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个字，杀气凛然。左侧方阵所有人，包括崔永年和周镇岳，心中都是一寒。林琅这是明摆着要拿他们当炮灰，去消耗天衍宗的守城力量。死多少人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能消耗掉天衍宗多少箭矢...郑客卿颔首，袖中一枚青铜罗盘悄然浮起，指针嗡鸣微颤，泛出淡青色灵光：“琅少爷放心，老朽已推演过三遍——赵、钱二人的功法破绽，皆在子午交汇之隙。吴兄主攻左路，引其重锤落空；我自右路切入，以‘断脉指’封其丹田气机，三息之内必溃。”吴客卿抚须而笑，指尖捻起一道赤红符火，映得眉心朱砂痣如血欲滴：“那赵锤子横练铜皮，却怕阴火蚀骨；钱术士擅布雷网，可他每结一道‘九霄引雷阵’，脊后命门便会漏出半息破绽。我这‘焚心焰’，专烧命门真火。”林琅目光掠过二人手中法器，未置可否，只将一卷暗金帛书置于案上：“这是《玄冥蚀骨图》残篇，内载三十六种蚀魂秘术，其中‘霜魄钉’与‘裂魂丝’，恰可补二位手段之不足。郑老精于符阵，当能参透其中‘冰魄凝神’一式；吴老擅御火，亦可借‘炎髓淬丝’之法，将焚心焰炼入裂魂丝中，令其无声无息，入体即噬。”二人神色骤然一凛。《玄冥蚀骨图》乃上古魔宗禁典，早随千年前的“幽冥血劫”湮灭于世，连云州藏经阁最高密档亦仅存名录。此物竟在林琅手中，且随手赐下——非是轻率，而是笃定二人配得上。郑客卿双手捧起帛书，指尖微颤，却稳稳压住喉间翻涌的气血：“琅少爷……此恩，郑某以命相报。”吴客卿亦单膝点地，额触青砖：“吴某一生所学，不过雕虫小技。今得窥大道门径，纵粉身碎骨，亦不坠此图威名。”林琅抬手虚扶：“不必如此。此图非赏，乃试。三日后若铸兵坊未在半个时辰内易主，此图自会焚尽——连同你们的道基。”语声平静，却如寒潭掷石，沉得人脊背生凉。二人垂首应是，额角渗出细汗，却不敢抬袖去擦。林琅转身踱至窗边，窗外校场喊杀声隐隐传来，夹着铁器铿锵与灵气爆裂的闷响。他负手而立，左脸鳞甲在斜阳下泛出暗红血光，仿佛有活物在皮下缓缓游走。“王雄今日午后，传了三道急令。”身后心腹护卫悄然现身，声音压得极低：“第一道，调临邑西大营三百巡山卫，星夜驰援黑铁矿场；第二道，命灵草园守将崔元吉——注意，此人原是崔家旁系，十年前叛出崔家投奔王家——率五十名‘青藤营’死士，潜伏于崔家北境山坳，待崔家队伍离境后，即刻焚毁崔家三处灵田与两座药圃；第三道……”护卫顿了顿，喉结滚动：“命王家供奉长老‘铁面判官’魏无咎，携‘拘魂锁’与‘搜神印’，秘密潜入勇县。目标……不是试验场，是青鳞卫驻地后山那口古井。”林琅眼睫未颤，只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咚。一声轻响，似石子落井。“魏无咎。”他低声道，“金丹巅峰，半只脚踏进元婴门槛，最擅搜魂炼魄。王雄倒舍得，把压箱底的狗都放出来了。”心腹护卫呼吸一滞：“大人，那口古井……是青鳞卫血脉溯源之地，井底镇着初代青鳞卫百名战死者骸骨，也是‘青鳞锻体诀’的源头灵脉所在。若被魏无咎破开井封，以拘魂锁勾连骸骨残念，再以搜神印反向追溯，青鳞卫所有现存族人的命格、血脉、隐秘旧事……全都会暴露在王家眼皮底下。”林琅终于转过身。烛火跳动，映得他右眼清澈如水，左眼却似熔岩翻涌，暗红鳞片缝隙间，竟渗出丝丝缕缕黑雾，如活蛇般缠绕指间。“暴露？”他忽然轻笑，“那就让他们看个够。”心腹护卫愕然抬头。林琅已缓步走向石厅深处，那里悬着一幅丈许长的墨色卷轴，轴心嵌着一枚灰白骨片，形如人牙。他伸手，骨片倏然离轴飞起，悬浮于掌心三寸之上，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微裂纹，裂纹之中，有幽蓝微光如萤火明灭。“你可知，青鳞卫为何唤作‘青鳞’？”不等回答，林琅指尖弹出一缕黑雾，缠上骨片。嗡——骨片剧烈震颤，裂纹骤然扩大，幽蓝光芒暴涨，竟在半空中凝成一道半透明虚影：一条百丈巨蟒盘踞云海，鳞片青黑交杂，双目闭合，头顶却生有一角，角尖滴落银色血珠，每一滴落地，便化作一名青衣少年，列队而立，眸中无悲无喜，唯余亘古寒霜。“青鳞，并非皮相之喻。”林琅声音低沉，如远古回响，“是血脉烙印，是命契印记，是初代青鳞卫以自身魂魄为薪柴，向‘玄溟祖龙’献祭所得的……永劫之誓。”虚影渐淡，骨片重归灰白，只余一点幽蓝，在林琅掌心静静燃烧。“魏无咎要搜魂？好。”他抬眸，左眼黑雾翻涌，右眼却澄澈如初，“让他搜。搜到井底骸骨时，让他看看那些骸骨掌心，是否还刻着‘玄溟’二字；让他尝尝，搜神印触及骸骨时，反噬入魂的滋味。”心腹护卫浑身一震，猛然想起三年前青鳞卫清洗叛徒时，曾有三人被活擒。行刑前，林琅亲至刑场，只问一句：“可愿重溯血脉？”三人摇头。林琅便亲手剜出他们心口一块血肉，投入古井。