。
“你今晚的舞蹈,让我想起一句话:真正的美,不是用来征服别人的,是用来安放自己的。”
许昊语速平稳,
“天山之灵,灵不在技巧,在你跳舞时那种与故乡重逢的喜悦。保持这份喜悦。它可以去的地方,比脸更远。”
后台,娜扎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
“第二句,给周冬雨、吴优、杨采钰、房鹿,以及所有今晚在台上用力的你们。”
被点名的四个人,在不同的角落,同时屏住了呼吸。
“周冬雨,你的安生让我相信,你身体里住着一个比‘静秋’更自由的人。下次可以试着不穿白衬衫演她。”
礼堂里响起善意的轻笑。
周冬雨死死咬住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吴优,你的技术是今晚最好的,没有之一。但你太想让别人看见你了。下次跳舞时,试着忘记观众席有人——哪怕只有一个镜头对着你。”
吴优在后台,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杨采钰,《小河淌水》的意境是对的。但你怕‘慢’。你怕观众等不及。真正的好演员,敢让时间为自己停留。”
杨采钰靠在化妆镜前,看着镜中模糊的自己,轻轻说:
“记住了。”
“房鹿。”
房鹿猛地抬头,像被点名的新兵。
“你歌词里唱‘不做影子,要站在光里’。写得好,唱得也用力。但真正的光,不是扑上去抓住的——是把自己烧成火焰,光自然会来。”
房鹿愣在原地。
三秒钟后,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终于有人看懂了她的恐惧,并且告诉她:
那不是错的。
“第三句。”
许昊站起身,话筒从支架上取下。
“给所有还在等机会、等签约、等一个‘被看见’时刻的你们。”
他望向台下黑压压的年轻面孔,那些面孔上写满了渴望、焦虑、憧憬与不甘。
“这个行业最残酷的地方,不是你不够好,是你好了很久也没人知道。但昊天集团从微光之夜到未来之星计划,一直在做一件事——降低‘被看见’的门槛。”
他顿了顿。
“今晚我在台下,不是为了挑选谁。是为了让这所学校相信:你们的努力,有人在看。这个行业值得你们坚持,因为它依然相信才华。”
他微微侧身,朝向舞台侧幕的方向——那里站着许多演完的学生,古力娜扎、周冬雨、吴优、杨采钰、房鹿,还有许多今晚登台的孩子。
“你们还年轻。年轻最大的好处,不是有大把时间可以浪费,而是你有资格失败很多次,依然来得及重来。”
他的目光收回来,再次扫过台下。
“电影学院教给你们技术,但教不了你们坚持。技术可以学,热爱只能自己养。如果你发现自己没那么热爱了,换个赛道不丢人。如果你发现自己放不下,那就继续走,别回头。”
他把话筒插回支架,后退一步,微微躬身。
“新年快乐。”
掌声,如同积蓄了一整夜的浪潮,终于冲破最后的堤坝。
许昊没有久留。
他与张教授拥抱告别,在学院领导陪同下从侧门离场。
身后是依然沸腾的礼堂、依然不肯散去的学子和依然闪烁的舞台灯光。
外面下雪了。
2012年的第一场雪,在他走出楼门的那一刻,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他站定,抬头望了望灰白的夜空,雪花落在眉睫,化成一滴冰凉的湿意。
他转身,朝侧门通往后台的走廊走去。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羽绒服、裹着厚围巾的女孩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舞台上的那串额饰。
她的妆卸了一半,唇脂淡了,眼睛却亮得像刚下过雪。
她看着他走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只是接过她手里那串冰凉绿松石额饰,轻轻放进自己大衣口袋。
“走,送你回宿舍。”
雪落无声。
2011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在京都电影学院覆满薄雪的石板路上,一个世界首富和一个刚表演完的在校生并肩走着。
没有助理,没有保镖,没有镜头。
只有雪,和雪地里两串并行的脚印。
不远处的礼堂依然灯火通明,歌声隐约。
新的一年,就这样安静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