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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第一轮攻势结束

    此刻这些丹药正一盒盒拆封,一粒粒塞进伤者口中,一帖帖敷在狰狞的创口上。一名炼气后期的年轻弟子左臂被刀气削去大片皮肉,深可见骨。同袍扶他靠坐在墙垛下,撕开他衣袖,将止血散整瓶倒在伤口上,...血,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上,绽开暗红的花。林琅右膝重重撞地,碎石飞溅。他单手撑住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嵌着黑灰与血痂。左臂伤口翻卷,皮肉焦黑,紫雷余烬仍在皮下窜动,像无数细小毒蛇啃噬经脉。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灼痛,灵力如被冻住的溪流,在寸寸干涸的河道里艰难蠕动。可他的头,始终抬着。金红色竖瞳已彻底沦为一片猩红,瞳孔缩成针尖,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清晰地映出三丈外王雄的身影:长刀斜指地面,衣袍微皱,嘴角带血,气息略显粗重,但脊背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鹰隼俯视濒死的猎物。“还在撑?”王雄缓步向前,靴底碾过一具崔家修士的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轻响,“你连站都站不稳了,林琅。你看看你自己——血从七处伤口往外淌,经脉被我的紫雷蚀穿三道主络,灵台识海都在震颤。你不是在战斗,是在给自己挖坟。”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钉:“吴客卿死了,死得干净利落。你救不了他,也护不住自己。现在跪下,我允你留全尸,让你和他……埋在一处。”风掠过祖宅断墙,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林琅脚边。林琅没答。他缓缓抬起右手,沾满血污的指尖,轻轻抹过唇角——那里有血,也有方才咬破舌尖时渗出的腥甜。他喉结滚动,吞下一口混着铁锈味的唾液,然后,极其缓慢地,将那只手按在了自己左胸。不是伤口处。是心脏的位置。掌心之下,那颗跳动的器官并未衰弱,反而在剧痛与雷霆的绞杀中,搏动得愈发沉、愈发重。一下,又一下,如同远古战鼓擂于地底深处。每一次搏动,都引得周身残存的灵力逆冲而上,冲刷着紫雷烙印的裂痕;每一次搏动,都让鳞甲缝隙中渗出的血珠,泛起极淡、极微、却真实存在的赤金色光晕。那是……族谱血脉的回应。自他开启林氏族谱第一卷《玄鳞引》起,便悄然扎根于血脉最深处的本源之力。它不显于灵力运转,不附于丹田气海,而是蛰伏于心窍之间,如薪火藏于灰烬之下,只待烈风一吹,便可燎原。而此刻,风来了。不是外界的风。是吴客卿燃尽精血时那一声未尽的“琅”字;是他垂落时指尖最后一丝温热;是他焦黑脸上那抹坦然笑意——那是对林琅的信任,是对他所代表的林家之“信”的托付。这份信,比命重,比血烫,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点燃血脉深处的薪火。林琅闭眼。不是溃败的退避,而是向内凝神。他不再试图驱散紫雷,不再强行运转滞涩的灵力,而是任由那狂暴的紫色电弧在经脉中奔涌、撕扯、灼烧……然后,将全部心神,沉入心脏搏动的节奏之中。咚——心音与雷鸣共振。咚——血流与电光同频。第三下搏动响起时,林琅猛地睁开双眼。猩红未退,但瞳仁深处,一点赤金星芒骤然亮起,如初生朝阳刺破永夜。王雄脸上的从容第一次裂开一道缝隙。他分明看到,林琅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边缘,焦黑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灰,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淡淡金纹的嫩红血肉;更骇人的是,那伤口竟开始……缓缓收束!不是愈合,是“归位”。仿佛有一双无形之手,正将错位的筋络、断裂的血管、崩散的骨骼,一寸寸、一丝丝,强行拉回原初的轨迹。“不可能……”王雄低语,长刀微微上扬,“紫雷印乃半步元婴境本命雷种所化,专克生机流转,岂容……”话音未落,林琅动了。不是扑,不是冲。是“踏”。左脚重重踏地。轰隆!整片大地剧烈一震,龟裂蛛网般炸开,碎石腾空而起,又被一股无形巨力碾成齑粉。以他为中心,三丈之内空气扭曲、塌陷,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漩涡。漩涡中心,林琅的身影模糊了一瞬,再出现时,已在王雄身侧半尺!