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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雾锁崇明

    崇明岛的渡轮在雾里走了快一个时辰。船是老式的蒸汽渡轮,铁壳子锈迹斑斑,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被雾气压住,贴着江面翻滚。田长风站在船尾,背靠着栏杆,灰布长衫被江风吹得紧贴身体。他的手里攥着一只怀表,表盖开合,开合,像在数心跳。

    千代子从船舱里走出来,穿一件深灰色风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边脸。她走到田长风身边,没有看他,面朝江面。

    “东西带来了?”

    千代子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只信封,递过去。“宫崎先生说,这是最后一箱军火藏匿点的图纸。拿到五行令碎片,还有更多。”

    田长风接过信封,没有打开。“苏文玉那边,还在等。”

    千代子转过身,看着他。“田先生,您该做决定了。”

    田长风把信封塞进怀里。“我做了。”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湖面。千代子等了几秒,他没有继续说。

    渡轮鸣笛,呜——声音被雾气闷住,像隔着棉被哭。

    田长风忽然动了。不是往千代子方向,是往船舱方向。他迈出一步,把千代子挡在身后。“有人。”

    千代子的手伸进风衣内袋,摸到一把掌心雷。田长风按住她的手。“别动。”

    雾里走出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袖口扎着,脚踩一双黑布鞋。他的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光秃秃的。田长风的眼睛眯了一下——鹰爪拳的手。那人站定,抱拳行礼。

    “田先生,沈鹤亭先生请您过去说话。”

    田长风看着他。“沈鹤亭在哪儿?”

    那人指了指江面方向。雾气太浓,看不见对岸。

    渡轮靠了岸。田长风下了船,千代子跟在后面,保持着五步的距离。码头上没有人,只有几只破旧的木船倒扣在滩涂上,船底长满了青苔。一条碎石路通向远处,路两边是芦苇,被雾压弯了腰,露水打在叶子上,滴答滴答。

    那个穿黑短打的人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没有声音。走了约一炷香,碎石路到了头,眼前是一片废弃的船厂。几艘半成品的船壳歪倒在船坞里,锈迹斑斑,像巨兽的骨架。地上散落着铁链、滑轮、碎木板,空气里有铁锈味和腐烂的木头的味道。

    沈鹤亭站在一艘倒扣的船壳上。他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衫,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雾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见田长风,他微微欠身。

    “田先生,深夜来崇明,好雅兴。”

    田长风停在三丈外。“沈先生,有话直说。”

    沈鹤亭从船壳上跳下来,落地无声。他往前走了一步,田长风没有退。

    “宫崎给你的图纸,是假的。”沈鹤亭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用假图换你的忠心。等苏文玉倒了,他下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田长风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沈鹤亭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和千代子给他的信封一模一样。“因为宫崎也给过我一份。他想让我帮他杀苏文玉。”

    田长风的手指蜷了一下。“你答应了?”

    “没有。”沈鹤亭把纸折好,揣回袖子,“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们不是敌人。”

    田长风沉默了一会儿。“那谁是敌人?”

    沈鹤亭看着他,没有回答。

    千代子从芦苇丛后面走出来,掌心雷已经握在手里,枪口对准沈鹤亭。沈鹤亭没有看她,他一直盯着田长风。

    “田先生,您身后这个女人,是宫崎的棋子。您知不知道,她今晚的任务,不是送图纸——是等您拿了图纸,杀掉您,嫁祸给苏文玉?”

    田长风没有回头。他看着沈鹤亭,看了很久。“你挑拨的手段,不够高明。”

    沈鹤亭笑了。那笑容很短,像在苦笑。“田先生,您信不信,都无所谓。我只是提醒您一句——”他转身,走向芦苇丛。“您手里那张图纸,拿去给苏文玉看,她会告诉您真假。”

    田长风没有动。千代子的枪口还指着沈鹤亭的后背。沈鹤亭走了五步,停下,没有回头。

    “对了,田先生,刚才那个带路的,是我的徒弟。他练了十五年鹰爪拳,想跟您讨教几招。”

    话音刚落,穿黑短打的人从芦苇丛里窜出来。不是冲,是扑——双手张开,十指如钩,直取田长风的咽喉。鹰爪拳讲究锁拿擒拿,指力惊人,一爪下去能抓碎核桃。

    田长风没有退。他的右手从腰间推出去,不是崩拳,是横拳。手臂横在胸前,硬接这一爪。穿黑衣人的手指扣住了他的小臂,铁钩似的,指甲陷进皮肉。田长风没有皱眉,他的左手从下面穿上来,托住对方的手腕,猛地一拧。

