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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5章 送你回宿舍

    杨采钰的节目是独唱《小河淌水》。

    她选这首云南民歌是有野心的——这首歌看似简单,实则对气息、音色、情感控制的要求极高。

    唱成滥俗的晚会腔容易,唱出月夜清辉的意境难。

    她穿着月白色改良旗袍,发髻低挽,不施浓妆,只有耳畔一对珍珠耳坠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她太知道自己的优势是什么了。

    不是艳光四射,是温润清冷。

    像清晨带露的玉兰,像旧画里走出的闺秀。

    这种气质在当下的娱乐圈稀缺,某些特定的角色非她莫属。

    她开口。

    “哎——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声音不高亢,不炫技,像山涧慢慢渗出的泉水,清可见底,凉可透心。

    她把速度拖得比常规慢一倍。

    每一个字都像在月光下浸过,每一个气口都留足了想象的空间。

    第三排有人轻轻换了个坐姿。

    她没有去看是谁,但她知道,那个男人在听。

    她唱到第二段时,声音里有了一丝极淡的、极克制的颤意。

    那不是技巧失误,是情感到达边界的自然溢出。

    她唱的不是歌,是等待。

    等待被看见,等待被采摘,等待那个懂得玉兰之美的人从花树下经过。

    尾音如烟,袅袅散尽。

    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

    很真诚,但不狂热。

    她的气质决定了她不会收获娜扎那样的尖叫——那种美是侵略性的,不容拒绝的。

    而她,需要人静下来,慢慢品。

    她鞠躬下台,步履从容。

    经过某处时,她与周冬雨目光相接。

    两人都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她们是竞争者,也是这所学校里无数个等待天亮的人之一。

    房鹿的节目是唱跳,自己填词的流行歌,编舞也自己扒的。

    她不是那种老天爷赏饭吃的顶级美人——五官端正,比例不错,但和娜扎那种“脸是核武”的级别差着距离。

    她也不是杨紫张一山那样的童星,没有观众缘的原始积累。

    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股“我非得成不可”的狠劲。

    她穿一身荧光粉的运动风套装,在舞台又唱又跳,气息稳、音准佳、舞蹈利落,看得出练了无数遍。

    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脖颈,她顾不上擦,怕花了妆。

    她唱的是“我不要做影子,我要站在光里”。

    很直白,很青春,也很用力。

    用力过猛。

    许昊看完了整首歌。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点头。

    只是平静地看着。

    房鹿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定格、向观众席伸手,像要抓住什么。

    她手心是空的,但眼神灼热到可以燃烧空气。

    掌声四起。

    有人吹口哨。

    她笑着鞠躬,心里却在打鼓。

    她不知道许昊喜不喜欢她这种风格。

    她甚至不确定“用力”在这个圈子里是好词还是坏词。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她没有娜扎的脸,没有周冬雨的故事感,没有吴优的身材,没有杨采钰的气质。

    她唯一有的,就是这股豁出去的劲儿。

    如果这股劲儿也不行,她还有什么呢?

    走下舞台时,她扶着墙,大口喘气。

    不是累,是恐惧。

    汇演进行到尾声。

    二十多个节目,涵盖了表演、声乐、舞蹈、形体、台词、主持等各个专业,是电影学院教学成果的集中展示。

    许昊从头看到尾,没有提前离场。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帷幕缓缓合拢。

    主持人们再次登台,念完谢幕词后,忽然话锋一转:

    “今晚,我们还有一份特别的礼物想送给大家。”

    灯光齐刷刷聚焦第三排。

    “我们荣幸地邀请到杰出校友、着名导演、昊天集团董事长——许昊学长,为我们带来新年致辞!大家欢迎!”

    掌声如雷,声浪几乎要掀翻礼堂穹顶。

    后排有人站起来,更多人站起来,很快全场起立。

    许昊站起身,与张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稳步走向舞台。

    他没有穿正装,只是一件深灰色羊绒衫配黑色西裤,与这个领带云集的舞台格格不入。

    但当他接过话筒,站在追光中央时,所有人都忘了“着装”这回事。

    气场。

    这个词被无数人用来形容他,此刻有了具象化的呈现——不是压迫,是定海神针般的沉静。

    他一站,千余人的礼堂就安静下来,像潮水遇见礁石。

    “坐吧。”

    他说,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全场,

    “站着听学长说话,像挨训。”

