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长风坐在松涛馆的茶室里,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盏。第一盏他喝了一口,水太烫,舌尖麻了。第二盏他忘了喝,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第三盏他端在手里,没有喝。
宫崎正雄跪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空白的,没有字画。他看了田长风一眼,把折扇合上,放在膝边。扇骨磕在榻榻米上,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田先生,昨晚的事,千代子跟我说了。”宫崎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张督军很喜欢她。”
田长风的手没有动。
宫崎喝了一口茶。“她做得很好。您也做得很好。”他把茶碗放下,看着田长风,“您有什么想说的?”
田长风抬起头。“她什么时候回来?”
宫崎的眉梢动了一下。“回来?”他把玩着折扇,“她现在做的,就是回来最好的方式。张督军那边,需要人盯着。千代子是最合适的人选。您觉得呢?”
田长风没有回答。
宫崎笑了。那笑容很短,像被人掐断的。“田先生,您不会是在担心她吧?”
田长风把茶碗放在桌上。“她是您的人。您安排她做什么,是您的事。”站起来,“我只是替您做事的人。不是替您想事的人。”
他转身走向门口。
宫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田先生,您说的对。您只是替我做事的人。”
田长风的手按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走廊里,木屐声很急,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宫崎坐在茶室里,端起田长风没喝完的那碗茶,倒进自己的杯子里。
牛全蹲在锅炉房里,面前的保险柜换了一个。
不是昨天那个。昨天那个是德国造的,转盘式密码锁,他花了三天摸清了齿轮的咬合规律。今天这个也是德国造的,但型号不同——转盘更紧,齿轮更多,锁芯的结构也不同。他用手摸了摸锁眼边缘,金属是凉的,但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是新换的。
他掏出探测针,针尖在锁眼上停了一下,没有动。又移到旁边的把手上,还是没有动。这铁柜像是死了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
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迅速把探测针塞回袖子里,拿起扳手,拧旁边水管的接口。门开了,一个穿灰色和服的侍女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茶和两串团子。
“师傅,辛苦了。先生让送的。”
牛全接过托盘,放在工具箱上,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苦的。他咬了一口团子,豆沙馅粘在牙上,咽不下去。侍女走了,他蹲在保险柜前,用耳朵贴着柜门。里面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他把扳手放在地上,收拾好工具箱,站起来。
走出松涛馆后门的时候,夕阳正照在巷口。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画着保险柜的草图。他在上面划了一道斜线,写了一个字:换。
苏文玉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松涛馆的平面图。牛全蹲在地上,用手指戳着保险柜的位置。
“又换了。昨天一个,今天又一个。明天可能还会换。他每天换,我每天摸,永远摸不透。”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了三天的橘子皮。
林小山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宫崎是不是发现你了?”
牛全想了想。“应该没有。要是发现了,我今天就出不来了。”
苏文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不是发现你。是预防你。宫崎这个人,不相信任何人。每天换密码,就是他的习惯。”她顿了顿,“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所有人。”
程真从楼上下来,左肩还塌着,右手端着一杯茶。“田长风今天去松涛馆了。”她把茶杯递给苏文玉,“千代子不在。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苏文玉看了一眼,没有喝。“千代子现在是张督军的人了。田长风不会高兴。”
林小山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不高兴,对我们有好处。”
苏文玉看了他一眼。“有好处,也有坏处。不高兴的人,容易冲动。冲动的人,容易被利用。”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法租界的夜景,霓虹灯闪着七彩的光。
“告诉梅里安,我们需要松涛馆的电力布线图。宫崎换密码再快,保险柜总要用电。断电的时候,锁会复位。”她转过身,看着牛全。“牛全,下次去,别碰保险柜。先把电闸的位置摸清楚。”
牛全点了点头。“文玉姐,要是宫崎连保险柜都换了,电闸也没用呢?”
苏文玉没有回答。
千代子的公寓在虹口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二楼,窗户对着隔壁的屋顶。屋里没有开灯,她坐在窗台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半边亮半边暗。
门铃响了。她没有动。铃又响了。她站起来,赤脚踩着木地板走到门口,没有开门。
“谁?”
“我。”
田长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千代子拉开门。田长风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乱了。他的手里提着一只纸袋,袋口露出一瓶黄酒的木塞。
“进来吧。”千代子转身走回屋里。
田长风跟进去,把纸袋放在桌上。千代子没有开灯,他也没有开。两个人在黑暗中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桌上的黄酒瓶被月光照着,像一尊琥珀色的雕像。
千代子伸手拿过酒瓶,拔开木塞,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给田长风倒。她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点酒,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宫崎先生知道你来吗?”
田长风没有回答。
千代子笑了。那笑容很短。“不知道。你也不会让他知道。”
田长风伸手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了半杯。酒从喉咙烧到胃里,他没有皱眉。
“你什么时候回去?”
“去哪里?”
“松涛馆。”
千代子放下酒杯。“我不回去了。宫崎先生让我留在张督军那边。”
田长风看着她。“他让你留,你就留?”