    骨头响了。不是断,是脱臼。黑衣人的右手腕歪了,手指松开。他惨叫一声,往后跳。田长风没有追,站在那里,右手小臂上五道血痕,血珠渗出来。

    黑衣人左手扶住右手腕,咬着牙。“好横拳。”他运气一推,脱臼的腕骨归位,咔的一声。他的眼睛红了,不是疼,是恨。

    他又扑上来了。这一次不是一爪,是五爪连环——左爪虚晃,右爪直取面门;右爪未到,左爪又至。速度快到在雾中只看见十根手指的残影,像五把刀在同时劈砍。田长风左闪右避,衣襟被撕破了两道口子,胸口的皮肤露出来,有血痕。

    第五爪,他看准了。黑衣人的右爪抓向他的咽喉,他没有躲,左手从下往上插,插进对方的手腕和手掌之间,五指扣住他的虎口,猛地往下一掰。咔嚓。腕骨断了。黑衣人跪在地上,右手垂着,手指弯不成爪。

    田长风低头看着他。“鹰爪拳练的是指力,不是狠劲。你师父没教过你?”

    黑衣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汗。“我师父……教过我。”他顿了顿,“他说,鹰爪拳要练到指柔如棉、刚如铁。我还没练到。”

    田长风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向千代子。“走。”

    身后,沈鹤亭从芦苇丛里走出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弟,没有扶。

    “田先生,您打伤我的人,就想走?”

    田长风没有回头。“你想留下我?”

    沈鹤亭脱下长衫,搭在船壳上。他的身材比穿着衣服时显得更精瘦,肩膀不宽,但手臂很长,垂下来指尖过膝。他的手指和徒弟一样细长,但骨节更突出,指甲更短,几乎贴着肉。

    “形意拳,郭云深一脉。鹰爪拳,陈子正一脉。两派从未正式交手。今天,借您的拳,试试我的爪。”

    田长风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沈鹤亭。“你不是历史修正会的人吗?”

    沈鹤亭抬起双手,十指张开。“历史修正会是工作。鹰爪拳,是命。”

    沈鹤亭出手了。和徒弟不同,他没有扑,没有跳,只是往前迈了一步。一步,一丈。右手从腰间探出,五指微屈,掌心朝下,像鹰爪抓兔,又像打太极的按劲。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钻——不是正面对抓,是从侧面切入,五指直奔田长风的肘关节。

    田长风的手臂缩了一下。他感觉到沈鹤亭手指上的寒气——不是玄学,是真的凉。那五根手指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还没碰到皮肤,肘关节已经开始发酸。

    他退了一步。沈鹤亭跟了一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他将要落地的位置上。鹰爪拳的步法——不是追,是截。你往哪退,我提前站到哪。你往哪进,我提前堵在那。

    田长风不退了。他右脚往前一蹬,半步。形意拳的半步,不是大小,是距离——半步之内,拳到人到。右拳从腰间推出去,拳面朝上,拳心朝里。崩拳。

    沈鹤亭没有硬接。他的左手搭在田长风的右拳上,不是格挡,是粘——五指像吸盘一样吸住田长风的拳头,往后一带。崩拳的方向偏了,擦着沈鹤亭的腰侧过去,打空了。

    田长风的重心往前倾了一下。沈鹤亭的右手上来了,五根手指扣住了他的右肩。鹰爪力。不是掐,是锁——拇指按在锁骨上,其余四指扣住肩胛骨,一拧。

    田长风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不是断,是错位的前兆。他的左拳从下往上撩,打在沈鹤亭的肘关节上。沈鹤亭的手松了,退了两步。

    两个人对视。

    田长风的右肩上五个血红的指印,像烙上去的。

    沈鹤亭的右手垂着,肘关节处红了一片,是田长风那一拳震的。

    “好崩拳。”沈鹤亭活动了一下右臂,骨节咔咔响。

    田长风没有说话。他深吸一口气,右拳收在腰间,左拳护胸。这一次,他的重心压得更低,马步扎得更稳。

    沈鹤亭又出手了。这一次不是一爪,是连环五爪。和徒弟同样的招式,速度更快,角度更刁。第一爪抓田长风的咽喉,第二爪抓胸口,第三爪抓腰侧,第四爪抓大腿,第五爪抓脚踝。从上到下,从远到近,五爪覆盖了田长风整个身体。

