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未时三刻。五丰县城外，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先是隐约的闷响，如同远方滚雷，继而烟尘愈浓，如乌云贴地压来，再然后，人影显现，黑压压一片，自西向东铺开。城墙上，警钟长鸣。...灵草园内，风骤然一滞。那面被毁的阵旗断口处逸出缕缕青烟，如垂死之蛇般扭曲升腾。三十五面残存阵旗光芒明灭不定，阵眼水晶嗡鸣震颤，表面浮起蛛网状裂痕——这小型攻击法阵，本就非宗门级大阵，只堪堪撑起金丹中期修士全力一击三次，如今根基已损，威能十不存一。“退阵！结守心盾！”高个客卿剑尖斜指地面，声音嘶哑却稳如磐石。他身后五十名筑基护卫闻令即动，瞬息收拢成环形战阵，每人左手掐诀，右掌按于前人背心，灵力如溪流汇江，在阵心凝成一面半透明的淡金色光盾。光盾甫成，阵眼水晶忽地爆开一团刺目蓝芒——残阵最后一搏，三十六道紊乱灵力强行归束，化作一道粗如水缸的寒冰光柱，轰然射向崔家冲锋阵列最前端！“散开！”崔永年双目圆睁，手中长幡猛地一抖，七十三名崔家子弟如受惊鸟群倏然四散。光柱擦着三人衣袖掠过，轰在三十步外一座百年老槐上。树干无声冻结，晶莹寒霜瞬间爬满枝桠，下一息，“咔嚓”脆响连成一片，整株古木炸成漫天冰晶，簌簌如雪。可就在这寒光迸裂、众人视线被耀白强光所摄的刹那——林琅动了。他并未随崔家子弟冲锋，亦未立于后方压阵。就在光柱离弦而出的同一瞬，他左臂异化鳞甲猛然张开，每一片暗红鳞片边缘泛起熔岩般的赤纹，整条手臂暴涨至常人腰身粗细，五指蜷曲如钩，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悍然抓向那尚未完全溃散的冰晶云！“嗤——！”高温与极寒相撞，蒸腾起滚滚白雾。冰晶未及落地，已被恐怖热浪焚为无形水汽。而林琅的身影，已穿透雾障，直抵守心盾前不足三丈！高个客卿瞳孔骤缩：“护阵心！”话音未落，林琅左臂已如攻城巨槌般砸在光盾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咚”响。光盾剧烈凹陷，表面浮现蛛网状裂痕，五十名筑基护卫齐齐喷出一口鲜血，阵型当场溃散三成。矮个客卿怒吼挥刀，刀气如匹练横斩林琅颈侧，却被其右掌轻描淡写一拂，刀气寸寸崩解，反震之力竟令他踉跄倒退七步，虎口崩裂！“金丹后期？！”矮客卿骇然失声。林琅未答。他左臂鳞甲缝隙间，一缕缕暗红血丝正缓缓游走，如同活物吸食着方才溃散的阵法灵力。他目光扫过两名面如死灰的客卿，最后落在阵心那枚裂痕蔓延的水晶上——水晶深处，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碧色光点仍在搏动，那是王家祖传灵脉一丝本源烙印，纵使法阵将倾，亦不肯熄灭。“王雄……”林琅低语，声如砂砾磨铁，“你把祖脉本源嵌进这等粗陋法阵，是怕我找不到你的命门么？”他忽然抬手，五指虚握。左臂鳞甲“咔咔”震颤，无数细小血丝自鳞片下激射而出，如亿万根猩红蛛丝，精准缠向水晶每一处裂隙。碧色光点疯狂明灭，似在挣扎，却终究被血丝层层裹缚。水晶表面裂痕非但未愈，反而加速蔓延，碧光被血丝贪婪吞噬，转瞬染成一片污浊暗红。“噗！”五十步外，临邑祖宅地底三百丈深处，正在密室盘坐的王雄猛地睁开双眼，一口黑血狂喷而出，溅在膝上摊开的族谱卷轴之上。那卷轴泛黄纸页上，墨迹勾勒的“灵草园”三字下方，一道朱砂批注正急速褪色、干枯，最终化为灰烬飘散。他指尖颤抖，抚过族谱角落一行小字：“灵脉本源，系于园心水晶，碎则脉绝，绝则族衰。”窗外，晨光已彻底撕开薄雾，照见临邑城头飘摇的王家玄鸟旗——旗面一角，赫然被不知何时飞来的冰晶碎片划开一道细长裂口，风过处，裂口微微翕张，仿佛垂死巨兽无声的喘息。城东铸兵坊。赵客卿重锤脱手，胸甲凹陷三寸，整个人如断线风筝撞塌半堵炼器高炉。炉火未熄，赤红熔浆泼洒在他背上，皮肉焦糊味混着血腥弥漫开来。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想再举起锤，手臂却只抽搐了一下。吴客卿收戟而立，土黄色灵力如潮水般退去，露出身后遍地狼藉：三十名筑基护卫仅余七人，皆带重伤，二十名炼气杂役尽数伏尸，或被斩首，或被洞穿丹田，横七竖八倒在滚烫的铸铁砧板与冷却水槽之间。