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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物尽其用罢了

    他拿起另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况且,孟希鸿既然敢在五丰县立旗,与林家正面抗衡,就该有应对今日之局的准备,若连这点能耐都没有,也不配让本王亲自跑这一趟。”韩烈和陈幕僚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孙皓端起茶盏,指尖在青瓷边缘缓缓摩挲,茶汤微漾,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他没急着应声,只垂眸吹了吹浮叶,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气氤氲上眉梢。“林琅动兵,我早有耳闻。”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缓,却像一块压进水里的石,“可临邑距范阳不过两百里,距勇县更近,林琅选此时、此地发难,必非仓促之举。王家护山大阵运转百年,阵基深埋地脉,灵髓充盈,寻常金丹修士强攻三日也难破其一角——林琅凭什么?”王鸿运喉结微动,袖中手指攥紧:“孙伯父明鉴,林琅麾下确无元婴战力,但他……修的是左半身妖血,传闻已炼至‘鳞化骨鸣’之境,一拳可碎山岩,一跃能越三峰。更兼青鳞卫皆服‘蚀骨丹’,战时可短时间拔升半个境界,悍不畏死。崔家虽未倾巢而出,但七十三名筑基以上修士,皆携符阵、丹器、破阵弩,绝非虚张声势。”孙皓微微颔首,却仍不动声色:“崔永烈向来惜命如金,当年为保嫡系血脉,亲手斩断三支旁支供祭‘镇族血幡’,那夜范阳城外血雾三日不散。这样一个人,甘愿为林琅卖命?”王鸿运脸色一僵,嘴唇翕动,终是低声道:“家父说……崔永烈递了密信给林琅,信中附有三枚‘命契玉简’,其中一枚,刻的是崔家祠堂地底第七重封印的开启法诀。”孙皓瞳孔骤缩。崔家祠堂地底第七重封印——那是云州修真界讳莫如深的禁忌之地。百年前云州大乱,七大世家联手镇压一头堕入疯魔的八阶地脉蛟龙,将其残魂封入崔家祖宅地心熔窍,以七重血契镇压。第七重,正是总枢所在。若此封印被破,地火倒涌、灵脉崩解,临邑方圆千里将成焦土,连带孙家、周家、郑家的灵田灵矿,尽数化为齑粉。孙皓沉默良久,忽而轻笑一声:“好一个崔永烈……他不是投靠林琅,是把林琅当刀,去劈开自家祖坟的锁。”王鸿运怔住:“孙伯父的意思是……”“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帮林琅灭王家。”孙皓指尖敲了敲案几,声如钝刀刮铁,“他是要借林琅之手,逼王雄将全部战力调往祖宅,再趁乱引动第七重封印反噬——地火喷涌那一刻,王家祖宅首当其冲,护山大阵自毁于内,而崔家留守的二十人,早已布好‘避火遁阵’,只需一道传音符,便能抽身远遁。”王鸿运额角渗出冷汗:“可……可若地火失控,范阳也会遭殃!”“所以崔永烈只敢用‘引而不发’之策。”孙皓冷冷道,“他要的,是地火初涌、阵眼动摇那一瞬的混乱——足够他率七十三人突入铸兵坊,抢走‘玄冥锻炉’与‘千锋剑胚’。那才是崔家真正要的东西。灭王家?不过是顺手掀翻棋盘罢了。”王鸿运面如死灰:“那……那我们孙家若出兵相助,岂非成了崔家砧板上的鱼肉?”孙皓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龟甲,随手抛向空中。龟甲悬停半尺,表面裂纹幽光流转,竟隐隐浮现出一幅微缩地形图:临邑、范阳、勇县三点成弧,而弧心正下方,赫然是一道蜿蜒如龙的赤色地脉虚影,其上七处节点,六处黯淡,唯第七处,泛着不祥的暗红微光。