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正雄跪坐在正厅,面前摊着一份情报。纸很短,只有三行字:沈鹤亭已死,陈小峰已死,李铁峰失踪。行凶者——田长风(形意拳炮拳),及不明势力介入。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佐藤健一跪坐在他身后,没有出声。纸门上映着院子的月光,竹影摇曳,像无数只摇晃的手。
宫崎拿起信封,在烛火上点燃。火舌舔上纸角,先是发黄,然后卷曲,最后变成一撮灰烬,落在铜盆里,碎成细末。他没有看灰烬多久,嘴角慢慢往上弯。那笑容不是挤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先是一边,然后另一边,最后整张脸都亮了。
“佐藤。”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中国人,在帮我们杀中国人。”
佐藤没有接话。
宫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让侍女换。“田长风杀沈鹤亭,沈鹤亭的徒弟又死在田长风手上。李铁峰失踪,张督军折了一员大将。”他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我们还没动手,他们自己就乱成一锅粥了。”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先生,田长风未必可靠。”
宫崎看着他。“可靠不可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欠我们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石灯笼还倒着,没人修。月光照在裂石上,像一道惨白的伤口。
“让他继续替我们做事。监视苏文玉,打探梅里安,能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转过身,嘴角还挂着那丝笑,“至于以后——”他没有说下去,用手在空气里轻轻一划,像刀锋掠过脖颈。
佐藤低下头。“明白。”
千代子端着茶盘从走廊进来,跪坐在门边,把茶碗轻轻放在宫崎面前。茶是刚沏的,热气从碗盖缝隙里冒出来,在她脸前凝成一小团白雾。
宫崎看着她。“千代子,田长风那边,你继续盯着。他要什么,给他什么。钱,情报,女人——都行。”他顿了顿,“但不要让他觉得,我们离不开他。”
千代子低下头。“是。”
宫崎端起新茶,没有喝。他看着千代子低垂的眉眼,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恭顺的,但他知道底下压着什么。他放下茶碗,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推到她面前。
“后天晚上,英国领事馆的舞会。张督军也会去。你陪他。”
千代子拿起那张纸,展开。是舞会的邀请函,烫金英文,边缘印着米字旗。她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先生要我做什么?”
“陪他跳舞。聊天。看他跟谁说话,记下来。”宫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张督军这个人,好色。但好色的人,反而容易对付。他喜欢什么,你就给他什么。”
千代子的手指在邀请函边缘停了一下。“他喜欢什么?”
宫崎笑了。“女人。年轻的女人。穿旗袍的,喷香水的,笑起来有酒窝的——你有酒窝吗?”他看着千代子的脸。千代子没有说话。宫崎没有等她回答,走出正厅,纸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千代子跪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邀请函。她的手指没有抖。她把邀请函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端着凉透的茶走了。走廊里只有木屐踩在地板上的嗒嗒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宫崎回到书房,点上灯。灯芯刚剪过,火苗很稳。他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短刀,拔出鞘。刀身暗灰色,裂纹还在,没有磨。他用白布擦拭刀身,一下,一下,很慢。佐藤坐在对面,看着他的手。
“先生,您不信任田长风。”
宫崎没有抬头。“信任?”他把白布放在一边,“我连自己都不信。”
他举着刀,对着灯光看那道裂纹。光从裂缝里透过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线。“田长风这种人,有底线。有底线的人,迟早会反。”他收刀入鞘。“等他反了,再杀。”把那把短刀放在书架最高层,那里正好齐他的眉。
佐藤看着他。“您要亲自杀他?”
宫崎没有回答。他吹灭灯,书房陷入黑暗。过了很久,佐藤听见他的声音,很轻。“绫子的学费,下个月该交了。”
佐藤跪坐在黑暗中,没有动。
英国领事馆的舞会厅像一只镶满水晶的盒子。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盏都擦得锃亮,灯光碎成千万片光斑,落在女士们的礼帽上、男士们的皮鞋上、大理石的地板上。乐队在角落里演奏,曲声徐徐缓缓,像有人在用丝绒擦拭耳膜。
千代子穿一身墨绿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朵白玉兰。头发盘起来,用一支翡翠簪子别住。她站在厅角,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没有喝。目光扫过人群——穿燕尾服的洋人,穿西装的中国官员,穿军装的军阀幕僚。她在找一个人。
张督军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穿着一套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脖子显得更短了。肚子撑开了衣襟,扣子在中间绷紧,像随时会崩开。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苍蝇站上去打滑。身边跟着刘副官,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蚯蚓。
张督军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千代子身上。不是一眼扫过去的那种落,是钉子一样,钉住了,拔不出来了。
宫崎从后面走上来,笑着迎上去。“张督军,给您介绍个人。”他侧身让出千代子。“千代子,我们黑龙会的秘书。仰慕您很久了。”
千代子微微欠身。“张督军,久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
张督军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他伸出手,千代子把手搭上去。他的手很厚,很热,掌心的茧硌着她的手背。他没有立刻松开,握了两秒,又握了两秒。
“千代子小姐是哪里人?”