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王雄瞳孔骤缩,本能横刀格挡。铛——!!!骨爪与刀锋相击,不再是之前那种刺耳摩擦,而是洪钟大吕般的金铁交鸣!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刀身轰入王雄臂骨,他整条右臂瞬间麻木,虎口崩裂,长刀嗡鸣不止,几乎脱手!王雄踉跄后退,脚下青砖寸寸粉碎,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地面。他抬头,只见林琅已转身,右拳裹挟着赤金色气流,如陨星坠地,轰向他面门!拳未至,罡风已刮得他脸颊生疼,皮肤隐隐刺痛。王雄再不敢硬接,足尖点地,身形暴退,同时左手掐诀,十指翻飞如蝶,数十道细若游丝的紫色电弧自指尖激射而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雷网,迎向林琅拳头。“嗤啦——!”赤金拳劲撞入雷网,没有爆炸,没有溃散,而是……吞噬。那雷网竟如冰雪遇骄阳,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化作丝丝缕缕的紫色雾气,被林琅拳头上缠绕的赤金气流尽数吸纳!雾气入体,他手臂上新愈的伤口金纹骤然炽亮,仿佛饮饱了琼浆玉液!王雄终于色变。“你……你炼化了我的紫雷?!”林琅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收回右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之上,一缕细微的紫色电弧正欢快跳跃,与赤金气流交融盘旋,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经脉中肆虐的雷霆并未消失,但已不再暴戾破坏,而是被一种更古老、更霸道的力量驯服、熔铸,成为他血脉搏动的一部分。心,越跳越沉。血,越流越热。鳞甲之下,金纹蔓延,从左臂,攀上肩颈,隐没于衣领深处。林琅抬起头,目光平静,却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令人心悸。那不是疯狂,不是愤怒,是一种彻底剥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绝对意志的……冰冷清明。王雄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他以为失控的林琅是待宰羔羊,却忘了,一头真正失控的凶兽,只会毁灭一切,包括自己。而眼前这头……它清醒地选择了燃烧,清醒地接纳了雷霆,清醒地将死亡的威胁,锻造成淬炼自身的熔炉。这不是失控。这是……蜕凡。“原来如此。”林琅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奇异地不再嘶吼,每一个字都像金石相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你用雷劈我,是想让我碎。”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缕赤金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腾起。火焰幽静,无声无息,却让周围温度骤降,空气凝滞,连飘荡的尘埃都悬停不动。火焰中心,一点深紫色的雷光若隐若现,被赤金火焰温柔包裹,如卵中雏鸟。“可你忘了……”林琅的目光扫过吴客卿依旧跪立的遗体,扫过满地崔林两家修士的尸骸,最后,牢牢钉在王雄脸上,“林氏族谱,开篇第一卷,名曰《玄鳞引》。引者,非引灵入体,乃引劫入心,引灾为薪,引死……证生。”他五指缓缓收拢。赤金火焰瞬间暴涨,将那点紫雷彻底吞没。“轰——!”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声低沉如大地叹息的闷响。火焰熄灭,林琅掌心,一枚核桃大小、通体赤金、表面流转着细微紫纹的圆珠静静悬浮。圆珠内,雷霆如龙,金焰如海,生生不息,循环往复。紫雷印,已被炼成一枚……心火金丹。王雄如遭雷殛,僵在原地。他引以为傲、足以镇杀金丹后期的本命雷种,竟被对方当成了……炼丹的薪柴?!“现在……”林琅向前踏出一步,地面无声龟裂,“轮到你了。”话音落,他身影已至。这一次,速度不再是快,而是……无视距离。王雄甚至来不及升起防御念头,林琅的骨爪已撕裂空气,出现在他咽喉前方。五道血色残影尚未消散,爪尖已触到他颈间皮肤,带来刺骨寒意与细微的割裂痛感。王雄亡魂皆冒,全身汗毛倒竖,千钧一发之际,他眼中厉色狂闪,竟是不顾咽喉要害,左手悍然探出,五指如钩,狠狠抓向林琅心口!这一抓,凝聚了他半步元婴境全部的法力与狠绝,指尖萦绕的不再是电弧,而是撕裂空间的漆黑裂隙!同归于尽!林琅骨爪微顿,似乎要收势回防。