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花柳巷是另一重天地。灯笼红得像要滴血,挂在每家每户的门楣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蛇。脂粉味从半掩的窗户里飘出来,甜腻腻的,混着酒香和劣质雪茄的焦油味,像一锅煮糊了的糖水。林小山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跟在梅里安身后,踩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石板缝隙里塞满了瓜子壳和烟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穿着一件灰绸长衫,戴一顶黑色礼帽,嘴唇上贴着两撇假胡子,走起路来故意弯着腰,像个替洋人跑腿的买办。梅里安穿一身白色西装,领口别着银十字架,手里拄着文明棍,步态从容,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他走到一家挂着“留香阁”牌匾的门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林小山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开着,隐约有人影晃动。丝竹声从里面传出来,咿咿呀呀,像哭。他深吸一口气,喉间灌满了脂粉和花露水的味道。
“李铁峰在这儿?”
“线人说,他今晚约了人在二楼雅间谈事。”梅里安用文明棍轻轻敲了敲门槛,转身进去。林小山跟在他身后。
大厅里烟雾缭绕。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划拳的、喝酒的、搂着女人调笑的,乱成一锅粥。一个穿红旗袍的女人从楼梯上下来,笑脸迎上梅里安,用带苏北口音的上海话问:“先生,几位啊?有相好的吗?”
梅里安没有看她,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女人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欠身让开。
“二楼,天字号,请。”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林小山扶着栏杆,摸到一手黏腻的漆皮。走廊尽头,天字号房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梅里安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北方口音。“进来。”
门推开。李铁峰坐在圆桌对面,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盘虬的青筋。他的手边放着一顶黑色礼帽,帽檐压着一把折扇。看见梅里安进来,他没有站起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梅里安先生,您迟到了。”
梅里安在他对面坐下,林小山站在门口,把门关上。李铁峰看了林小山一眼,目光在他贴胡子的地方停了一瞬。
“这位是?”
“我的助手。”梅里安把文明棍靠在桌边。
李铁峰没有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几行线条,像地图,又像某种阵法的图解。
“您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我想要的,您带来了吗?”
梅里安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鼓鼓囊囊的,边缘透出银元的轮廓。李铁峰伸手去拿,梅里安按住信封。
“先谈正事。”
李铁峰收回手。“沈鹤亭不是我杀的。”
梅里安看着他。“你昨晚在崇明岛。”
“我在。”李铁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胸口那一拳,不是我打的。”
梅里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是谁?”
李铁峰放下酒杯。“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来见您了。”他顿了顿,“我来的目的,和您一样——想弄清楚,谁在嫁祸我。”
林小山站在门口,后背贴着门板,手指攥着门把手。他的手心出汗了,门把手滑腻腻的。他看着李铁峰的侧脸,那张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下巴方正。不像说谎的人。但霍去病说过——李铁峰的崩拳劲力沉猛,穿透力强,沈鹤亭胸口的塌陷,和他的手法一致。
“李师傅。”林小山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沈鹤亭的肋骨断了四根,断口平整,是炮拳打的。形意拳里,炮拳属火,崩拳属木。您练的崩拳,劲力偏刚猛,但炮拳的路子,您也学过吧?”
李铁峰转过头,看着他贴胡子的脸。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被人掐断的。“你是谁?”
林小山没有回答。
李铁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腿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梅里安先生,您带个不相干的人来,是想套我的话?”