“你看这地脉。”孙皓指向第七节点,“它不是独立存在。云州十八条主灵脉,三条汇入此支。第七封印若松动,最先崩溃的,不是临邑,而是……”他指尖一划,红线直指东北,“渤海。”王鸿运呼吸一滞。渤海,孙家祖地所在。那里有孙家经营三百年的‘寒螭泉眼’,是全族金丹修士凝练本命寒魄的根基。一旦地脉暴动,寒螭泉眼必被地火蒸干,孙家百年苦修,一夜归零。“所以……”孙皓终于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入王鸿运双眸,“你父亲许诺的三分之一资源,我孙家不要。”王鸿运心头一沉。“我要王家祖宅地底,第七封印的完整镇压手札。”孙皓一字一顿,“包括每一道血契咒文、每一处阵枢星位、每一次献祭所需生辰八字——尤其,是崔家历代家主亲自书写的‘补契笔记’。”王鸿运张了张嘴:“这……这等秘辛,家父未必肯给。”“那就告诉他——”孙皓站起身,玄色袍袖拂过案几,那枚龟甲无声碎裂,粉末簌簌落下,“若他不给,我孙家即刻封锁渤海湾所有海运灵舟,断绝临邑三月丹药、符纸、灵晶补给。再派十名金丹客卿,日夜轮守王家三处据点外围,不攻不退,只耗——耗到王家丹药告罄、阵法停转、子弟心溃。”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顺便,我会让周家知道,王雄为求活命,已偷偷联络南疆毒蛊宗,请他们派出‘蚀心蛊母’,欲在战后反噬林琅。你说……周擎听闻此事,会信几分?”王鸿运踉跄后退半步,背脊撞上紫檀门框,发出闷响。孙皓不再看他,负手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棂。窗外,渤海湾上空乌云低垂,海风卷着咸腥扑面而来,远处海平线处,隐约可见三艘漆黑楼船破浪而行,船首巨弩寒光凛冽,分明是孙家水军制式。“回去告诉王雄。”孙皓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令人窒息,“他的生死,不在林琅手上,也不在我孙皓手里。”“在他自己,有没有胆子,把祖宗棺材板掀开,让我看看底下埋的,究竟是尸骨,还是火种。”王鸿运失魂落魄退出偏厅,连马都没骑,徒步奔出孙家祖宅山门。身后,孙皓立于窗畔,目送他身影消失在苍茫暮色里,才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滴殷红血珠自指尖沁出,悬浮不坠,血珠之中,竟有微缩符文旋转,赫然是崔家“命契玉简”的逆向解析图。他指尖一弹,血珠爆开,化作七点猩红星芒,倏然没入窗外云层。同一时刻,临邑城西三十里,黑铁矿场外围山坳。崔永年勒住缰绳,抬手止住身后队伍。七十三人无声下马,隐入嶙峋怪石之后。崔明手持长枪,枪尖斜指地面,一缕寒芒在刃口吞吐不定;崔远则蹲在一块青苔斑驳的巨岩旁,指尖捻起一撮泥土,轻轻一嗅,眉头微蹙。“不对。”他低声道,“矿场守备比预估少了十五人。东侧哨塔空了,南面地陷陷阱填了新土,但气味太淡,最多半日。”崔永年眯起眼,望向矿场方向。高耸的矿坑边缘,三座哨塔静默矗立,塔顶旗帜纹丝不动,可那旗面颜色,略显黯哑,不像新换的。“林琅要我们佯攻灵草园。”崔永年声音压得极低,“可灵草园在北,此处是黑铁矿场。崔远,你刚才探的,是哪边的地脉?”崔远闭目凝神片刻,猛然睁眼:“西南——铸兵坊方向!地脉震动频率异常,每十七息一次,像……像有人在反复叩击某处阵枢!”崔永年眼神骤然锐利:“林琅没按原计划走。”崔明握紧枪杆:“他绕开了我们?”“不。”崔永年摇头,目光如刀扫过矿场哨塔,“他把我们当饵,丢在这儿,引王家主力来围剿。真正的杀招……”他猛地抬头,望向西北天际,“在铸兵坊。”话音未落,远处山脊线上,忽有三道赤色流光撕裂阴云,疾掠而至——那是王家金丹客卿的破空遁光,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留下灼痕!