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安在工务局的办公室里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墙上挂着上海租界全图,用红蓝铅笔标出各区,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虫子蛀过的桑叶。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卷蓝图纸,递给苏文玉。
“这是松涛馆的上下水管道图。去年翻修时工务局留的底。你看这里——”他手指点着图纸上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厨房后面有一条检修通道,直通后院锅炉房。平时没人去。”
苏文玉接过图纸,展开。纸很脆,边缘泛黄,折痕处快要裂开了。她用手指顺着管道走向摸了一遍,记住了。
“阿牛什么时候进场?”
“明天。宫崎昨天向工务局报修,说厨房下水道堵了。我安排的人,明天下午去。”梅里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工作证,黄纸黑字,盖着工务局的圆印。照片是一张陌生的脸——圆脸,细眼,嘴唇厚,戴圆框眼镜。牛全戴上假发套和粘上胡子,就这样。
苏文玉把工作证收进手包。“陈冰那边呢?”
梅里安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张督军的姨太太最近身子不好,请了好几个西医都不见好。有人说她是被魇住了,要找中医。这是她的病历,你拿去让陈冰背熟。张公馆的管家姓周,五十多岁,老婆子信佛,心不坏。陈冰进去,只要会说话,她能留下来。”
苏文玉翻了几页病历。“宫崎在张公馆有眼线吗?”
梅里安靠在椅背上。“有。张督军的副官刘麻子,就是宫崎的人。陈冰进去,迟早会碰上他。”他顿了顿,“但碰上了,也是机会。”
苏文玉站起来。“三天后,我会把宫崎手里那块碎片的位置告诉你。”
梅里安没有送她。“我等你的消息。”
第二天下午,牛全蹲在松涛馆后门的巷子里,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袖口磨出了白边。胸前别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工务局·检修·铁牛”。铁牛是假名,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还是记不住,干脆不想了。
他旁边放着一只铁皮工具箱,箱子是新配的,里面装着扳手、钳子、管钳、生料带,还有几截备用铸铁管。最底层藏着一只铜盘——探测针的升级版,苏文玉花了大价钱让租界工部局电气处的技师做的。铜盘能感应五行令碎片,距离十丈内指针就会偏转。
牛全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按了门铃。门开了,一个穿黑色和服的侍女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工务局的。修下水道。”
侍女让他进来,带他穿过院子。院子里的石灯笼还倒着一半,没修好。正厅的门关着,纸门上有几道新的划痕,像刀砍的。牛全低着头,不敢多看。侍女把他领到厨房后面的锅炉房,指了指墙角一个黑咕隆咚的洞口。
“就是这里。堵了三天了,水都漫到厨房了。”
牛全蹲下来,趴在地上,把手伸进洞口。管壁很滑,长满了青苔,手指摸到一块凸起——是油垢和烂菜叶结成的硬块。他用管钳捅了捅,哗啦一声,黑水涌出来,溅了他一手。侍女嫌脏,捂着鼻子退出去。
牛全从工具箱里掏出铜盘。指针没有动。他把铜盘放在地上,慢慢转动身子。指针还是没动。他又往外走了几步,走到锅炉房的门口,指针猛地一跳——指向正厅的方向。
他心跳加速,手在抖,把铜盘塞回工具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正厅的门还是关着,但纸门上映出一个人影,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牛全低着头走回去,管钳敲在地砖上,叮叮当当,给自己壮胆。
他修了整整两个时辰。下水道通了,厨房溢出来的水退了。侍女端来一杯茶,一碗点心,说这是宫崎先生赏的。牛全接过茶,没喝,放在工具箱上。点心是糯米做的,黏糊糊的,他没吃。他把茶碗端起来,假装喝了一口,又放下。
临走前,他蹲在锅炉房里,往铜盘上又看了一眼。指针还指着正厅。
他走出松涛馆,到了巷子里,后背的汗才凉下来,贴在衣服上,又湿又冷。他把工具箱放在墙根,蹲下来,从上衣内袋掏出一张纸条——是苏文玉给他的,上面用铅笔写着:正厅有碎片,位置靠近佛龛。铜盘测不出具体方位,只能确定在正厅。
陈冰站在张公馆的后门口,手里提着一只藤编药箱,箱盖上贴着一块红纸,上面写着“济世堂·小红”。济世堂是法租界小有名气的中医馆,老板姓钱,是苏文玉用五千大洋买通的。小红是陈冰的假名,她对着镜子练了一下午,笑起来眼角要有鱼尾纹,说话要在句尾加“呢”。
她按了门铃。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我是济世堂的护士,来给姨太太看病的呢。”陈冰把药箱往上提了提,让那只眼睛看清楚箱子上的红纸。
门开了。一个穿青布衫的老妇人站在门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别着。她的脸很瘦,颧骨高,嘴角习惯性往下撇,像谁欠她二百块钱。她是周妈,张公馆的管家。
“进来吧。太太在二楼。”
陈冰跟着周妈穿过前厅。厅很大,红木家具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看不清,但纸是宣纸,裱工也考究,不像赝品。地上铺着波斯地毯,踩上去脚脖子能陷进去半寸。陈冰的布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二楼走廊铺着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周妈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两下。
“太太,济世堂的护士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进来吧。”
陈冰推门进去。房间很大,靠窗摆着一张铜床,床上挂着淡紫色的纱帐。姨太太半靠在床头,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旗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腻的脖子。她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眼圈,嘴唇干裂起皮。
陈冰放下药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搭上姨太太的脉。脉象浮而无力,舌苔黄腻,是湿热内蕴的表现。
“太太,您最近的饮食怎么样呢?”陈冰问。
姨太太叹了口气。“什么都不想吃。嘴里发苦,吃什么都没味道。”
“晚上能睡着吗?”
