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七人，就是一百一十七个移动的观察哨。他们的命，就是获取这些情报的代价。三十丈距离，此刻如同天堑。第一批冲得最快的人，已经接近城墙根。有人御剑腾空，试图跃上墙头。...灵草园外，雾气最浓。三丈高的青石围墙静默矗立，墙头插着十二杆赤焰旗，旗面纹有王家祖徽——盘虬青蛟衔芝而立。旗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不是因风，而是因阵纹流转引动灵气震颤。墙内药田连绵，百年紫心兰、千年雪魄参、成片的月华露葵在晨雾中泛着幽蓝微光，灵气凝如实质，一呼一吸间竟似有灵草低语。可此刻，那低语已成呜咽。林琅未披甲胄，只着玄色劲装，左臂裸露，暗红鳞甲自肘部蔓延至指尖，每一片鳞都似活物般微微翕张，吞吐着灰白雾气。他足下未踏法器，却悬空三寸，鞋底离地寸许处，一圈细密血纹无声扩散，所过之地，雾气避让，青石板寸寸龟裂，裂痕中渗出蛛网般的猩红细线。“破阵。”他声音极轻，却如刀锋刮过琉璃。崔永年策马前驱半步，抬手一扬。七十三名崔家子弟齐齐掐诀，七十三道青玉符箓自袖中飞出，在半空轰然炸开，化作七十三道青光长链，交织成网，兜头罩向灵草园正门。符网触及赤焰旗瞬间，旗面骤然爆燃，火焰却非赤红，而是惨白——阴火！专焚灵机之火！嗤——一声刺耳锐响，旗杆焦黑崩断，十二杆赤焰旗尽数熄灭。灵草园护阵一角，应声塌陷。但仅是一角。园内深处，一声苍老厉喝炸开：“谁敢毁我王家药脉？！”话音未落，三道金丹威压如山倾覆而来！园中三座观星台同时亮起，台顶铜鹤口衔铜铃，铃声未至，音波已化万千利刃，割裂雾气，直取崔家子弟双耳、咽喉、心窍！这是王家镇族秘术《九霄裂神铃》——不伤肉身，专碎神魂！崔明首当其冲，眉心骤然沁出血珠，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半步。他身后十余名筑基子弟更惨，当场喷出黑血，识海震荡，手中符箓脱手坠地，青光霎时黯淡。“结‘守心莲阵’！”崔永年暴喝。崔家子弟迅速变阵，七十三人足踏七星位，掌心翻出一枚枚温润白玉莲瓣，抛向空中。莲瓣旋转，绽放七十三道清辉，汇成一朵巨大虚影莲台，将众人托举而起。铃音撞上莲台，只激起圈圈涟漪，再难寸进。可就在这刹那分神之际——轰隆！！！灵草园西侧高墙轰然坍塌！不是被符箓所破，而是自内而外炸开！烟尘冲天而起，碎石如雨泼洒。一道枯瘦身影裹挟着腥风撞出废墟，手持一柄乌沉沉的锯齿骨刀，刀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粘稠黑液，落地即蚀穿青石，腾起刺鼻白烟。“尸傀宗余孽？！”崔永年瞳孔骤缩。那人脸上无皮，露出森白颧骨与两团跳动幽绿鬼火，脖颈处缝合线狰狞如蜈蚣，正是王家供奉、半步金丹的尸傀老祖——王蛰！此人三十年前曾潜入尸傀宗禁地盗取《万尸引》，叛逃后投靠王雄，以活人饲炼尸傀，早已非人。王蛰喉咙里滚动着咯咯怪响，尸傀宗秘法催动，他身后废墟中，十具青铜棺盖齐齐弹开！棺中坐起十具傀儡，皆着王家金丹客卿服饰，面容僵硬，眼眶空洞，唯有一缕幽绿魂火在颅内明灭。它们动作僵硬却迅疾，一跃数丈，直扑崔家子弟阵列！“是金丹尸傀！散开——！”崔明嘶吼。晚了。一具尸傀双臂暴涨，化作两条墨色铁链，缠住两名崔家子弟腰腹，猛地一绞！血雾炸开，两人连同护身玉佩一同被勒成四截。另一具尸傀张口喷出浓稠尸瘴，灰绿色毒雾所过之处，青玉莲瓣瞬间枯萎发黑，清辉黯淡。崔家阵脚大乱。就在此刻，林琅动了。他没看尸傀，没看王蛰，目光只锁住灵草园深处最高那座三层木楼——观药阁。阁顶悬着一枚拳头大的琥珀色晶石，内里封着一滴金红色液体，正随林琅视线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细密血丝，仿佛一颗搏动的心脏。王家灵脉核心，血髓晶核。林琅左臂猛然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晶核。