崔永年瞳孔一缩:“来了!按计行事——崔明,你带二队向北佯退,沿途扔‘雷火蒺藜’,制造溃散假象;崔远,你带三队潜入矿场西侧旧竖井,挖通通往铸兵坊的‘地火引渠’旧道,但只挖三丈,留最后一层岩壁不破;我带一队正面接敌,撑够半柱香——然后,全军撤!”“是!”三人齐应,身形如离弦之箭分头射出。刹那间,山坳炸开数十团刺目火光!崔明率领二十五人且战且退,雷火蒺藜炸得碎石横飞,烟尘滚滚,惨叫声凄厉回荡。王家三名金丹客卿果然被这“溃逃”牵动,两道遁光直追崔明而去,唯有一人悬停半空,冷眼俯视崔永年所率三十人。那人面容枯槁,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钩镰,钩尖滴落墨绿液体,落地即蚀穿岩石,腾起腥臭白烟。“崔家的小崽子们。”他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林琅拿你们喂狗,倒也算物尽其用。”崔永年不答,手中长剑嗡鸣出鞘,剑身浮现金色符文——竟是崔家嫡系秘传的《九曜镇岳剑》第一式!三十人剑光如织,瞬间结成“天枢困龙阵”,剑气绞杀,竟将那金丹客卿逼得钩镰连挥七次,才堪堪撕开一道缝隙。“咦?”枯槁客卿略感意外,钩镰陡然横扫,墨绿毒瘴弥漫开来,“有点意思……可惜,差了十年火候。”他正欲催动第二波毒雾,脚下大地忽地一震!轰隆——!不是来自地下,而是来自头顶!众人惊愕仰首,只见矿场最高一座哨塔轰然坍塌,塔顶旗杆断裂飞出,旗面迎风展开——那根本不是王家旗号!而是一幅绣着暗金蛇纹的黑底锦缎!锦缎背面,赫然用朱砂写着八个血字:【地火已醒,第七封印,破在今朝】枯槁客卿面色剧变:“崔永烈?!”他猛然转身,却见崔永年嘴角噙着一丝冷意,手中长剑剑尖,正悄然点向地面一块看似寻常的黑色卵石——那石头纹理扭曲,隐约构成一只闭目蛇首。崔远的声音,隔着三十丈距离,清晰传来:“大哥,地火引渠……通了。”话音落,崔永年剑尖微颤,一点金光没入卵石。霎时间,整座黑铁矿场的地表,如沸水般翻涌起来!无数道赤红细流自岩缝喷薄而出,不是火焰,而是沸腾的地脉精焰,它们无视毒瘴,无视剑气,只朝着一个方向奔流——铸兵坊!枯槁客卿终于明白,崔家根本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是来……点灯的。为一场焚尽云州旧秩序的燎原大火,点燃第一簇引信。他狂吼一声,钩镰化作墨绿长虹,直取崔永年咽喉!崔永年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足尖点地,纵身向后倒掠,三十名崔家子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焦黑符灰,与一道正在疯狂蔓延的赤红地火脉络。枯槁客卿钩镰斩空,只劈碎一袭残影。他怒极反笑,嘶声道:“崔永烈!你就不怕地火反噬,把你崔家祖坟烧成琉璃?!”崔永年背影已没入山坳浓雾,唯有声音随风飘回,平静得令人心悸:“不怕。因为……第七封印的钥匙,从来就在我们崔家人自己的骨头里。”话音散尽,地火洪流已漫过矿场边界,如一条苏醒的赤色孽龙,咆哮着扑向三十里外的铸兵坊。而在铸兵坊深处,林琅正立于玄冥锻炉之前,左臂鳞片完全张开,暗红光泽流转,五指深深插入炉壁——那并非攻击,而是……唤醒。炉心深处,一尊沉寂千年的青铜古鼎,鼎腹铭文正逐字亮起,与地火洪流遥相呼应。鼎内,静静躺着三枚尚未开锋的剑胚。剑胚之上,皆刻着同一个名字:崔。不是王家,不是林家。是崔家。是崔家先祖,三百年前亲手封入此鼎的,三柄问罪之剑。此刻,剑胚嗡鸣,鼎内火舌,已染上与地火同源的、令天地色变的赤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