“睡不着。每天都到后半夜才能眯一会儿,还总是做梦。梦见……”她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陈冰没有追问。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草药,递给周妈。“这是三天的量,早晚各煎一次,饭后服呢。”又取出一瓶安神丸,“太太睡前吃两粒,用温水送服呢。”
周妈接过药包和药瓶,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陈冰站起来。“三天后,我再来复诊呢。”
她拎起药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太太,您平时喝茶吗?”
“喝的。龙井,碧螺春,都喝。”
“那就好呢。”陈冰没有解释,推门出去了。
三天后,牛全第二次去松涛馆。这次修的是水龙头,厨房的龙头关不严,滴滴答答漏水。他换了阀芯,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他蹲在锅炉房里,盯着铜盘。这一次,指针偏得更明显了——指向正厅的佛龛。
他走出来,站在院子里,假装抽烟。正厅的门开着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佛龛是黑色的木雕,供着一尊白衣观音。观音像前放着一只木盒,盒子不大,巴掌大小,颜色和佛龛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牛全把烟头掐灭,塞进口袋。他回到锅炉房,在铜盘上画了一道线,记下方位。
陈冰那边也顺利。第二次复诊,姨太太的气色好了一些,能吃东西了。陈冰给她换了方子,加了黄连和黄芩,清湿热。临走前,她在药箱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刘副官每周五晚去松涛馆。”
陈冰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咽下去。苦的,像黄莲。
夜里,苏文玉坐在客栈的阁楼上,面前摊着一张松涛馆的平面图。牛全蹲在旁边,用手指戳着佛龛的位置。
“就在这里。我进不去,但铜盘测得很准。”
陈冰站在窗户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宫崎每周和张督军那边有联系,都是刘副官去传话。刘副官在张公馆是红人,姨太太都不敢得罪他。”
苏文玉的手指在图纸上敲了两下。“刘副官是宫崎的人。李铁峰是张督军的人。李铁峰死了,张督军不会善罢甘休。”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宫崎想利用张督军对付我们。我们也可以利用张督军对付宫崎。”
林小山从楼上上来,手里端着一碗面。他蹲在门口,呼噜呼噜吃着。
“文玉姐,你说,李铁峰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
苏文玉没有回答。
林小山把面汤喝尽,碗放在地上。“我今天去巡捕房看了李铁峰的档案。他是郭云深的徒孙,形意拳正宗。他在天津国术馆待了八年,从来没给人当过保镖。这次跟着张督军来上海,是他师父托的人情。”他顿了顿,“他不像是会替宫崎杀人的人。”
苏文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没杀沈鹤亭?”
林小山站起来。“霍哥说的。他说李铁峰的崩拳劲力沉猛,穿透力强,打在人身上,骨头会碎成渣。沈鹤亭的肋骨断了四根,断口平整——不是李铁峰的拳。是另一个人。”
苏文玉的手指停住了。“谁?”
林小山摇了摇头。“不知道。”
夜里,苏文玉一个人坐在阁楼上,莲花放在膝盖上。三片叶子全绿了,叶脉清晰可见。她用手指碰了碰叶面,叶子颤了一下,舒展开来。
“你也觉得,沈鹤亭不该死?”她低声问。
叶子回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