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玉在三天里跑了七家银行。
第一家是浙江兴业银行,总经理姓钱,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敲桌子。他看了一眼苏文玉的借款申请书,没有翻开,用食指敲了三下桌面,咚咚咚,像在弹钢琴。
“苏老板,听说您最近在交易所亏了不少?”
苏文玉没有回答。她坐在椅子上,腰挺得笔直,莲花别在腰间,三片黄叶垂着头,像在打瞌睡。
钱经理把申请书推回来。“不好意思,总行有规定,近期暂停对个人拆借。”
“贵行上周刚给荣家拆借了二十万。”
钱经理的笑容顿了一下。“那是荣家。”
苏文玉站起来。“打扰了。”
第二家是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第三家是金城银行,第四家是盐业银行。每一家都客客气气,每一家都摇着头。不是利率问题,不是抵押问题——是有人打了招呼。
第五家是中南银行。总经理姓胡,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人的时候从镜片上方翻眼睛,像在审犯人。他没有把申请书推回来,而是放在桌角,用镇纸压住。
“苏老板,您是个明白人,我不瞒您。上周,张督军的副官来过。话说的很客气——谁借钱给您,就是跟督军府过不去。”
苏文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张督军不做生意,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
胡经理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苏老板,您得罪的不是张督军。是宫崎先生。宫崎先生和张督军有生意往来,大生意。”
苏文玉站起来,把申请书从镇纸下抽出来,折好,放进手包。“谢谢胡经理,至少您说了实话。”
她走出银行大门。阳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莲花在腰间轻轻晃了晃,三片黄叶同时颤了一下,像在叹气。
第六家是法租界的东方汇理银行。法国经理叫杜邦,四十多岁,啤酒肚,喜欢抽雪茄。他倒是没有拒绝,给了一个数字——两万。不是抵押贷款,是高利贷。月息三分,十天一结,逾期翻倍。
苏文玉看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签字吗?”杜邦用生硬的中文问。
苏文玉把合同推回去。“不签。”
她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腿有点软。她扶着门口的石柱,站了一会儿。风从黄浦江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吹在她脸上,吹不散额头上的汗珠。
林小山蹲在台阶上,看她出来了,站起来。“文玉姐,借到了吗?”
苏文玉摇了摇头。
“几家?”
“七家。”
林小山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台阶上。“回去再说。”
黄包车上,苏文玉闭上眼睛。莲花放在膝盖上,三片黄叶合拢了,像在保护什么。她的手指按在叶茎上,能感觉到微弱的脉动——很慢,很弱,像一颗快要停的心脏。
“文玉姐。”林小山坐在她旁边。
“嗯。”
“还有办法的。”
苏文玉没有回答。
回到客栈,苏文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程真站在门口,左肩还塌着,右手垂着。她的左肩被佐藤的木刀挑中后,关节错位,陈冰花了一晚上才给她接回去,但伤到了韧带,至少要养一个月。她没有敲门,靠着门框站着。
陈冰从楼下上来,端着一碗红枣汤。她看见程真,停了一下。
“她还没出来?”
程真摇了摇头。
陈冰敲了敲门。“文玉姐,喝点汤。”
里面没有声音。
陈冰又敲了两下。“文玉姐?”
“放着吧。”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陈冰把碗放在门口,蹲下来,用手背试了试碗的温度,又站起来。
八戒大师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菩提子在指尖一颗一颗捻过。他的速度很慢,慢得像在数呼吸。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口,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门里没有回应。
八戒大师没有走,站在那里,菩提子继续捻。他的眼睛半闭着,但他的耳朵在听——听门里的呼吸声。呼吸很浅,很急,像一个人在哭,但没有声音。
“苏施主,老衲不会劝人。老衲只会念佛。您想听,老衲就在这儿。”
门里还是没有回应。
八戒大师在门口坐下来,盘腿坐在地上,袈裟铺开,像一朵灰色的云。他开始诵经,声音不高,但很稳,像钟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程真靠着门框,看着八戒大师的侧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湿的。
天黑了。走廊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冷白色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文玉坐在床沿上,莲花放在膝盖上。她的手边放着一把剪刀,是裁衣服用的,刃口不宽,但够利。她看着那把剪刀,看了很久。
她拿起剪刀,剪断了一根头发。头发飘下来,落在莲花上,黄叶颤了一下。
她举起剪刀——门被推开了。
程真站在门口。她的左肩还塌着,但她用右手撑着门框,整个人堵在门口。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嘴唇在抖。
“文玉姐,把剪刀放下。”
苏文玉看着她。
“放下。”程真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硬。
陈冰从程真身后挤进来,一把夺过剪刀,攥在手里。剪刀的刃口在她掌心划了一道,血渗出来,她没有松手。
“你疯了?”陈冰的声音在抖。
苏文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莲花。叶子上有一根断发,她用手指拈起来,放在桌上。
八戒大师站在门口,菩提子停了。他的眼睛睁开了,看着苏文玉。
“苏施主,您不是一个人。”
苏文玉抬起头,看着他。
“您还有我们。”八戒大师说。
苏文玉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没有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在莲花上,滴在黄叶上。叶子被泪水浸湿了,舒展开了一点。
程真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苏文玉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陈冰把剪刀收进药囊,蹲下来,用纱布缠自己掌心的伤口。缠了一圈,又缠了一圈,打了结,用牙咬断。
“文玉姐,钱没了可以再赚。”她说,“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苏文玉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擦不干净,眼泪又涌出来了。她像孩子一样捂着半张脸,肩膀在抖。
程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很慢。
天快亮了。走廊里的月光变成了灰白色,窗外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像在吵架。
苏文玉的眼睛肿了,但她不哭了。她把莲花放在桌上,看着那三片黄叶。
“林小山呢?”她问。
程真愣了一下。“不知道。昨晚就不在。”
“霍去病呢?”