郑客卿长剑归鞘，剑尖滴落一串暗红血珠，他目光扫过坊内唯一完好的熔炉——炉口幽深，炉壁铭刻着王家先祖亲手镌刻的“百炼”二字，此刻正被一缕缕青烟缭绕，烟气中隐约有细若游丝的金线闪烁。“搜炉。”郑客卿声音冷硬如铁。十余名林家护卫立刻扑向熔炉。一人用长钩探入炉膛，钩尖触到硬物，用力一拽——“铮”的一声锐响，一柄通体玄黑、刃口隐现龙纹的短剑被拖出。剑身尚有余温，剑格处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墨玉，玉中封存的并非灵石，而是一小团凝固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暗银色液体。“玄髓剑胎……”吴客卿眯起眼，“王雄竟把家族秘藏的‘千机玄髓’融进剑胎？此物可塑万兵，更可淬炼神魂……难怪他敢夸口凭护山大阵硬抗林琅。”郑客卿伸手接过短剑，指尖拂过剑脊，那暗银液体竟如活物般微微起伏。“不止是淬炼神魂。”他声音低沉，“千机玄髓遇血则醒，遇主则认。王雄没把这东西炼进自己本命法宝，却融进一柄无主剑胎……他在等谁？”吴客卿沉默片刻，忽然抬头望向西北方——那里，是王家祖宅方向，也是灵草园所在。他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讥诮：“等一个能握住这柄剑的人。可惜……”他顿了顿，手中双戟轻轻一顿，地面震颤，一块半尺厚的玄铁地板应声翻起，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符文刻痕。那些符文并非防御之用，而是以精血为引、灵石为媒，构成一条条隐秘灵脉支线，如蛛网般延伸向祖宅地底。“……他等不到那人了。”城北黑铁矿场。孙客卿枪尖拄地，单膝跪在矿洞入口的碎石堆上。他左肩铠甲尽碎，露出皮开肉绽的伤口，右臂软软垂着，显然已被卸脱臼。面前，青鳞卫统领的刀锋离他咽喉仅剩半寸，刀气已割开皮肤，渗出细细血珠。“你输了。”青鳞卫统领声音沙哑，刀锋纹丝不动。孙客卿咳出一口带血的碎牙，咧嘴一笑，血沫从唇角淌下：“输？呵……老子替王家守矿三十年，挖出的黑铁够铸三座城池……你们知道为什么矿脉越往下，铁质越纯，却偏偏没人敢深掘三百丈以下？”青鳞卫统领眉头微皱。“因为……”孙客卿忽然暴起，不是攻击，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手中断枪掷向矿洞深处！断枪带着破空厉啸，直没入黝黑洞口，消失不见。几乎同时，脚下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不是寻常地震，而是自矿洞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缓慢、却令人心脏停跳的搏动——咚……咚……咚……震波所过之处，矿洞两侧岩壁簌簌落下碎石，青鳞卫队列中数名修为稍弱者面色惨白，竟捂住胸口踉跄后退。青鳞卫统领刀锋微颤，眼中首次掠过一丝惊疑。“三百丈下……”孙客卿喘息着，声音却带上一种诡异的亢奋，“埋着王家初代老祖的‘铁魄’！那不是矿，是老祖陨落后，一缕不灭战意凝成的活脉！它……醒了！”话音未落，矿洞深处蓦然亮起一点幽暗红光，如同巨兽初睁的眼。紧接着，红光如潮水般汹涌蔓延，所过之处，裸露的黑铁矿脉竟如活物般蠕动、增殖，眨眼间化作一条条暗红色的、流淌着熔岩般光晕的粗壮脉络，沿着矿道疾速向上蔓延！脉络所触，青鳞卫脚下的岩石寸寸龟裂，露出下方赤红如血的岩层——那不是地火，是铁魄苏醒时，整个黑铁矿脉被强行同化的征兆！“撤！”青鳞卫统领当机立断，刀锋收回，一把拽住孙客卿后颈衣甲将其提起，“带路！快！”数十名青鳞卫如退潮般涌出矿场。他们身后，暗红脉络已蔓延至矿洞出口，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灼热涟漪，地面残留的兵器残骸竟开始微微震颤，仿佛即将被唤醒的战士。临邑祖宅，密室。王雄抹去嘴角血迹，指尖蘸血，在族谱卷轴空白处疾书三行：“铸兵坊玄髓剑胎已失，灵草园脉源被噬，黑铁矿脉生变……三处根基俱损，护山大阵……”笔锋至此陡然一顿，墨迹拖出长长血线。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密室穹顶——那里，本该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乳白色玉珏，此刻玉珏表面裂痕纵横，内部温润灵光正被一缕缕暗红血丝疯狂侵蚀！