嗡——一股无法形容的牵引之力轰然爆发！不是灵力，不是神识，而是源自血脉深处的原始号令！那滴金红血髓剧烈震颤，晶核表面血丝疯狂蔓延，竟似要挣脱琥珀束缚！“住手！！”园内传来王雄惊怒交加的咆哮，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竟是……”话未说完，观药阁顶层轰然炸开！一道青袍身影破空而出，正是王雄！他须发皆张，面皮因强行催动本命精血而泛出不祥青灰，手中一柄青玉尺缭绕着无数细小青龙虚影，尺尖直指林琅眉心，龙吟啸空！“林琅！你身上……有我王家嫡系血脉烙印的气息！！”林琅唇角微扬，左臂鳞甲骤然暴张，暗红光泽炽盛如熔岩：“王雄，你猜对了——三百年前，你王家先祖王恪，为求长生，亲手剖开亲兄之腹，取其婴变期妖兽血脉融入己身……而那位被剖腹的兄长，姓林。”王雄如遭雷击，脸色煞白：“不可能！林氏早绝于三百年前‘血藤之祸’，全族化为养料……”“全族？”林琅笑声低沉，左臂鳞甲缝隙中，一缕缕暗金色血气蒸腾而起，凝聚成一只仅有三寸长的小兽虚影——通体暗金，背生双翼，额有竖瞳，赫然是传说中早已灭绝的“烛阴遗种”！“你忘了，林氏还剩下一个被剜去双眼、剜去舌根、剜去四肢筋络，扔进血藤沼泽喂虫的三岁幼子？”王雄浑身剧震，青玉尺上的青龙虚影都为之一滞。就是这一滞！林琅左臂悍然挥出！不是攻向王雄，而是凌空一抓！观药阁顶那枚血髓晶核“咔嚓”一声脆响，琥珀外壳寸寸迸裂！金红色血髓如活物般激射而出，直投林琅掌心！“不——！！！”王雄目眦欲裂，青玉尺脱手掷出，化作一道青虹斩向林琅手臂！林琅看也不看，右拳迎着青虹轰出！没有灵光，没有气爆，只有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咚！青玉尺寸寸断裂！青龙虚影哀鸣溃散！王雄如遭万钧重锤击胸，狂喷一口金红精血，倒飞撞入观药阁残骸，砖石崩塌，将他半埋其中。血髓入掌，林琅周身气势陡然拔升！左臂鳞甲片片竖立，暗红转为赤金，额角青筋暴起，皮肤下竟有细小金纹游走，如同活蛇！他体内奔涌的妖兽血脉与这滴王家灵脉本源血髓轰然相融，发出饥渴的咆哮！而灵草园内，异变陡生！所有灵草——紫心兰、雪魄参、月华露葵——在同一瞬间疯狂抽枝、疯长、凋零！百年药力被无形之力抽干，化作滚滚精纯灵气，倒卷而上，尽数涌入林琅左臂！他脚下龟裂的青石板缝隙里，一株株漆黑藤蔓破土而出，急速蔓延，藤蔓上竟开出朵朵血色小花，花瓣舒展，花蕊中赫然是无数细小人脸，无声哀嚎！“血藤……林氏血藤！！”王蛰喉中发出嗬嗬怪叫，尸傀动作骤然僵硬，十具金丹尸傀眼眶内幽绿魂火剧烈摇曳，竟似在恐惧！林琅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那滴金红血髓已彻底融入他血脉，化作一颗赤金色竖瞳印记，浮现在他掌心中央，缓缓开阖。他目光扫过王蛰，扫过挣扎爬起的王雄，最后落在崔永年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崔长老，清场。”崔永年心头一凛，立刻会意，厉声下令：“崔家听令！围杀尸傀！留王蛰活口！”七十三道青玉莲瓣光芒大盛，莲台旋转加速，清辉如刀，精准切向十具尸傀关节！崔明、崔远率众扑上，符箓、飞剑、灵火交织成网，将王蛰死死困在中央。而林琅，已转身，迈步。他踏过坍塌的围墙，踏过枯萎的药田，踏过黑藤蔓延的地面，一步步走向观药阁废墟。每一步落下，脚下黑藤便疯长一尺，血花便多开一朵。他左臂垂在身侧，掌心赤金竖瞳缓缓转动，映照着废墟中王雄惨白的脸。王雄咳着血，从碎石中撑起上半身，看着那步步逼近的玄色身影，看着那只掌心睁开的、属于林氏先祖的、吞噬万物的赤金竖瞳，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来夺地盘的。他是来……收债的。三百年的血债，今日，以整个王家灵脉为祭，以王家满门为薪，点燃这林氏血脉复苏的第一盏灯！