    田长风没有退。他迈出半步,右拳轰出。不是崩拳,是炮拳。拳从腰间炸起,带着身体前冲的惯性,像炮弹一样砸向沈鹤亭的胸口。不管他抓哪里,这一拳先到。

    沈鹤亭的五爪没有收。他的左手抓向田长风的右拳,想故技重施,粘住它。但这一次,拳上的力量太大了——不是崩劲,是炮劲。崩劲是短促的爆发,炮劲是持续的前推。他的左手刚碰到田长风的拳头,就被弹开了。

    拳头砸在沈鹤亭的胸口。

    田长风听见了肋骨断裂的声音。不是脆响,是闷响,像踩断一根湿树枝。沈鹤亭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倒扣的船壳上,船壳的木板碎了,他摔进去,趴在碎木屑里。

    田长风站在原地,右拳还在滴血。不是他的血,是沈鹤亭的——拳峰上沾着碎肉。

    沈鹤亭从碎木屑里爬起来。他的胸口塌了一块,左肋凹进去,呼吸时发出嘶嘶的声音。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嘴角有血。

    “炮拳……”他咳了一声,血沫溅在地上,“形意拳里,炮拳属火。崩拳属木。木生火……你前面用崩拳引我,再用炮拳……好算计。”

    田长风没有回答。他看着沈鹤亭的胸口,那块凹陷的地方,衣服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不是血,是银白色的纹路。仙秦的能量纹路。

    “你不是沈鹤亭?”田长风的声音发紧。

    沈鹤亭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银白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越来越亮。他用手捂住,光从指缝漏出。

    “我是沈鹤亭。”他的声音沙哑,“但我也是……历史修正会的试验品。我身上有仙秦的碎片。”

    田长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你为什么不躲?”

    沈鹤亭笑了。嘴角的血沫涌出来。“因为……我想试试。我能不能……挡住你的炮拳。”

    他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碎石上,闷响。他手撑着地,银白色的光从胸口涌出来,越来越多,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从胸口开始,像沙一样散开。银白色的光点飘向空中,被风吹散。最后一刻,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田长风没有听清。

    沈鹤亭倒在地上。眼睛闭着,胸口不再起伏。

    千代子从芦苇丛后面走出来,掌心雷还握在手里。她低头看着沈鹤亭的尸体,脸上没有表情。

    “走。”田长风站起来。

    千代子看着他。“你杀的?”

    田长风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江边。千代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沈鹤亭的尸体横在碎木屑里,银白色的光点已经散了,只剩一滩血。

    江边的雾更浓了。田长风蹲在码头上,用江水洗手。水是凉的,冲在拳峰上,冲不掉那一层暗红。他洗了很久。

    千代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田先生,您不怕吗?”

    田长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怕什么?”

    “怕苏文玉知道是你杀了沈鹤亭。”

    田长风转过身。“不是杀。是比武。他输了。”

    千代子看着他。“输了就死?”

    田长风没有回答。他走了。脚步声很快被雾吞没。千代子站在江边,看着沈鹤亭的尸体,把掌心雷收回内袋。她蹲下来,用手合上沈鹤亭的眼睛。眼皮是凉的。

    “你也是可怜人。”她说。站起来,走了。

    夜色沉得厉害,雾又浓了几分。田长风沿着江边走了半里,忽然停下。千代子跟在他身后,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

    田长风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来路走。千代子追了两步。“东西落了?”

    “少个人。”田长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千代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说的是谁——沈鹤亭的徒弟,那个穿黑短打、被他掰断右手腕的人。刚才沈鹤亭死后,一片混乱,谁也没注意那人去了哪里。

    田长风走回船厂。碎石路上还留着沈鹤亭的血,暗红色,被雾水洇开了,像泼在地上的墨。船壳旁没有人。沈鹤亭的尸体还在,仰面躺着,胸口塌陷。田长风蹲下来仔细观察足印,又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芦苇丛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看见了。芦苇丛深处,有一片倒伏的痕迹,像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去了。田长风拨开芦苇,走进去。雾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一丈。脚下是烂泥,踩上去咕叽咕叽响,泥水没过脚踝,冰凉。他走了约百步,闻到了血腥味——新鲜的,不是沈鹤亭那种已经变暗的铁锈味,是刚流出来的、带着热气的腥甜。