    一阵笑声,紧绷的气氛松下来。

    众人陆续落座。

    “我不讲大道理。”

    他顿了顿,

    “只讲三句话,给今晚的表演者。”

    “第一句,给古力娜扎。”

    全场哗然——包括娜扎自己。

    她在后台,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音响里传出,心跳骤停。

    “你今晚的舞蹈,让我想起一句话:真正的美,不是用来征服别人的,是用来安放自己的。”

    许昊语速平稳,

    “天山之灵,灵不在技巧,在你跳舞时那种与故乡重逢的喜悦。保持这份喜悦。它可以去的地方,比脸更远。”

    后台,娜扎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

    “第二句,给周冬雨、吴优、杨采钰、房鹿,以及所有今晚在台上用力的你们。”

    被点名的四个人,在不同的角落,同时屏住了呼吸。

    “周冬雨,你的安生让我相信,你身体里住着一个比‘静秋’更自由的人。下次可以试着不穿白衬衫演她。”

    礼堂里响起善意的轻笑。

    周冬雨死死咬住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吴优,你的技术是今晚最好的,没有之一。但你太想让别人看见你了。下次跳舞时,试着忘记观众席有人——哪怕只有一个镜头对着你。”

    吴优在后台,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杨采钰,《小河淌水》的意境是对的。但你怕‘慢’。你怕观众等不及。真正的好演员,敢让时间为自己停留。”

    杨采钰靠在化妆镜前,看着镜中模糊的自己,轻轻说:

    “记住了。”

    “房鹿。”

    房鹿猛地抬头,像被点名的新兵。

    “你歌词里唱‘不做影子,要站在光里’。写得好,唱得也用力。但真正的光,不是扑上去抓住的——是把自己烧成火焰,光自然会来。”

    房鹿愣在原地。

    三秒钟后,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终于有人看懂了她的恐惧,并且告诉她:

    那不是错的。

    “第三句。”

    许昊站起身,话筒从支架上取下。

    “给所有还在等机会、等签约、等一个‘被看见’时刻的你们。”

    他望向台下黑压压的年轻面孔,那些面孔上写满了渴望、焦虑、憧憬与不甘。

    “这个行业最残酷的地方,不是你不够好,是你好了很久也没人知道。但昊天集团从微光之夜到未来之星计划,一直在做一件事——降低‘被看见’的门槛。”

    他顿了顿。

    “今晚我在台下,不是为了挑选谁。是为了让这所学校相信:你们的努力,有人在看。这个行业值得你们坚持,因为它依然相信才华。”

    他微微侧身,朝向舞台侧幕的方向——那里站着许多演完的学生,古力娜扎、周冬雨、吴优、杨采钰、房鹿,还有许多今晚登台的孩子。

    “你们还年轻。年轻最大的好处,不是有大把时间可以浪费,而是你有资格失败很多次,依然来得及重来。”

    他的目光收回来,再次扫过台下。

    “电影学院教给你们技术,但教不了你们坚持。技术可以学,热爱只能自己养。如果你发现自己没那么热爱了,换个赛道不丢人。如果你发现自己放不下,那就继续走,别回头。”

    他把话筒插回支架,后退一步,微微躬身。

    “新年快乐。”

    掌声,如同积蓄了一整夜的浪潮,终于冲破最后的堤坝。

    许昊没有久留。

    他与张教授拥抱告别,在学院领导陪同下从侧门离场。

    身后是依然沸腾的礼堂、依然不肯散去的学子和依然闪烁的舞台灯光。

    外面下雪了。

    2012年的第一场雪,在他走出楼门的那一刻,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他站定,抬头望了望灰白的夜空,雪花落在眉睫,化成一滴冰凉的湿意。

    他转身,朝侧门通往后台的走廊走去。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羽绒服、裹着厚围巾的女孩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舞台上的那串额饰。

    她的妆卸了一半,唇脂淡了,眼睛却亮得像刚下过雪。

    她看着他走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只是接过她手里那串冰凉绿松石额饰,轻轻放进自己大衣口袋。

    “走,送你回宿舍。”

    雪落无声。

    2011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在京都电影学院覆满薄雪的石板路上,一个世界首富和一个刚表演完的在校生并肩走着。

    没有助理,没有保镖,没有镜头。

    只有雪,和雪地里两串并行的脚印。

    不远处的礼堂依然灯火通明,歌声隐约。

    新的一年,就这样安静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