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帐帘被人轻轻掀开。崔家一名跟随他多年的老执事走进来,低声道:“长老,子时了,您该歇息。”崔永年睁开眼,烛火映在他脸上,将皱纹照得分明。崔永年忽然开口问道:“老...王雄长刀斜指地面,紫电在刃尖跳跃,映得他半边脸颊忽明忽暗。他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开吴客卿的尸身——那具仍跪在地上的焦黑躯体,像一尊被烈火焚尽却未曾倒下的石像。林琅没动。他站在原地,右脚靴底深深陷进龟裂的青砖缝隙里,左臂鳞甲表面血光流转,一缕缕暗红纹路自肘部向上蔓延,爬过肩胛,直抵颈侧。那不是灵力运转的征兆,而是血脉深处某种沉睡之物正被撕开枷锁、轰然苏醒的征兆。空气骤然凝滞。风停了。远处厮杀声、兵刃交击声、伤者呻吟声……全都模糊成一层遥远的背景杂音。连阳光都仿佛被抽走了温度,灰白冷硬地铺在断墙残瓦之上。崔永年带着三十余名崔家子弟刚冲进街口,便猛地刹住脚步。他们看见林琅背影,也看见他脚下那圈缓缓扩大的蛛网状裂痕——裂痕边缘泛着细微的猩红微光,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退!”崔永年低吼,一把拽住身边一个还想往前冲的年轻族人,“别靠近!现在谁靠近,谁死!”没人质疑。因为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琅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毫无征兆地猛然攥紧。“咔嚓。”一声脆响,并非来自骨骼,而是来自虚空本身。一道细若发丝的黑色裂隙,在他指尖前方三寸处无声绽开。裂隙仅存一瞬,随即弥合,可就在这短暂开阖之间,整条长街两侧的屋檐瓦片齐齐震颤,簌簌剥落,尚未落地,便在半空化作齑粉。王雄瞳孔骤缩。他认得这种裂隙——那是空间被纯粹力量强行扭曲、濒临崩解的前兆。金丹修士?不,哪怕是元婴初期,也绝难凭肉身之力在未引动天地法则的情况下撕开空间微隙!林琅终于抬起了头。金红色竖瞳已彻底褪去所有人性温色,只剩两簇燃烧的、没有温度的幽焰。眼白处浮起细密如蛛网的暗金纹路,随呼吸明灭。他的鼻梁两侧皮肤寸寸绷紧,隐隐透出底下虬结的筋络与异于常人的骨节轮廓。他开口了,声音却不再是嘶哑,而是一种奇异的、多重叠合的低频震鸣,像是数十种不同兽类的咆哮在喉管深处彼此撕扯、共振:“你……说……我……晚……了?”每一个字出口,地面便震颤一次。青砖缝隙中渗出细小血珠般的赤红雾气,升腾而起,缠绕上林琅小腿。王雄忽然感到一丝寒意。不是恐惧,而是猎手面对未知凶兽时本能的警觉——这已经不是他预估中的那个林琅。那个靠外力强行融合妖血、尚需压制反噬的少年修士,此刻体内奔涌的,是更古老、更暴戾、更……完整的东西。他不再试探。漆黑长刀横于胸前,双手结印,眉心浮现金色咒文,身后虚影骤然拔高十丈——一尊身披雷霆战铠、手持九节雷鞭的紫袍神将法相轰然显化。神将双目开阖,天地色变,乌云如墨翻涌,无数碗口粗的紫色电蛇在云层中游走咆哮。“镇狱雷尊·真形降世!”王雄厉喝,声震百里。法相巨掌抬起,五指张开,掌心黑洞旋转,无穷吸力爆发,竟要将林琅整个人连同周围百丈空间一同拖入雷狱核心!这是半步元婴燃烧本源催动的禁忌秘术,一击之下,金丹必碎,元婴亦要重伤。可林琅没躲。他甚至没看那遮天蔽日的雷尊法相。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着吴客卿的尸身,轻轻一招。嗡——一道血线自吴客卿眉心迸射而出,细如游丝,却快过闪电,瞬息没入林琅掌心。紧接着,吴客卿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处,一缕残存的、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土黄色灵力,也顺着血线被生生抽出,汇入林琅手臂鳞甲之中。林琅手臂上的暗红纹路骤然炽亮,如熔岩奔流!他吸气。胸膛并未鼓胀,反而向内塌陷,仿佛整个身躯都在向内坍缩。下一瞬,他猛地吐气。不是气,是音。一声低沉到无法分辨音调的嗡鸣,自他喉间炸开。没有光,没有风,没有灵力波动。但王雄头顶那尊刚刚凝聚、威压滔天的雷尊法相,竟在嗡鸣响起的刹那,从眉心开始,无声无息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飞速蔓延至全身,每一道缝隙中,都渗出暗金色的、带着腥甜气息的粘稠液体。“噗!”王雄狂喷一口金血,踉跄后退三步,脸上血色尽失。他不敢置信地望向自己颤抖的双手——那双曾轻易碾碎金丹修士神魂的手,此刻指尖竟在微微抽搐,经脉中灵力运行出现了一瞬的滞涩!不可能!那嗡鸣根本未触及他肉身,却直接撼动了他与法相之间的本源契约!而林琅,已动了。他一步踏出,脚下青砖未碎,却如被无形重锤砸中,瞬间向下凹陷三尺,形成一个完美圆形的深坑。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暗红残影,不闪不避,直扑王雄面门!王雄怒吼,雷尊法相残影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巨掌狠狠拍下!林琅不格挡,不闪避,只将左手并指如戟,直刺法相掌心!“嗤啦——”指尖刺入法相掌心的瞬间,那由纯粹雷霆与神念凝成的巨掌,竟如朽木般被洞穿!指锋所过之处,紫电溃散,金纹崩解,整条手臂自掌心开始寸寸剥落、消散,化为漫天光尘。林琅穿过溃散的法相残影,指尖余势未消,直取王雄咽喉!王雄仓促横刀格挡。