    芦苇到了尽头,是一片空地。地上有脚印,凌乱的,深浅不一。还有一只鞋。黑布鞋,鞋底沾着泥,鞋帮上有一道裂口,是从前面撕裂的,露出发黑的脚趾。田长风认得那只鞋——沈鹤亭徒弟脚上穿的,就是这种鞋。

    他继续往前走。空地中央,一个人趴在地上。穿黑色短打,右手腕肿得像馒头,手指弯不成爪。他的头歪向一侧,脸埋在泥里,看不清表情。后背的衣服破了一个洞,洞口边缘渗着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血还在流。不是喷,是淌,顺着衣褶往下淌,汇成一条细细的血溪。

    田长风走过去,蹲下来,把人翻过来。黑衣人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已经没了神。他的脖子上有五道抓痕——不是指甲抓的,是指痕。铁钩似的,深深嵌进皮肉里,掐断了喉管。鹰爪拳的手法。

    田长风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见过这种伤——郭云深与陈子正交手录里记载过,“鹰爪锁喉,破形意之横劲”。那是鹰爪拳专门用来对付形意拳横拳防御的杀招,五指扣住咽喉,拧转,一息断喉。

    他站起来,看着自己的右手。拳峰上还沾着沈鹤亭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不是他杀的。他杀沈鹤亭用的是炮拳,打碎的是肋骨,不是喉咙。

    有人替他杀了。

    芦苇丛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是躲藏的那种轻,是故意让你听见的轻。田长风转过身。千代子从芦苇丛后面走出来,手里没有枪。她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没有表情。

    “田先生,您不用查了。是我们的人杀的。”

    田长风看着她。“你没有这个手劲。”他看着脖子上的指痕,“鹰爪拳,十年以上的功力。”

    千代子没有说话。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只怀表,打开。表面嵌着一张照片,黑白,边角泛黄。照片上的人穿着黑色短打,年轻,笑得有些拘谨。他的右手五指张开,搭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人的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光秃秃的。

    田长风认出了那个人。沈鹤亭。

    “他叫陈小峰。沈鹤亭的徒弟,也是他的养子。”千代子合上怀表,“沈鹤亭收他之前,他已经在陈子正门下学了八年鹰爪拳。陈子正死后,他跟着沈鹤亭,替历史修正会做事。”

    田长风看着她。“你知道他要来?”

    千代子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沈鹤亭有徒弟,不知道是谁。今晚他出手的时候,我才认出来。”她把怀表收回口袋,“他的鹰爪拳,比沈鹤亭的徒弟高明。沈鹤亭的徒弟练了十五年,他才练了八年。”

    田长风沉默了一会儿。“谁杀的?”

    千代子低下头。“不是我。是宫崎先生的人。宫崎先生早就知道陈小峰是沈鹤亭的养子。今晚派我来,任务之一就是等陈小峰落单,除掉他。”她顿了顿,“沈鹤亭一死,陈小峰一定会报仇。留着他,是祸害。”

    田长风看着地上那具尸体,不再说话。夜风从江面吹来,把芦苇压弯了一片。地上的血迹已经凝了,变成黑褐色。田长风脱了外袍,盖在尸体上。袍子是灰色的,很快被血浸透,变成深褐色。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千代子跟在后面,走出芦苇丛。身后,只有风声,和芦苇折断的脆响。

    沈鹤亭的尸体躺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被一个捡废铁的老头发现。老头报了案,租借巡捕房来人,拍了照片,把尸体运走了。沈鹤亭的胸口,那道银白色的纹路已经消失了,只有一片青紫的淤伤。法医说:肋骨断裂,刺穿心脏,当场死亡。

    霍去病在巡捕房认了尸。他掀起白布,看了一眼,放下。林小山站在旁边,看不出来。

    “霍哥,谁杀的?”

    霍去病没有说话。他蹲下来,仔细查看沈鹤亭的伤口。胸口塌陷,肋骨断裂的断面参差不齐,是钝器重击所致。他翻过沈鹤亭的右肩,看见五道深紫色的指印,间距均匀,指力深透。

    “形意拳。”霍去病站起来,“崩拳,或者炮拳。”

    林小山愣了一下。“田长风?”

    霍去病摇了摇头。他指着那几道指印:“鹰爪拳的痕迹。沈鹤亭先与鹰爪拳高手交手,被锁住肩膀,然后被人正面一拳击中胸口。”他顿了顿,眉头皱起,“这一拳的劲力……我见过。李铁峰的崩拳,就是这种力道。”

    林小山的眼睛眯了一下。“李铁峰?张督军手下那个形意拳高手?”

