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沐宸独自一人,穿过破败的街道,回到了大帅府给他安排的后院厢房。
夜色已浓,星光暗淡。
街道两旁房屋多有损毁,断壁残垣在黑暗中如同蹲伏的巨兽。
幸存的百姓早已门窗紧闭,偶尔有压抑的哭泣声从缝隙中漏出,旋即又被风声吞没。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血腥味,还有淡淡的焦糊味道。
他一踏一踏走着,步伐稳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终于到了厢房院外,门前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台阶。
推开门。
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
那不是脂粉香,更接近山野间芝兰混合了清露的味道,澄澈而宁静。
那是周芷若身上特有的香气。
房间里点着两根红烛,火苗跳动,将屋内的陈设映照得有些暧昧。
烛光透过茜纱灯罩,洒下柔和的、略带红色的光。
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床铺显然也重新整理过,锦被松软。
一个铜盆放在架子上,里面盛着热气袅袅的清水,旁边搭着雪白的布巾。
周芷若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似乎在发呆。
她已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家常衣裙,卸去了钗环,青丝如瀑垂在肩后,只在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珠花。
烛光在她白皙的侧脸上跳跃,长睫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头。
那一双如水的眸子里,起初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幽怨和倔强。
她握着湿毛巾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赵大哥。”
周芷若站起身,声音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
却没像往常那样,带着欣喜扑过来,只是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块微湿的布巾。
赵沐宸反手关上门,落了锁。
“咔哒”一声轻响,将屋内与外界隔绝开来。
他大步走过去,直接坐在床沿上,伸手就去拉周芷若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
周芷若的手则微凉,细腻柔滑。
“怎么了?”
赵沐宸握紧她的手,不让她挣脱,声音放低了些。
“谁惹咱们芷若不高兴了?”
他明知故问,手指在她柔嫩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带着些许逗弄的意味。
周芷若身子一颤,像是过电一般,想要把手抽回来,却被抓得死死的。
她能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热力和不容抗拒的力量。
“哼。”
她别过脸,不再看他,目光投向那跳动的烛火,语气酸溜溜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与委屈。
“我哪敢不高兴。”
“赵教主如今威震天下,连元军女将都对你投怀送抱。”
周芷若刻意加重了“投怀送抱”四个字。
“又是送消息,又是咬耳朵。”
“我看那女将长得也不赖,身材也好,赵教主是不是动心了?”
周芷若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嘀咕,但那醋意却弥漫开来,盈满了整个房间。
果然是因为海棠。
赵沐宸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用力一拉。
周芷若惊呼一声,身不由己地跌坐在他大腿上。
鹅黄的裙摆散开,如同绽开的花朵。
她跌坐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落入他坚实的怀抱。
“啪!”
赵沐宸抬手,在她臀儿上轻拍了一记。
在安静的室内格外响亮。
带着惩戒,也带着亲昵。
“啊!”
周芷若羞红了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下意识地捂住被打的地方,虽然并不疼,但那让她又羞又恼。
她转过头,嗔怒地瞪着他,眼眸里水光潋滟。
“你……你干嘛打人!”
“打你不长记性。”
赵沐宸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那里面没有了方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肃穆的神情。
他伸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周芷若光洁的下巴,迫使她转回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置疑。
“芷若。”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要听仔细了。”
周芷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样子吓了一跳。
心脏猛地一缩。
心里的那点醋意和委屈,顿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紧张,甚至是不安。
她从未见过赵沐宸用如此郑重的语气对她说话。
“什……什么事?”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颤抖。
“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赵沐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个矛盾的动作让周芷若更加迷惑。
“是大事,也是喜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楚,仿佛要刻进她的心里。
“我有后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时间停滞了。
烛火的噼啪声消失了。
窗外的风声也听不见了。
周芷若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整个人彻底僵在了赵沐宸怀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苍白。
过了好半晌,久到赵沐宸以为她不会反应了,她才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沙砾在摩擦。
“有……有后了?”
她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听不懂它们的含义。
随即,一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赵敏?”
这是她第一个想到的名字,也是她最不愿意相信的可能。
那个妖女,精明世故,妩媚动人,整天缠着赵大哥,若是她怀上了,那自己岂不是……永远要被她压上一头?
不,不仅仅是压上一头。
若有子嗣,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赵沐宸摇摇头。
动作很慢,却很肯定。
“不是敏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是一个……你不认识的女人。”
他没提陈月蓉的名字,也没提她皇妃的身份。
兹事体大,牵涉到皇室秘辛、天下局势,更关系到那母子二人的生死安危。
那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陈月蓉也是一种保护。
“今天那个女将,是来送消息的。”
赵沐宸的声音平稳,但细听之下,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那是压抑着的、初为人父的某种激荡。
“她家主子,怀了我的孩子,已经四个月了。”
四个月。
周芷若脑子里混乱地计算着时间。
那是在大都的时候?
还是更早?
她不知道,也无从想象。
赵沐宸说着,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柔情。
那是一种周芷若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神情,混杂着骄傲、牵挂、责任,还有一丝近乎笨拙的温柔。
“我要去一趟大都。”
他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把她们母子接出来。”
“我赵沐宸的种,绝不能流落在外,更不能让人欺负了。”
最后一句,寒意凛然,带着不容违逆的霸道。
周芷若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提起孩子时,那种温柔而霸道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她心口缓慢地切割。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先是尖锐的疼。
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但紧接着,那疼痛的缝隙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渴望在悄悄滋生,蔓延。
像阴暗角落里顽强钻出的藤蔓。
嫉妒吗?
肯定有。
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五脏六腑。
为什么不是她?
为什么是别的女人,先有了他的骨肉?
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危机感。
一种可能被远远抛下、再也无法触及他内心最柔软处的恐慌。
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羡慕。
她下意识地、轻轻地将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依旧柔软,空无一物。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如果那里也有了他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发烫,心跳加速,同时也让她感到一阵更深的空虚和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