就在王雄眼中刚掠过一丝狰狞的希冀时——林琅的右拳,动了。不是格挡,不是反击。是……砸。裹挟着刚刚炼化的赤金心火与紫雷真意,林琅右拳由下而上,以一个近乎违背人体常理的角度,狠狠砸在王雄左臂肘弯内侧!“咔嚓!”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刺耳。王雄整条左臂以诡异的角度向后折去,肩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呻吟,臂骨寸寸断裂!他凝聚的漆黑裂隙瞬间溃散,反噬之力如毒蛇钻入经脉,让他半边身子猛地一僵。而林琅的骨爪,再无阻碍。五指并拢,化爪为掌,赤金火焰与紫雷电光同时在掌心爆发,凝聚成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仅有三寸长的赤紫短刃。短刃无声无息,斩向王雄咽喉。王雄瞳孔里倒映着那抹夺命的赤紫,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冰冷、清晰、无可抗拒。他想嘶吼,想求饶,想引爆丹田自毁……但身体被反噬重创,灵力滞涩如泥,连眨一下眼皮都无比艰难。就在这万分之一刹那——一道灰影,自祖宅断墙之后电射而出!不是攻击林琅,而是……一把抓住王雄的后颈衣领,猛地向后一拽!“嗤啦!”赤紫短刃擦着王雄喉结掠过,带起一溜细碎血珠。短刃余势不减,狠狠劈在王雄身后半尺处的断墙之上。没有轰鸣。只有无声的湮灭。厚达三尺的青砖墙体,连同其后半截残破的廊柱,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瞬间软化、塌陷、化为一捧滚烫的、冒着青烟的灰白色齑粉,随风飘散。灰影落地,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腰间悬着一柄无鞘木剑。他一手提着王雄,另一只手,正死死按在王雄后心,掌心泛起温润的土黄色光芒,迅速抚平他体内狂暴的反噬之力。王雄瘫软在地,大口喘息,脸色惨白如纸,左臂软软垂着,已是废了。老者抬起头,看向林琅。他面容枯槁,皱纹深如刀刻,一双眼睛却清澈见底,平静无波,仿佛能看透人心最幽微的角落。他目光扫过吴客卿的遗体,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林琅那双依旧猩红、却已沉淀下万钧重压的金红色竖瞳上。“林家小子。”老者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抚平焦躁的韵律,“收手吧。”林琅没有立刻动作,骨爪依旧悬在半空,赤紫短刃的余烬在他指尖缭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盯着老者,一言不发,周身杀气并未收敛,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凝练得更加厚重,如铅云压顶。老者也不恼,只是轻轻拍了拍王雄的背,示意他噤声,然后才缓缓道:“老朽姓陈,陈守拙。曾是你祖父林玄岳……一位旧友。”林琅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林玄岳。林家上一代家主,失踪近三十年,生死不明。族谱记载,其修为已至元婴中期,是林家千年不遇的绝代天骄。而此人,竟称是祖父旧友?“你祖父当年,也曾如你这般,血染祖宅。”陈守拙的目光越过林琅,望向那座饱经战火、梁柱倾颓的祖宅正堂,声音低沉下去,“那时,他面对的,是三个半步元婴,七名金丹巅峰。他独战三日,斩敌十七,自身亦重伤垂死,丹田尽毁,灵根几近枯竭。”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林琅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可你知道,他最后是怎么活下来的吗?”林琅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沉默。“他没靠丹药,没靠灵脉,更没靠什么惊天机缘。”陈守拙缓缓摇头,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他靠的,是这里,还有一口气。一口气不散,心火不熄,哪怕丹田成墟,灵根尽断,血脉里那点‘不服’的劲儿,就能拖着他,爬着,挪着,从尸山血海里,把自己……拖出来。”“吴客卿燃尽精血,是为你争一线生机。”陈守拙的声音陡然转厉,如惊雷炸响,“不是让你在这里,为了泄愤,把这好不容易争来的一线生机,亲手葬送!你若此刻杀了王雄,王家残部必然狗急跳墙,引爆祖宅地脉中的‘阴煞伏雷阵’,此阵一旦发动,十里之内,生灵尽绝!吴客卿的血,崔家子弟的命,还有你林家祖宅里,那些尚在襁褓中、尚未开启族谱的幼童……都将化为齑粉!这就是你想要的‘报仇’?!”林琅的身体,猛地一震。