“林琅……”王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若真有林氏血脉……就该知道……当年血藤之祸……不是我王家……”“是我林家自己放的火。”林琅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俯视着他，掌心竖瞳金光暴涨，照得王雄眼窝深陷如黑洞，“我祖父林恪，为保林氏血脉不灭，自愿投身血藤沼泽，以自身为引，饲育血藤，将最后一丝血脉精魂，封入藤心……等一个能撕开王家灵脉、唤醒血藤、重续林氏仙道的人。”王雄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林琅左臂缓缓抬起，赤金竖瞳对准王雄天灵。“现在，我来了。”竖瞳金光如柱，轰然贯入王雄百会穴！王雄全身骨骼发出密集爆响，皮肤寸寸皲裂，裂痕中钻出无数细小血藤，疯狂缠绕！他仰天发出非人的凄厉尖啸，声音却越来越弱，身体却越来越“丰盈”——肌肉虬结，皮肤覆盖暗金鳞片，背后脊椎凸起，竟生出一节节骨刺！他的金丹在丹田内疯狂旋转，汲取着血藤反哺的磅礴生机，气息节节攀升，竟隐隐有突破半步元婴、直抵真正元婴之势！可这不是突破。这是……献祭。林琅以王雄为鼎炉，以王家灵脉为薪柴，以血藤为引，强行催化其金丹，榨取其中蕴含的、属于王恪当年掠夺而来的全部妖兽本源！王雄的尖啸戛然而止。他双目圆睁，瞳孔已彻底化为两团燃烧的赤金火焰，身体膨胀至三丈高，皮肤下金纹狂舞，宛如一尊即将苏醒的古老妖神。可这具身躯内，意识早已湮灭，只剩下一具被血藤与林琅血脉意志完全操控的……完美容器。林琅收回左臂，掌心竖瞳缓缓闭合。他转身，不再看那具正在灵草园中央痛苦咆哮、力量失控暴涨的“王雄”，目光投向临邑城方向，声音穿透战场喧嚣，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铸兵坊，黑铁矿场，传讯。”话音落，两道血色流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划破晨雾，直奔东西两方而去。同一时刻，城东铸兵坊。郑客卿一剑劈开第三重防御阵纹，剑气如虹，将整座铸兵坊主炉房劈成两半！熔炉倾覆，滚烫铁水漫溢，映照着满地横陈的刀剑甲胄。吴客卿站在炉火旁，手中一柄短匕滴着黑血，周围躺倒七具王家金丹客卿尸体，皆是眉心一点细小血洞——被他以匕首尖端凝聚的血罡瞬杀。“林少主传讯。”郑客卿收剑，望向东边。吴客卿抹去匕首血迹，冷笑：“王雄完了。走，去城门。”城北黑铁矿场。青鳞卫统领踩着一头濒死铁甲犀牛的头颅，甩掉长枪上的黑血。矿场深处，三座地下矿洞入口已被炸塌，洞内传来沉闷的轰鸣与绝望的嘶吼。他抬头，见血色流光掠过头顶，咧嘴一笑，声如洪钟：“兄弟们！林少主令——目标，临邑城门！”三路大军，汇成一道不可阻挡的黑色洪流，裹挟着灵草园方向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妖神咆哮，朝着临邑城那扇紧闭的、绘着青蛟吞日图的厚重城门，汹涌而去。城墙上，王家私军早已面无人色。他们看见灵草园方向升腾起遮蔽天日的血色雾霭，看见那尊三丈高的、浑身缠绕黑藤与金纹的恐怖妖影正一步步踏碎大地，朝着城墙走来。有人崩溃跪倒，有人转身欲逃。但城门之下，林琅已至。他并未乘骑，亦未御空，只是负手立于千军万马之前，玄色战袍在血雾中猎猎翻飞。左臂裸露，暗红鳞甲在血光映照下，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泽。他抬头，望向城楼最高处，那里，一面巨大的王家祖旗正在风中颤抖。林琅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握紧。没有惊天动地的法诀，没有撼动山岳的灵力波动。只有他掌心，那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召唤。嗡……整座临邑城，地下三千里灵脉，骤然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