“也不在。”
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苏文玉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扶了一下床沿。“他们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
撼岳门拳谱扉页上写着十六个字:一拳出岳撼千峰,劲裂顽石气如虹。不欺弱小行侠义,只镇奸邪立世功。
林小山蹲在客栈门槛上,把拳谱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字是手抄的,墨迹新旧不一,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看不清。他合上拳谱,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霍去病。
“霍哥,这拳你练过?”
霍去病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钨龙戟靠在墙边,双手垂在身侧。他的站姿不像是故意摆的,脚不八不丁,腰背挺直,胸口微含,像一座被风化了两千年的石像。林小山盯着他看了半天,看不出门道。
“张少华的人快到了。”程真从楼上下来,左肩还缠着绷带,右手按着短刀。
林小山站起来。“几个?”
“两个。加上张少华,三个。”
“什么来头?”
程真把一张纸条递给他。纸条上是牛全从赌场那边打听到的消息——形意拳郭云深再传弟子李铁峰,八极拳吴钟传人韩侠。两个人都是天津国术馆的教习,被张督军重金请来。
林小山把纸条揉成团。“霍哥,两个打一个?”
霍去病拿起钨龙戟。“不用。”
他把戟放下。
林小山愣了一下。“不用武器?”
霍去病没有解释。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阳光照在他脸上,右眼的琥珀色光没有亮,瞳孔是普通的黑色。
李铁峰先到的。
他四十出头,矮壮,双手过膝,手指粗得像胡萝卜。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盘虬的青色血管。他走进院子,没有看林小山,没有看程真,只看霍去病。
“你就是那个保镖?”
霍去病没有说话。
李铁峰双手抱拳。“形意,李铁峰。讨教。”
话音未落,他的右脚已经迈出去了。半步。形意拳有“半步崩拳打天下”的说法,郭云深当年仅凭半步崩拳打遍华北无对手。李铁峰深得其中三味,这一脚半步不是走,是蹬——脚掌碾地,地面的青石板裂了一道缝,碎屑弹起来。
他的右拳从腰间推出去,不是刺,是崩。拳面朝上,拳心朝里,劲力从脚跟到膝到胯到腰到肩到肘到手,一节一节传上来,像拧紧的弹簧突然松开。拳未到,风先到。风压吹得霍去病额前的头发往后飘了一下。
霍去病没有躲。他抬起右臂,横在胸前。
李铁峰的崩拳打在他的前臂上。
闷响。不是骨裂,是像拳头砸在装满了沙子的麻袋上。李铁峰退了一步,右手垂下来,手指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指骨红肿了,像被火烧过。
霍去病的前臂上,有一道红印。他没有甩手,没有皱眉。他看着李铁峰的拳头,李铁峰也看着他的前臂。
“你的骨头……”李铁峰的声音发干。
“练过。”霍去病说。
李铁峰没有问练过什么。他是行家。刚才那一拳,足以打断一根三寸厚的木桩。但打在这个人身上,像打在山壁上——不是硬,是沉。那股反震力不是从骨头表面弹回来的,是从骨头里面涌出来的,像一拳打在深潭里,水没溅出来,拳头却陷进去了。
“还打吗?”霍去病问。
李铁峰沉默了三秒。“不打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练的不是拳。”
霍去病没有回答。
韩侠比李铁峰高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穿着一件黑色短打,腰间扎着牛皮板带,脚踩一双踢死牛鞋——鞋头包着铁皮。
他走进院子,看见李铁峰走了,没有问为什么。他盯着霍去病,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八极,韩侠。”
霍去病没有说话。
韩侠不废话。他往前迈了一步,不是半步,是一大步。八极拳讲究“崩撼突击”,硬打硬进,不留余地。他的右手从腰间拉起来,掌心朝上,五指并拢,像一把刀。这一招叫“猛虎硬爬山”,是八极拳最着名的杀招之一——右手挂耳,左手按掌,肘顶、膝撞、肩靠连环而至。
他的右手劈下来了。
霍去病没有退。他抬起右臂,和前一次一样,横在胸前。但这一次,他的手臂不是直的——是微微弯曲的,肘尖朝外,像一根弓弦。
韩侠的右手劈在他的手臂上。
声音不一样了。不是闷响,是脆响,像竹子被折断。韩侠的右手弹起来,整条右臂垂了下去。他的脸白了,不是怕,是疼。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冷的,是骨头在响。
霍去病的手臂上,多了一道红印。比刚才那道深一些,但皮没破。
韩侠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震裂了,血从裂口渗出来。他攥了攥拳头,握不紧。