千代子没有回答。她把酒杯推到一边,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闭着眼睛。
“田先生,您不该来。”
田长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隔壁的屋顶,瓦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一只野猫蹲在烟囱上,眼睛闪着绿光。他站了很久,没有回头。
“千代子。”
“嗯。”
“你怕宫崎吗?”
千代子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瘦。“怕。”她的声音很轻,“但更怕绫子出事。”
田长风转过身,看着她。“绫子?”
“宫崎先生的女儿。在英华女校读书。”千代子坐起来,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她不知道我做什么。她只知道,我是她父亲的秘书。”
田长风走回桌边,坐下。“你替宫崎做事,是为了她?”
千代子没有回答。她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田先生,您走吧。以后别来了。”
田长风看着她。“如果我走,你会后悔。”
千代子笑了。“我会后悔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田长风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串数字。千代子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松涛馆的备用电闸位置。宫崎换了一百次密码,也换不了电闸。断电的时候,保险柜的锁会复位。那时候——”他顿了顿,“不用我教你了。”
千代子拿过纸条,攥在手心里。“你为什么帮我?”
田长风走到门口。“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门开了,又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千代子坐在黑暗中,手心里攥着那张纸条。她把手张开,纸条已经湿了。
张督军的会客厅比宫崎想象的小。红木沙发靠墙摆着,茶几上铺着苏绣桌布,果盘里的苹果擦得发亮,一个都没动。窗帘半拉着,午后阳光在暗红地毯上切出一道斜线,灰尘在光线里缓缓翻滚。
宫崎坐在单人沙发上,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头。他的面前放着一杯龙井,茶叶沉在杯底,水色清亮,没有动过。
张督军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两颗文玩核桃。核桃是狮子头的,盘了有些年头,在掌心碰撞发出闷沉的笃笃声。他没有看宫崎,盯着自己手里的核桃,像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宫崎先生,你大老远跑来,不会就是请我喝茶吧?”
宫崎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张督军,上海的局面,您比我清楚。苏文玉那边,钱有了,人有了,连法租界巡捕房都替她撑腰。再这样下去,交易所那边的买卖,怕是要换东家了。”
张督军的核桃停了一瞬,又继续转。“她做她的,我做我的。两不相干。”
宫崎笑了。那笑容很短。“两不相干?张督军,她绑了您儿子。”他把“您儿子”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核桃不转了。张督军把它搁在茶几上。
“宫崎先生有话直说。”
宫崎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放在茶几上,推到张督军面前。纸面上有字,是钢笔写的,字迹工整。张督军没有拿起来,低头看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军火清单。步枪八百条,机枪十二挺,子弹十万发。足够您再扩充一个团。”
张督军伸手拿起那张纸,慢慢折好,没有看第二遍,放进衣袋。抬头看着宫崎。
“条件呢?”
宫崎靠回沙发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佐藤健一,我的助教。去您的部队当个顾问。练兵,教剑道,都行。”
张督军的眼皮跳了一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咽下去了。
“佐藤?就是那天在松涛馆,把我的人打出去的那个?”
“正是。”
张督军把茶杯放下。“宫崎先生,你的人去我部队当顾问,我的人呢?是不是也该去你松涛馆当几天差?”
宫崎的笑没有变。“张督军说笑了。佐藤只是教剑道。”
“剑道?”张督军靠在沙发上,“我手下那些兵,连枪都还没摸熟,学什么剑道?”他顿了顿,“宫崎先生,你送的东西,我收下了。你的人能不能换一个?比如,那个千代子就不错。”
宫崎的手指停了一瞬。“千代子是秘书,不懂军事。”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佐藤不一样。他带过兵,打过仗。您的人跟他练几个月,一个能顶三个。”
张督军看着他,看了很久。
“宫崎先生,你说佐藤带过兵,打过仗。带的哪国的兵?打的哪国的仗?”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宫崎,“我一个中国人,让日本军官去带我的兵。传出去,上海滩的人怎么看我?南京那边怎么看我?”
宫崎也站起来。“张督军,南京那边自顾不暇,哪有空看您?”
张督军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光,不是热,是冷。“宫崎先生,你帮我,我领情。但我这个位置,坐上去不容易,坐稳更难。”他顿了顿,“佐藤的事,以后再说。”
宫崎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弯腰行了一礼。“那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张督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宫崎先生,东西我收下了。该办的事,我会办。”
宫崎没有回头,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刘副官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头假装在看。宫崎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停下。
“刘副官。”
刘副官抬起头。宫崎没有看他。“张督军最近身体怎么样?”
刘副官愣了一下。“还……还好。”
宫崎走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消失在走廊尽头。刘副官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会客厅里,张督军坐在窗边,把那张军火清单从衣袋里掏出来,对着阳光看。纸很薄,透光。他把纸撕成两半,叠在一起,又撕成四片,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核桃还搁在茶几上,他不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