当夜，三人尸体浮出井面，皮肤尽数蜕为青黑色细鳞，指甲暴长如钩，双目空洞，却于尸僵未冷之时，齐齐扭头，望向勇县东山——那是王家祖宅所在的方向。自那以后，青鳞卫再无人叛逃。心腹护卫喉头发紧，躬身退至墙角阴影里，再不敢多言一字。石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而千里之外，崔家祖宅，夜色已浓。崔永年独坐密室，面前摊开三份密报。第一份，来自崔家安插在临邑的暗桩：王家西大营确已调兵，但主力并未开拔，只派了二百名普通巡山卫，由一名筑基后期带队，沿官道慢行，沿途频频歇脚，分明是佯动。第二份，出自崔家密探：灵草园方向，王家青藤营确有异动，但崔元吉所率五十人，半数背着空竹篓，篓中未见毒藤、瘴粉，反有新鲜泥土气息——那是刚从地下挖出的、尚未风干的“断魂草”根茎。此草剧毒，却只对筑基以下修士有效，对崔家出征的七十三名筑基以上子弟，几无威胁。第三份，最薄，只一张素纸，墨迹犹新：“魏无咎已入勇县，亥时三刻，现身青鳞卫后山古井畔。未破封，未施法，只静立三炷香，仰观星象，而后离去。井口石缝，留有一道指痕——深半寸，呈螺旋状，内蕴庚金锐气。”崔永年盯着那指痕描述，指尖缓缓摩挲自己腰间佩剑剑鞘。剑鞘内，一柄短匕寒光隐现，鞘底刻着极细的三道竖线——那是崔家嫡系暗记，亦是当年崔元吉叛逃时，崔永年亲手划在他颈侧的旧疤。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无半分犹豫。提笔，在三份密报末尾，各自添了四个字：“将计就计。”笔锋凌厉，墨迹如血。三更天，崔家祖宅后山。崔永年负手立于断崖边，脚下云海翻涌，远处勇县方向，一点幽蓝微光正随夜风明灭，似井中萤火，又似龙瞳初醒。他身后，崔明、崔远并肩而立，沉默如石。“大哥方才传讯，说林琅给了郑吴二位客卿一部《玄冥蚀骨图》。”崔永年声音低沉，“此图若真，魏无咎绝不敢轻触古井——他认得图中‘霜魄钉’的气息，那是专门克制他‘拘魂锁’的克星。”崔远皱眉：“可魏无咎既已现身，说明王雄确信古井是青鳞卫命门。若我们不防，恐生变故。”“防？”崔永年忽然低笑，转身看向二人，“王雄想用崔元吉烧我崔家灵田，是想逼我崔家在出征前自乱阵脚，好让林琅疑我诚意。可若我崔家灵田未烧，反倒在王家青藤营撤退路上，设伏截杀……”崔明眼中精光一闪：“崔元吉不死，王雄便不会信魏无咎的‘井底无险’之报！”“正是。”崔永年解下腰间短匕，递向崔明，“此匕，沾过崔元吉的血。你带二十人，沿王家青藤营撤退路线埋伏。见其返程，不必恋战，只取崔元吉首级，割舌剜目，裹入油纸，连夜送至临邑西门。”崔明双手接过匕首，指节发白：“属下，明白。”崔永年又转向崔远：“你带十人，去青鳞卫后山古井。不必守，只在井口三丈内，布下‘九宫错星阵’——阵眼，用我崔家祖传的‘避尘玉’。此玉遇庚金之气则鸣，魏无咎若敢二次靠近，玉鸣即起，我自会知晓。”崔远郑重点头，袖中已滑出九枚温润白玉。“最后。”崔永年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虎目镶嵌两粒赤晶，幽光流转，“此乃崔家‘伏波军’调令，本该镇守祖宅水脉。今夜，我以家主副令，调伏波军三十人，乔装成流寇，潜入临邑东郊——目标，不是铸兵坊，不是矿场，是王家祖宅东侧那座‘观星台’。”崔明、崔远同时色变：“观星台？那只是王雄闲暇观星之所，守卫不过五人！”“守卫五人，台下地宫却通着王家护山大阵的‘枢机核心’。”崔永年目光如刀，“王雄以为，护山大阵坚不可摧，却不知阵眼枢纽，百年来一直靠观星台地宫中那口‘玄阴癸水井’滋养。若井水被污，大阵三日之内，灵力衰减七成。”他顿了顿，声音如寒铁出鞘：“此战，崔家不争首功，不抢资源，只做一件事——”“在林琅合围临邑之前，先斩王家一臂。”夜风忽烈，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崔永年仰首，望向云海尽头那一抹将明未明的天光。山雨，已在云层深处酝酿雷霆。而崔家这支利刃，终于不再藏于鞘中。它要饮的，不止是王家的血。还有林琅，那深不可测的野心。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崔永年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滴血，自他指尖无声渗出，悬于半空，如赤色星辰。血珠之中，隐约映出三处方位——灵草园外山坳、青鳞卫后山古井、临邑东郊观星台。三滴血，三道令。崔家七十三名筑基子弟，此刻正在各自院中擦拭兵刃，吞服丹药，检查符箓。无人知晓，他们的家主，已在暗处，为这场战争，布下了三枚真正的杀子。东方天际，一线微光刺破云层。三日后，便是决战。而真正的杀局，早已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