“东京。但从小在上海长大的。”
“难怪。上海的水土养人。”张督军松开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千代子小姐会跳舞吗?”
“不太会。张督军愿意教我吗?”
张督军笑了。他的笑声很响,周围的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他伸出手臂,千代子挽上去。两人走进舞池。这时乐队换了一支慢四步曲子,灯光暗了一些,水晶灯的光斑落在他们身上,像碎了的星星。
张督军的手搭在千代子腰上,手心很烫。他跳得不快,步子很重,每一步都踩在节拍后面。千代子跟着他的步子,没有纠正。
“千代子小姐在黑龙会做什么?”
“打杂的。端茶倒水,整理文件。”千代子微微抬头看着他的下巴。他的下颌线很松,刮过的胡茬泛着青色。
“宫崎先生舍得让你打杂?”张督军的手在她腰上往里收了一点。千代子没有躲。“张督军说笑了。宫崎先生很器重我。”
“器重你什么?”
千代子笑了,那笑容很短,像风吹过水面。“器重我听话。”
张督军看着她嘴角的酒窝,手指在她腰上轻轻叩了两下。千代子看着他衬衫领口露出的脖子,皮肤松弛喉结突出,随着音乐一上一下。
“刘副官呢,今天没来?”千代子往张督军身后看了一眼。刘副官站在柱子旁边,手里端着酒杯,正和两个穿军装的人说话,目光不时扫过来。
“他在那边。”张督军没有回头,“你找他?”
“不。我找您。”
张督军又笑了。千代子看着他的笑容,脑子里是宫崎的话——“他喜欢什么,你就给他什么。”她抬起头,迎着张督军的目光。
“张督军,您的怀里,比舞池安全多了。”
张督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响了。周围的人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一曲终了。张督军被几个商人拉去说话。千代子走到阳台上,把香槟杯放在栏杆上,杯里的酒她一口没喝。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不散脸上的脂粉味。她从手包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刘副官从厅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他没有看她,面朝花园。
“千代子小姐,宫崎先生有什么吩咐?”
千代子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宫崎先生说,张督军最近跟英国人走得太近。让你盯着点。”
刘副官点了点头。“还有呢?”
千代子把烟头掐灭在栏杆上。“还有,田长风那边,宫崎先生要你配合。”
“配合什么?”
“配合监视。”千代子转身看着他。“宫崎先生说,田长风有反水的迹象。如果他跟苏文玉那边接触,第一时间报告。”
刘副官的眉头皱了一下。“田长风是张督军的人。我监视他,万一被张督军知道——”
“宫崎先生说,张督军不会知道。”
刘副官沉默了一会儿。“明白了。”
他转身走回大厅。千代子站在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远处外滩的灯火映在黄浦江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她想起绫子。那个女孩今年十三岁,正是爱笑的年纪。她很久没见她笑了。
烟燃到尽头,烫了手指,她把烟头弹进花园。烟头落在地上,弹了一下,灭了。
张督军让司机送千代子回虹口。轿车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千代子摇下车窗,点了第三根烟。
“千代子小姐,到了。”
千代子把烟掐灭,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高跟鞋崴了一下,她稳住。
“千代子小姐。”司机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她没有回头。
“张督军说,下周还请您跳舞。”
千代子站了一会儿。“知道了。”
车灯亮了,照着她前面的路。她走进巷子,身后那辆黑色轿车发动了,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吹散了。松涛馆的后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灯,月光照在石灯笼的裂石上,像一道惨白的伤口。
千代子没有回房,在廊下坐着,靠着廊柱。木地板冰凉,凉意从腿根往上爬。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被折过的邀请函,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月光打在邀请函烫金的英文字母上,闪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风吹过,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纸罩上的墨色樱花在风中颤抖,像在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