“你这是什么拳?”他的声音沙哑。
霍去病垂下手臂。“古拳法。没有名字。”
韩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渊,看不见底。他见过很多练拳的人,有练太极的,有练形意的,有练八极的,有练劈挂的。没有一个人的眼睛是这样的——不是冷,不是热,是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有看。
“你打过仗?”韩侠问。
霍去病没有回答。
韩侠走了。走的时候,右臂一直垂着,没有抬起来。
张少华站在院子外面,脸色白得像纸。他穿着那件乳白色西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带结系得很紧,勒得喉结上下滚动。他看见李铁峰走了,又看见韩侠走了,想走。腿不听使唤。
林小山从门槛上站起来,伸出手,搭在张少华肩膀上。张少华的肩膀是僵的,像一块木板。
“十万。明天中午。城隍庙后的客栈。”
张少华的喉结又滚了一下。“我爸不会给的。”
林小山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拍了拍他的西装领子。“不是赎你。”
张少华愣住了。“那赎谁?”
林小山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院子,蹲在门槛上,把拳谱翻开,翻到扉页。十六个字,“不欺弱小行侠义,只镇奸邪立世功”。
“你回去告诉你爸,不是赎你。是赎你家的赌场。”
张少华的脸色从白变成灰。“你什么意思?”
林小山合上拳谱。“上次你输的几十万,账单我还留着。你说,你爸要是知道你在赌场输了那么多钱,他是先打我,还是先打你?”
张少华站在那里,腿在抖。他的嘴唇在抖,但他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
程真从楼上下来,左肩还塌着,右手端着一杯茶。“他走了?”
林小山接过茶。“走了。”
“他会给吗?”
林小山喝了一口茶。“他不敢不给。因为他输的钱,比他的命还多。”
程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
林小山把茶杯递回去。“被逼的。”
霍去病从院子中央走回来,拿起靠在墙边的钨龙戟。他的手臂上还有两道红印,已经开始消肿了。
“霍哥,你那古拳法,到底是什么?”林小山问。
霍去病把钨龙戟扛在肩上。“撼岳崩山。”
林小山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练的?”
霍去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刚才。看你那本拳谱。”
他推门出去了。林小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程真端着茶杯,嘴角弯了一下。
苏文玉坐在大厅里,莲花放在桌上。三片黄叶还垂着,但叶尖有一点绿——很小,像针尖。
林小山把皮箱放在她面前,打开。银元,整整十万块。白花花的,闪着光。
苏文玉看着那箱银元,看了很久。
“你绑了张少华?”
林小山在她对面坐下。“不是真绑。”
“他认了。”
“认了。但他不敢说。”林小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他说出去,他爹就知道他在赌场输了几十万。他输的钱,比我们借的还多。”
苏文玉看着他。“你不怕?”
林小山想了想。“怕。但怕也得做。”
苏文玉把手伸进皮箱,抓起一把银元。银元从指缝漏下去,叮叮当当,像流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谢谢。”她说。
林小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用谢。反正这钱也不是我的。”
他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文玉姐,下次想不开,先跟我们商量。这种事,一个人干不了。”
他推门出去了。
苏文玉看着那箱银元,又看着桌上的莲花。三片叶子慢慢展开了,一片一片,像在伸懒腰。叶尖那点绿,大了一点点。
程真从楼上下来,左肩还塌着,但右手端着两杯茶。她把一杯放在苏文玉面前,另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文玉姐,林小山刚才说的那句‘怕也得做’——是说给你听的。”
苏文玉端起茶杯。“我知道。”
程真看着她。“那你听进去了吗?”
苏文玉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听进去了。”
程真没有再说话。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慢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箱银元上,白花花的,晃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