“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竟盖过了天上翻滚的雷音!漆黑长刀刀身剧烈震颤,发出濒死般的哀鸣,刀脊中央赫然浮现一道清晰裂痕!王雄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撞得离地而起,倒飞而出,重重撞在身后一座三层高的朱漆楼阁上!轰隆——!整座楼阁应声垮塌,烟尘冲天而起。林琅立于废墟之前,衣袍猎猎,左臂鳞甲表面,那道贯穿手掌的暗红纹路,正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的、带着硫磺气息的暗金色血液。他低头看着自己滴血的手指,又抬眼望向烟尘深处。烟尘缓缓散开。王雄单膝跪在断梁残柱之间,半边身子被瓦砾掩埋,嘴角不断溢出带着金丝的鲜血。他手中的漆黑长刀,已断为两截,刀尖插在他面前的泥地里,兀自嗡鸣不止。他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讥讽与从容,只有一片骇然。“你……不是林琅……”他声音沙哑破碎,“你是谁?!”林琅没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火球,无声无息地凝聚成型。火球表面没有跳动的火焰,只有一层缓慢旋转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赤色流质。火球中心,一点幽邃的金芒静静悬浮,如同沉睡的星辰。“焚……”林琅开口,声音依旧叠着多重兽吼,却比方才更沉、更冷,“……心……焰。”话音落,他五指骤然握紧。那团暗红火球,化作一道无声疾光,射向王雄眉心!王雄亡魂皆冒!他想躲,可身体沉重如铅,四肢百骸传来被无形巨力禁锢的剧痛——那是刚才那一指洞穿法相时,残留的、针对神魂与血脉的恐怖禁锢!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幽金赤芒,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千钧一发之际,王雄眉心突然裂开一道竖缝!一道纯白剑光自其内悍然斩出,精准无比地劈在暗红火球之上!轰——!!!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万物湮灭般的寂静。火球与剑光接触之处,空间寸寸塌陷、蜷曲,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不断旋转的灰黑色漩涡。漩涡边缘,连光线都被扭曲、吞噬。漩涡一闪即逝。林琅的焚心焰,被挡下了。烟尘彻底散尽。王雄眉心那道竖缝缓缓闭合,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却写满劫后余生的狰狞面孔。他死死盯着林琅身后,声音嘶哑如破锣:“老祖……您终于……肯现身了?”林琅缓缓转身。他身后百丈之外,一座尚未倒塌的钟楼飞檐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枯瘦身影。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沟壑纵横,双眼浑浊无光,仿佛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刻着一只闭目的麒麟。可当林琅目光扫过那双浑浊的眼睛时,瞳孔深处的金红幽焰,第一次,真正地……凝滞了。那不是半步元婴的气息。那是……元婴大圆满。而且,是那种早已超脱寻常元婴,将神识、肉身、本命法宝尽数熔炼为一炉,返璞归真到极致的……老怪!老怪拄着拐杖,轻轻敲了敲飞檐边缘。一块青砖无声化为齑粉,簌簌落下。“小子。”老怪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抚平一切躁动的奇异韵律,“火候差了点。心焰太躁,伤敌八分,自损三分。再练十年,或许能碰得到老夫的鞋底。”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林琅左臂上那不断渗血的暗红鳞甲,又掠过地上吴客卿的尸身,最后落在林琅那双燃烧的竖瞳上。“不过……”老怪嘴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这份狠劲,倒是像极了当年的……林玄。”林琅身体猛地一震!林玄!林家万年前那位以妖血锻体、逆伐仙门、最终陨落在北冥寒渊的……叛族先祖!这个名字,只存在于林家族谱最底层、被层层封印的残破竹简之上,连林家当代家主都未必知晓!这老怪……是谁?!老怪似乎看穿了他的震惊,拄着拐杖,一步步从钟楼飞檐上走下。他每踏出一步,脚下虚空便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战场上所有激荡的灵力、弥漫的杀气、甚至尚未冷却的余烬,都瞬间平静下来,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温柔抚平。他走到林琅面前,不足三丈。林琅全身肌肉绷紧,鳞甲表面血光狂涌,喉咙深处滚动着压抑不住的低吼。可这一次,那吼声里,竟带上了一丝……困惑。老怪抬起枯槁的手,指向吴客卿的尸身。“他燃精血,为你争一线生机,此情此义,值得你记一辈子。”老怪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锤,“可你若只为泄愤,将这一腔怒火,烧尽王家上下三千余口,烧毁这百年基业,烧得此地沦为鬼域……”他浑浊的眼珠转向林琅,目光穿透那层狂暴的金红竖瞳,直刺灵魂深处:“那他今日的血,就白流了。”