赤紫短刃的光芒,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陈守拙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精准地凿开了他心中那层被怒火与杀意覆盖的硬壳。吴客卿临终前那句“老郑他们,撤了……没让王家追上”,崔永年咬牙带人追来的身影,还有……祖宅深处,隐隐传来的、几个稚嫩孩童受惊的啼哭……这些声音,穿透了杀戮的迷雾,清晰地撞进他耳中。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悬在王雄咽喉前的骨爪。赤紫短刃消散,指尖残留的余烬,如星火明灭。周身那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气,并未如潮水般退去,而是缓缓沉降,沉入四肢百骸,沉入那颗搏动愈发沉稳的心脏。它不再外放,却比之前更加危险,如同万载玄冰封住了火山口,只待一个契机,便会释放出毁天灭地的岩浆。陈守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好孩子。”他低声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祖父,没看错人。”他转向瘫软在地的王雄,眼神冷了下来:“王雄,你勾结外域邪修,图谋林家祖地,戕害同道,罪证确凿。今日,老朽代林家先祖,废你修为,断你道基,逐出此界,永世不得踏入东荒半步。”话音落,陈守拙枯瘦的手掌,再次按向王雄后心。这一次,没有温润的土黄色光芒。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近乎透明的灰色气流,如毒蛇般钻入王雄体内。王雄瞬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身体剧烈抽搐,七窍同时涌出黑血。他丹田位置,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咔嚓”声。紧接着,他浑身灵力如退潮般疯狂逸散,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瘪,一头乌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雪白,簌簌脱落。短短数息,王雄便从一个威震一方的半步元婴强者,变成了一个气息奄奄、形销骨立的老朽。陈守拙收回手,袖袍一拂,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王雄裹住,如扔垃圾般抛向祖宅后方那片幽暗的迷雾沼泽。“去吧。”王雄的身影,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灰雾吞没,再无声息。陈守拙这才转向林琅,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条盘踞的玄鳞古龙,龙目闭合;背面,则是两个古朴篆字——“镇守”。“此物,是你祖父当年亲手交予老朽的‘林家镇守令’。”陈守拙将令牌递向林琅,目光深邃,“他说,若有一日,林家血脉重燃,族谱再启,必有一子,心如赤金,性烈如火,却能在焚身烈焰中,守住本心一线清明。此令,便是认他为……林家当代,真正的‘镇守’。”林琅沉默着,伸出右手。掌心,还残留着吴客卿最后握住他时的温度,以及那抹未曾干涸的、属于战友的鲜血。他接过令牌。入手微凉,沉重如山。就在他指尖触碰到令牌的刹那——嗡!玄鳞古龙的闭目,竟似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道微不可查的、却古老浩瀚的意念,如涓涓细流,悄然涌入林琅识海:【血脉未绝,薪火不熄……镇守,始矣。】林琅握紧令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陈守拙,也不再看满地狼藉。他一步一步,走向单膝跪地、永远凝固在微笑中的吴客卿。脚步沉重,踩在血泊与碎石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近前,他蹲下身。没有言语。只是伸出双手,极其轻柔地,将吴客卿那双焦黑变形、却依旧保持着伸向他方向的手,缓缓、缓缓地,放回身侧。然后,他脱下自己染血的外袍,仔细地、一寸一寸,盖在吴客卿身上,遮住了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遮住了焦黑的面容,只留下那抹凝固的、如释重负的笑意,被宽大的袍袖温柔笼罩。做完这一切,林琅站起身,面向祖宅方向,深深、深深地,躬下身去。一拜。为逝者。二拜。为生者。三拜。为……那刚刚沉入血脉深处、却已开始搏动不息的,属于林家的——长生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