玉珏是护山大阵总枢，更是王家千年积攒的灵脉精粹所凝，一旦全毁，临邑方圆百里灵气将如沸水浇雪，顷刻枯竭！“林琅……”王雄咬碎钢牙，喉间滚动着野兽般的低吼，“你竟敢……染指我王家命脉本源！”他霍然起身，一把掀开密室地面一块青砖——砖下，静静躺着一尊不过巴掌大的青铜小鼎。鼎身斑驳，鼎盖严丝合缝，鼎腹却隐隐透出温润绿意，仿佛内里封存着一整片微缩的森林。鼎耳上，用极细的金线缠绕着三缕早已干枯发黑的头发，其中两缕，赫然是王鸿运与王雄长子的。“血脉鼎……”王雄枯瘦手指抚过鼎身，声音嘶哑如锈刀刮骨，“今日，开鼎。”他并指如刀，狠狠划开自己掌心！滚烫鲜血如泉涌出，尽数滴入鼎盖缝隙。血珠渗入的刹那，鼎身绿意骤然炽盛，鼎盖缝隙中迸射出翡翠色毫光！与此同时，临邑城内，所有王家嫡系血脉——无论正在厮杀的护卫，还是躲在密室的妇孺——丹田深处，同时浮现出一点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绿芒，与青铜鼎遥相呼应！“以我精血为引，以族裔命魂为薪……”王雄仰天长啸，声震密室，震得穹顶玉珏裂痕又添数道，“燃此鼎，启‘枯荣劫’！林琅，你毁我根基，我便让你看看，何谓……真正的长生之毒！”鼎盖“嗡”一声轻颤，缓缓开启一线。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有一缕纤细如丝的翠绿雾气，悄然逸出，无声无息，融入密室空气。同一时刻，正踏着血雾踏入灵草园废墟的林琅，左臂鳞甲上，一滴暗红血珠毫无征兆地凝结、变色，最终化为一点鲜活欲滴的翠绿。他脚步微顿，眸中血色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真实的、属于“人”的惊愕。远处，周家祖宅，周擎独坐观星台。他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清晰映出灵草园废墟景象——林琅驻足，左臂异变；铸兵坊熔炉幽光；黑铁矿脉暗红涌动；以及……临邑祖宅密室穹顶，那枚玉珏裂痕中，正丝丝缕缕渗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翠绿雾气。周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轻啜一口。茶已凉透，苦涩入喉。“枯荣劫……”他喃喃自语，指尖在扶手上缓缓敲击，节奏与密室中王雄的心跳，竟隐隐相合，“王雄啊王雄，你把自己和全族，都炼成了这鼎中最烈的一味药。”水镜中，翠绿雾气已悄然弥漫至灵草园外围，沾染上一株侥幸未毁的灵草。那灵草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青转翠，再由翠转艳，最后竟膨胀至蒲扇大小，脉络凸起如虬龙，叶缘生出细密锯齿，散发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林琅鼻翼翕动，目光扫过那株妖异灵草，又低头看向自己左臂上那点翠绿。他忽然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那抹翠绿，轻轻一握。“噗。”一点翠绿，应声湮灭，不留痕迹。但他掌心，却多了一粒米粒大小的、剔透如水晶的绿色结晶。结晶内部，一株微缩的灵草正缓缓舒展嫩芽，生机勃勃，却又死寂无声。林琅将结晶置于眼前，迎着初升朝阳。阳光穿过结晶，折射出七彩光晕，映在他毫无波澜的眼底。“长生之毒……”他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原来，是这样活的。”就在此时，一名浑身浴血的林家斥候跌跌撞撞闯入废墟，扑倒在林琅脚下，嘶声哭嚎：“家主！西门……西门告急！王鸿运……王鸿运他……他率三百死士，引爆了西门地下灵脉！整段城墙……塌了！”林琅缓缓收起结晶，抬眼望向西边——那里，浓烟滚滚，遮蔽了半个天空。他左臂鳞甲上的暗红血丝，正悄然加速游走，仿佛在饥渴地等待着，下一场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