林琅喉结剧烈滚动,金红竖瞳中的幽焰疯狂明灭,仿佛两簇即将失控的地狱业火。“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嘶哑,带着血沫。老怪没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乌木拐杖,杖头那只闭目的麒麟,仿佛……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皮。“老祖!救我!”王雄挣扎着从废墟中爬出,脸上涕泪横流,“这孽障已入魔道,留他不得啊!”老怪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将拐杖,轻轻点在林琅左臂那片不断渗血的暗红鳞甲之上。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光芒闪烁。可就在拐杖触碰到鳞甲的刹那,林琅浑身狂暴翻涌的气血,骤然一滞!那几乎要撑爆经脉的暴戾力量,如同被投入万载寒潭的烙铁,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瞬间冷却、沉淀、蛰伏。金红色竖瞳中的幽焰,迅速黯淡下去,眼白处的暗金纹路如潮水般退去。他左臂上那狰狞的鳞甲,也一点点收敛光泽,重新覆盖上一层温润内敛的暗红。狂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林琅缓缓低头,看着自己恢复正常的双手。指尖,还残留着吴客卿最后握住他时的、那抹微弱的暖意。他慢慢转过身,再次看向吴客卿的尸身。这一次,他眼中没有了焚尽八荒的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甸甸的悲恸。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去吴客卿脸上凝固的焦黑血痂,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一个熟睡的人。然后,他解下自己染血的外袍,将吴客卿的遗体,一寸寸,仔细包裹起来。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没有看王雄,也没有看那拄着拐杖的老怪,只是对着崔永年和那些沉默伫立的林家修士,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收殓吴客卿遗体。清点伤亡。传讯林家,就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王家祖宅,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眼神复杂交织着畏惧与敬畏的双方修士,最后,落在老怪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就说,王家老祖亲临,王雄伏诛,余者……既往不咎。”崔永年一愣,随即躬身领命。王雄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老怪拄着拐杖,浑浊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林琅没有再停留。他抱起吴客卿的遗体,转身,一步一步,朝着灵草园的方向走去。步伐沉重,却异常稳定。每一步落下,脚下龟裂的青砖缝隙中,那缕缕赤红雾气便悄然消散,仿佛被某种更宏大、更古老的力量温柔抚平。夕阳西下,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断壁残垣之上,孤绝,沉默,却又像一柄刚刚饮血、却已归鞘的绝世凶刃。而就在他身影即将消失在街角之时,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苍老而悠远的声音,如清风拂过耳畔:“族谱第三页,第七行。‘玄’字旁,有朱砂批注……莫忘了看。”林琅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背影融入暮色,再未回头。钟楼飞檐之上,老怪拄着拐杖,目送他离去。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向王雄。王雄浑身一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老怪的手,却只是轻轻一挥。一道无形气劲拂过,王雄眉心那道曾斩出白虹剑光的竖缝,悄然弥合,再无痕迹。他体内紊乱的灵力,也在这一刻被梳理得平顺如初。“滚回灵草园。”老怪声音平淡无波,“从此刻起,王家祖宅,归林家所有。你,带人迁居城西别院。”王雄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老怪不再看他,拄着拐杖,一步踏入虚空,身影如水波般荡漾,随即消失无踪。只余下,一片死寂。以及,那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断壁残垣之上,一道渐行渐远的、抱着故人遗体的孤绝背影。风,又起了。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也带着一丝……新生的、微弱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