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正雄站在英华女校的走廊尽头,背靠着一根漆成白色的廊柱。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服,没戴帽子,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一朵樱花。阳光从拱形窗户照进来,在他脚前画出一道明亮的方框。他没有走进那道方框,一直站在阴影里。
下课铃响了。女孩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叽叽喳喳,像一群被放出笼的麻雀。有人看见他,多看了一眼,又匆匆走了。他在这里等了三年,每次来接女儿,都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去教室门口。不是怕,是不想让女儿的同学知道,她的父亲是日本人。
宫崎绫子从教室里走出来,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新青年》。她没看见父亲,低头翻着书页,往楼梯口走。
“绫子。”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爸。”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宫崎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她身后。他伸手想帮她拿书,绫子往旁边偏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周生活费够吗?”
“够。”
“功课跟得上吗?”
“跟得上。”
沉默。走廊里只有风从窗户缝灌进来的呜咽声。
宫崎把手收回身侧。“你妈来信了,问你过年回不回去。”
绫子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月亮的夜,但眼角有细密的红血丝——不是哭的,是熬夜熬的。
“爸,你上次说,炒股赚了钱就带我回东京。还回去吗?”
宫崎的手指蜷了一下。“再等等。”
“等多久?”绫子把那摞书抱紧了一点,“你每次都说再等等。”
宫崎没有说话。
绫子低下头,看着书脊上那行字——《新青年》。她的声音更轻了。“爸,你知道我同学怎么说的吗?她们说,你爸是间谍,用炒股的钱买军火。她们不跟我玩了。”
宫崎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们不懂。”
“那你懂吗?”绫子抬起头,眼眶红了,“你炒股真的是为了我吗?还是为了你自己?”
宫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为了你。”
绫子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你收手吧。我不回东京了。我就在上海,哪儿也不去。我不怕别人说。”
宫崎伸出手,想摸她的头。手停在半空中,始终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在抖,很轻。
“绫子。”
“嗯。”
“你长大了。”
绫子没有说话。她转身,抱着书,走向楼梯口。走了三步,停下,没有回头。“爸,那本《新青年》里夹着你的照片。是妈寄来的。她说,你三年没回家了。”
宫崎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
“三年了。”他低声说。没有人听见。
佐藤健一跪坐在棋盘前,黑白子各下了五十余手,局势胶着。他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的右上角,没有落下去。宫崎坐在他对面,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先生,绫子小姐还是不跟您说话?”
宫崎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中央。“她说话了。”
“说了什么?”
“说我不懂。”宫崎把黑子按了按,棋子嵌进棋盘,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佐藤放下白子。“她还在怪您。”
“她怪我三年不回家。”宫崎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她不知道,我一回去,就出不来了。关东军那些人,不会让我走。”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那您还回去吗?”
宫崎放下茶杯,看着棋盘。黑子被白子围住了,七零八落。“下完这盘再说。”
佐藤落了一子,吃了宫崎三颗黑子。宫崎没有看棋盘,他盯着窗外。窗外的院子里,樱花树还没到花期,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
“佐藤,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佐藤的手停在棋盒上。“先生,您问的是哪一件?”
宫崎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佐藤。“明天,让千代子去接触田长风。”
佐藤的眉头皱了一下。“千代子?她太年轻了。”
“年轻才好。田长风不会防备。”宫崎转过身,“告诉她,接近田长风,拿到五行令的下落。如果拿不到——”他顿了顿,“就把田长风变成我们的人。”
佐藤低下头。“是。”
宫崎走回棋盘前,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唯一的空位上。黑子连成一片,白子的包围圈裂开了一道缝。
“有时候,赢不在棋里。”他说。
佐藤看着那道裂缝,没有说话。
田长风坐在豫园湖心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龙井,茶汤清亮,叶片在杯中沉浮。他一个人。风吹过水面,带来莲花的腥气,和远处戏班子咿咿呀呀的唱腔。
脚步声从九曲桥上传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没有回头。“苏老板?”
“不是苏老板。”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吴侬软语的尾音,“是我。”
田长风转过身。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亭子外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朵栀子花。她的头发盘起来,用一支银簪别住,簪头刻着一只蝴蝶。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细长,笑起来像一弯月牙。
“你是谁?”田长风没有站起来。
女人走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田长风的杯子里续满。
“我叫千代子。日本名字,但我从小在上海长大的。”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你可以叫我阿千。”
田长风看着她。“宫崎的人?”
千代子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田先生,您不用这么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什么?”
“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千代子放下茶杯,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一块青黑色的玉佩,巴掌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五行令碎片。宫崎手里有三块,梅里安手里有两块,苏文玉手里有一块。你一块都没有。”
田长风看了一眼照片,没有拿。“你怎么知道我想要?”
千代子把照片收回去。“田先生,您不用瞒我。您跟苏文玉结盟,不就是想分一块碎片吗?她把您当枪使,您替她卖命——到头来,碎片还是她的。”
田长风端起茶杯,没有喝。“宫崎让你来说这些?”
“宫崎让我来送您一份礼。”千代子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布包里是一块五行令碎片,青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暗光。“这是定金。”
田长风盯着那块碎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咚,咚。“他要什么?”
“您跟苏文玉继续合作。她的一切行动,告诉我们。事成之后,另外两块碎片,也归您。”
田长风把茶杯放下了。“如果我不要呢?”
千代子站起来,把碎片收回布包,塞进手包。她走到亭子边缘,背对着田长风。
“那您就什么都没有。苏文玉不会给您,宫崎也不会给您。您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她转过身,看着他。“田先生,您不是坏人。但您也不是圣人。您想要振兴中华武士会,需要钱,需要势,需要仙秦的碎片。这些东西,苏文玉不会给您,宫崎会给。”
田长风沉默了很久。“你是宫崎的什么人?”
千代子笑了笑。“棋子。随时可以扔的那种。”
她走下九曲桥,月白色的旗袍在绿色的荷叶间格外显眼。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
“田先生,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我等您答复。”
脚步声远了。
田长风坐在亭子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
苏文玉坐在窗边,莲花放在膝盖上。三片叶子全黄了,边缘卷曲,像被火烧过的纸。她用手指轻轻抚过叶面,叶子没有展开,反而合拢了一点。
林小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文玉姐,钱借到了吗?”
“借到了。三万。够保证金了。”苏文玉没有抬头,“牛全在修备份线路,明天下午就能恢复交易。”
林小山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程真呢?”
“在楼上。没吃饭。”
林小山站起来,又坐下。“我去叫她。”
“别去。”苏文玉看着他,“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林小山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文玉姐,我是不是太护着她了?”
苏文玉没有回答。
林小山低下头。“今天在松涛馆,她吼我。她说‘我不是你的包袱’。我说‘我懂’。其实我不懂。”
苏文玉把莲花放在桌上。“她不需要你保护。她需要你相信她。”
林小山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文玉姐,你那个卦,为什么会错?”
苏文玉看着窗外。“卦不会错。是人会错。”她顿了顿,“我太想赢了。”
林小山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苏文玉坐在窗边,莲花放在膝盖上。夜风吹进来,把莲叶吹得轻轻晃动。她低头看着那三片黄叶,用手指轻轻碰了碰。
“你也在提醒我,对吗?”
叶子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合拢,像在保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