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哽住,发不出声音。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
她不想哭,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显得自己如此善妒和脆弱。
可眼泪就是不听话,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滴落在赵沐宸的手背上。
温热的,带着微微的咸涩。
赵沐宸看着她汹涌而出的泪水,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安慰,或是用更亲密的方式打断她的情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捏着她下巴的手松开了,转而用拇指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珠。
动作出奇地温柔。
“哭什么?”
他的声音也缓和下来。
“有了孩子,是好事。”
周芷若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知道是好事……可是……可是我……”
可是我就是难受。
就是害怕。
就是觉得……离你好像更远了。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
赵沐宸似乎明白她未竟之言。
他叹了口气,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
让她冰凉的脸颊贴在自己温热的颈窝。
“傻丫头。”
他的声音响在她耳边,低沉而带着安抚的力量。
“你是你,她是她。”
“我赵沐宸的女人,不会只有一位。”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却奇异地让周芷若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至少,他没有否认她的位置。
“孩子……是我的血脉。”
他继续道,语气郑重。
“无论是谁所出,都是我赵沐宸的骨肉。”
“你明白吗?”
周芷若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眼泪蹭湿了他的衣领。
她明白了。
他的子嗣,高于一切个人情感。
这不仅仅是家事,更是关乎他未来基业、关乎明教传承的大事。
她若还想留在他身边,就必须接受这一点,甚至……要去维护这一点。
“那……那你要去大都……”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
“太危险了!那里是鞑子的巢穴!”
赵沐宸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龙潭虎穴,我也闯过。”
“何况如今,我要接回自己的人,天底下没人能拦得住。”
那话语里的自信与霸气,让周芷若心悸,也让她稍稍安心。
他总是这样,仿佛世间一切艰难险阻,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那……那我呢?”
她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卑微的期盼。
“我跟你一起去吗?”
赵沐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你留在这里。”
“濠州初定,需要有人看着。敏敏会主事,但你也要帮我盯着些。”
“尤其是……”
他目光微凝。
“郭子兴、孙德崖那些人。”
“我不在时,若有人心怀异动……”
他没有说完,但周芷若懂了。
她的心沉了沉,却也有一种被托付重任的感觉。
留下来,帮他稳定后方,看着这些人。
这或许也是她证明自己价值的一种方式。
不仅仅是一个会吃醋、会依赖他的小姑娘。
“我能做好。”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坚定些。
赵沐宸看着她强打精神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我知道你能。”
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不带情欲,更像是一种认可与抚慰。
“去洗把脸。”
他松开她,指了指铜盆。
“然后,帮我更衣。”
周芷若顺从地站起身,走到盆架边,将已经微凉的毛巾浸入温热的水中,拧干。
她先自己擦了擦脸,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不少。
然后重新涮过毛巾,走回赵沐宸身边,开始仔细地为他擦拭面颊和双手。
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随着火苗轻轻晃动。
房间里的幽怨与酸涩,似乎被这静谧的、略带悲伤的温情渐渐冲淡。
只剩下一种更为复杂、却也更为深沉的联系,在沉默中缓缓流淌。
在这个乱世,在这个男人身边。
乱世如洪炉,熔炼一切,人命贱如草芥,道德崩如朽索。
男人是那洪炉中最灼热、最耀眼也最危险的一簇火焰,靠近他可获温暖与光明,亦可能被焚为灰烬。
女人如衣服,随时可能换。
这句残酷的谚语,周芷若自幼在江湖中便时有耳闻,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刺骨的冰凉与真切。
华丽的锦衣,贴身的襦裙,再喜爱,穿久了总会旧,总会腻,总有更鲜亮、更时新的出现。
她曾以为自己会是例外。
曾以为凭借峨眉派弟子的清名,凭借自己这副容貌,凭借那一腔毫无保留的倾慕,能在他心里占据一个不同的、更稳固的位置。
但孩子的出现,像一记闷棍,敲碎了她所有侥幸的幻想。
但孩子……那是血脉的延续,是无法割舍的羁绊。
血浓于水。
这四个字,在平常人家或许温情,在此刻,却意味着一种远比情爱更深刻、更原始、更难以撼动的联结。
那是生命的锚,是传承的锁,是将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乃至一个家族的未来,紧紧捆缚在一起的力量。
无关风月,甚至可能无关情爱,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为牢不可破。
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竟然抢先了一步!
那个不知姓名、不知样貌、不知来历的女人。
她甚至可能不是江湖中人,可能柔弱,可能平凡,可能远不如自己武功高强,不如自己了解赵大哥的抱负与艰辛。
可她偏偏做到了自己日夜陪伴却未能做到的事。
而且是在四个月之前!
四个月的时光,那腹中的小生命已从虚无中凝结,悄然生长。
而自己,这四个月在做什么?在奔波,在厮杀,在为他担忧,也在为一点若有若无的亲近而暗自欢喜。
欢喜得多么浅薄,多么可笑。
周芷若咬紧了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贝齿陷入柔嫩的唇瓣,力道大得几乎要咬破。
那细微的痛楚和铁锈般的腥甜,刺激着她的神经,反而让混乱的头脑有了一瞬的清明。
她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野火一样在她心底轰然燃烧起来,瞬间燎原。
她是未来的峨眉掌门,是名门正派的杰出弟子,是师父灭绝师太寄予厚望的传人。
她自幼习武,心志坚定,容貌才情皆属上乘,凭什么要输?
怎么能输给一个外面的、连面都不敢露的野女人?
既然那个女人能怀。
一个声音在心底嘶喊,尖锐而决绝。
那个不知名的女人能做到的事,她周芷若没有理由做不到!
非但要做到,还要做得更好!
我也能!
这不再是羞怯的幻想,而是破釜沉舟的宣言。
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和冲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周芷若身为女子的矜持,冲垮了师父教导的礼法规矩,冲垮了少女所有的羞涩与彷徨。
生存的本能,争夺的本能,繁衍的本能,在这危机感的刺激下,以一种最原始、最炽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她突然伸出双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搂住了赵沐宸的脖子。
手臂纤柔,此刻却箍得死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身体完全贴靠上去,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彼此肌肤的热度与心跳的震动。
“赵大哥……”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方才未尽的哭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那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紧张与破釜沉舟的决心。
“我也要。”
赵沐宸一愣,低头看着怀里的美人。
烛光下,她仰起的脸苍白中透着一抹异样的红,眼眸湿漉漉的,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强烈情绪。
那不是平日的温柔依恋,也不是偶尔的娇嗔薄怒,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混合着不甘、委屈、野心,还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你要什么?”
他问道,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周芷若抬起头,那张清丽绝俗、常带着三分轻愁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红霞,如同晚霞浸染了白玉。
眼中却燃烧着一团火。
那不是温暖的篝火,而是能焚尽一切、包括她自己的野火。
那是野心的火,也是欲望的火。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
“我要孩子。”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呕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
“我也要怀上赵大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