梅里安还没有开口,林小山动了。
他扑出去的时候,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猴子。双手在前面一探,五指张开,直取李铁峰的眼睛。李铁峰没有退,右拳从腰间崩出,砸向林小山的胸口。拳头带着风声——嘭。
林小山在空中猛地一缩,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拽了一下,硬生生偏了半尺。拳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拳风刮得他耳朵生疼。他落地时单手撑着地面,身子一歪,脚从下面踢上来,脚尖直奔李铁峰的膝弯。形意拳讲究硬打硬进,不怕你攻,就怕你缠。李铁峰这一拳打出去,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他的膝盖被踢中,酸麻从膝盖蔓延到整条腿。
林小山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像猴子一样窜起来,双手在李铁峰身上一搭——左手指尖搭住他的右肩,右手扣住他的左手腕。猴拳的挂肘。双手一搓,身体下蹲,猛地往下一拽。李铁峰重心偏移,整个人往前栽。他的右腿往前迈了一步,稳住身形。右肘往后一撞,直奔林小山的肋骨。
林小山松手,往后跳。两人重新拉开距离。
李铁峰站在桌边,右腿膝盖微微弯曲,裤腿上有一个脏脚印。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猴拳?”声音里带着一丝诧异。“练猴拳的人不多了。你是哪个支派?”
林小山没有回答。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李铁峰那一下攻击,他虽然躲开了,但手臂被拳风扫了一下,又麻又疼。
李铁峰拍拍裤腿上的灰。“你不说也没关系。你的猴拳练得不错,但火候还差。”他顿了顿,“再来。”
李铁峰先出手了。右脚往前一蹬,半步,右拳崩出。形意拳的崩拳,不是直拳,是拧——拳面朝上,拳心朝里,从腰间挤出一条线。拳未到,风先到。
林小山没有硬接。他侧身,左手在他拳头上一搭,往旁边一带。崩拳的方向偏了,擦着他的腰侧过去。他的右手从下面穿上来,五指扣住李铁峰的手腕。猴拳的缠丝劲。不是硬拽,是顺着对方的力道旋转。李铁峰的拳头被带偏了半尺,他的身体也跟着往前倾。
林小山没有给他机会站稳。他蹲下,脚扫向李铁峰的脚踝。这一脚如果扫中,李铁峰就会摔在地上。
李铁峰跳了起来。他跳得不高,但时机刚好——脚刚好从鞋底扫过去。落地时,他的右脚踩在林小山的小腿上。
咔嚓。林小山的右腿膝盖猛地一弯,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不是断,是错位前的征兆——膝盖承受不了这个重量。疼。像有人拿锥子往膝盖里钻。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李铁峰没有说话,右拳又崩出来了。这一拳比刚才更快,更沉。拳头直奔林小山的脸。
林小山躲不开了。他的腿被踩着,动不了。他的右手还在李铁峰手腕上,松不开。他只能挡。
左臂横在脸前。拳头砸在他的小臂上。骨裂的声音很闷,像踩碎一块干透的土坯。林小山感觉自己的左臂从中间断开了——不是折断,是裂开。骨头没断,但骨面上多了一条缝,疼得像有人拿锯条在骨头上来回拉。
他从李铁峰脚下挣脱了。右腿拖在地上,左臂垂着,血从袖口往下淌。他退到墙边,后背撞上墙,停下来。李铁峰没有追,站在原地,右手垂着,手指微微张开。
“你的猴拳,如果再练三年,今天输的是我。”他看着林小山,“可惜。你没那三年了。”走近两步。
林小山靠墙蹲着,右腿还撑着,左臂像面条一样垂着。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汇成一小片,被灰尘凝成暗红色的泥。
他想站起来,膝盖不听使唤。猴子没有膝盖。猴子用四肢跑。他的右手还撑着地面。他不是猴子。门把手。门把手就在身后。他摸到了。冰凉的,铜的,还有梅里安手掌的余温。奇怪,这时候还能感觉到温度。他使劲一拽,门开了,他整个人往后倒,摔在走廊上,后背砸在地板上,闷响。
李铁峰跟出来,站在门口。
“你不是来问话的。”他说,声音不大,“你是来抓我的。”
林小山仰面躺着,头顶的天花板在晃,灯在晃,走廊尽头的窗户在晃。他听见脚步声,不是李铁峰的,是另一个人的。
梅里安从房间里走出来。
李铁峰的右手还没有收回去。他保持着刚才崩拳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右腿上。他看着梅里安的手。梅里安的右手插在西装口袋里。
“李师傅,你刚才说,沈鹤亭不是你杀的。”梅里安的声音很平。
“是。”
“那你为什么要跑?”