    “他和我交过手。他的崩拳劲力沉猛,穿透力强。沈鹤亭胸口的塌陷,和李铁峰打我前臂时的感觉一致。”霍去病把白布盖回去,“而且,李铁峰昨晚不在天津国术馆。有人看见他上了去崇明岛的渡轮。”

    林小山攥紧了拳头。“张督军干的?”

    霍去病没有回答。他走出停尸房,阳光刺眼。林小山跟出去。

    “霍哥,沈鹤亭不是自己人吗?张督军杀他干什么?”

    “沈鹤亭手里有两块五行令碎片。”霍去病上了一辆黄包车,“张督军想要。宫崎也想要。谁先下手,谁拿到。”

    林小山跳上另一辆。“那田长风呢?他昨晚也在崇明岛。”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田长风的形意拳,劲力偏刚猛,但出手留有余地。沈鹤亭胸口的伤,没有余地。”他顿了顿,“不是田长风。”

    黄包车拐进法租界。林小山坐在车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霍去病的话。不是田长风。是李铁峰。张督军的人。他把这些信息串起来,脸色越来越沉。

    苏文玉坐在梅里安的客厅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梅里安从书房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银十字架。他在苏文玉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叶。

    “苏老板,深夜来访,有事?”

    苏文玉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沈鹤亭的尸体,胸口塌陷。

    “沈鹤亭死了。形意拳杀的。”

    梅里安看了一眼照片,放下了。“李铁峰?”

    苏文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梅里安笑了笑。“猜的。”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了。“苏老板,您是想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文玉没有说话。

    梅里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法租界的夜景,霓虹灯闪着七彩的光。“沈鹤亭是历史修正会的人,他手里有两块五行令碎片。他一死,那两块碎片的下落,就没人知道了。”

    苏文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你知道在哪。”

    梅里安转过身。“我知道。但我为什么要告诉您?”

    苏文玉站起来。“因为您不想让宫崎拿到。”

    梅里安看着她,看了很久。“苏老板,您很聪明。但聪明人容易死得早。”他顿了顿,“碎片在我这里。想要,拿东西来换。”

    “换什么?”

    梅里安走回沙发,坐下。“张督军。”

    苏文玉的瞳孔缩了一下。“你要我杀张督军?”

    “不是杀。是让他退出上海。”梅里安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张督军不倒,宫崎就有靠山。宫崎不倒,我们都拿不到碎片。”

    苏文玉沉默了很久。“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梅里安放下茶杯。“因为我不是中国人。我动手,是外交事件。您动手,是江湖恩怨。”

    苏文玉站起来。“我需要时间。”

    梅里安也站起来。“三天。”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我等您答复。”

    苏文玉转身走向门口。梅里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老板,沈鹤亭是我的人。他死在形意拳下,我不会善罢甘休。”

    苏文玉没有回头。“他不是你的人。他是他自己的人。”

    门关上了。梅里安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茶,没有喝。他看着窗外,苏文玉上了黄包车,黄包车拐进夜色里,不见了。

    苏文玉回到客栈,霍去病已经在等。她把梅里安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林小山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烟,没点。

    “文玉姐,梅里安要我们对付张督军,他自己坐收渔利?”

    苏文玉坐在桌边,莲花放在膝盖上。三片黄叶已经绿了两片,叶脉清晰可见。“他知道我们没得选。”她顿了顿,“沈鹤亭一死,他手里那两块碎片就更值钱了。他可以用碎片逼我们替他卖命。”

    程真从楼上下来,左肩还塌着,右手端着一杯茶。“沈鹤亭真是李铁峰杀的?”她看着霍去病。

    霍去病靠在墙边,钨龙戟横在膝上。“八成。”

    “那田长风呢?”程真把茶递给苏文玉。

    “田长风昨晚也在崇明岛。”霍去病顿了顿,“但他和沈鹤亭交过手之后,沈鹤亭还能站起来。李铁峰是在沈鹤亭受伤之后补的拳。”

    林小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补刀?”

    霍去病没有说话。窗外,夜风把走廊尽头八戒大师的袈裟吹起一角。菩提子的声音停了。

    苏文玉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

    “不管是谁杀的,这笔账,都要算在宫崎头上。”她看着众人,“三天后,我去找梅里安。这三天,我要查清楚——李铁峰背后,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