李铁峰没有说话。他看着林小山躺在地上,又看着梅里安插在口袋里的手。
“因为我不想死在这里。”
梅里安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手里没有枪。他的手里是空的。李铁峰愣了一下。
林小山看见了——梅里安的另一只手,左手。左手从西装下摆伸出来,握着一把掌心雷,枪口对准李铁峰的腰。很小,银白色,像玩具,但枪口在冒烟。声音不大,啪,像有人摔碎了一只茶杯。李铁峰低头看着自己的腰。血从左侧腰眼渗出来,不是喷,是淌。他用手捂住,手指被血浸红了。
“你……”他看着梅里安。
梅里安把枪收回袖子里。“你太危险了。留着你是祸害。”
李铁峰退了一步,靠住门框。他的脸色白了,嘴唇紫了,但眼睛还亮着。
“梅里安……你杀了我,就没人知道……谁是真凶了。”
梅里安看着他。“我知道。”
李铁峰笑了。血沫从嘴角涌出来。“你……知道个屁。”
他转身,冲向走廊尽头的窗户。脚步踉跄,血从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拉开一条暗红色的线。他撞开窗户,翻出去,跌落。楼下传来水声——不是掉在地上,是掉进河里。
林小山扶着墙站起来,拖着腿跑到窗边。河面上有涟漪,一圈一圈扩散,水是黑的,看不见人。
“他跑了。”
梅里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河面。“他中了一枪,活不了多久。”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手上的血。“走吧。”
李铁峰没有跑远。林小山和梅里安沿河往下游追了两里,在一座桥洞下发现了他。他靠在桥墩上,下半身泡在水里,水被血染成暗红色。他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发黑。梅里安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林小山看着那个在血水中起伏的胸膛,每呼吸一次,血就从腰侧的伤口涌出来一股,像被挤破的水囊。
“送医院?”
梅里安站起来。“送医院,他就活了。他活了,就知道是谁要杀他。他知道了,就会找张督军。张督军知道了,就会找宫崎。宫崎知道了——”他没有说下去。
林小山看着他。“你想怎么样?”
梅里安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双手抓住李铁峰的后领,把他从水里拖出来。水哗啦一下涌上岸,混着血和泥,溅了林小山一脚。衣领湿透了,拖在地上,走不动。他抬头看林小山。“过来帮忙。”
林小山没有动。
“你还想不想要五行令碎片了?”
林小山走过去,抓住李铁峰的脚踝。湿的,凉的,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腿。两个人抬着尸体,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河水在左边流,黑漆漆的,波纹碎成无数片月光。李铁峰的脑袋垂着,一晃一晃,血从腰侧滴下来,滴在林小山的鞋上。温的。
走了半里,梅里安停下。“就这里。”
河面在这里变宽,水流变缓,岸边堆着几块条石,像是以前码头的遗迹。他们把李铁峰放在条石上。梅里安从他口袋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塞进自己怀里。又从李铁峰手腕上褪下一串佛珠——檀木的,珠子被磨得发亮,串绳上有暗红色的渍,分不清是汗还是血。他把佛珠递给林小山。
“拿着。有用。”
林小山接过佛珠。珠子捏在手里,很轻,还带着体温。
两个人把李铁峰推进河里。尸体翻了个身,脸朝下,慢慢往下沉。林小山和梅里安站在岸边,看着水面上那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梅里安从口袋里掏出李铁峰那张纸,展开,对着月光看了一会儿,收回去。
“走吧。”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林小山,今天的事,不要告诉苏文玉。”
林小山站在河边,手里还攥着那串佛珠。河面上已经什么也没有了——涟漪散了,血冲淡了,连月光的碎影都被风吹皱了。他把佛珠揣进怀里,转身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灯火通明的花柳巷。丝竹声还在,咿咿呀呀,像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