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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意外失手

    苏文玉盯着桌上的莲花,已经看了整整一炷香。

    三片叶子平展着,绿得发亮,叶脉像细小的血管,在烛光下微微跳动。她伸手碰了碰,叶子颤了一下,朝左偏了半寸。左为阳,阳为涨。她收回手,拿起桌上的电话。

    “三百手棉纱,多。”

    柜台那边的小姑娘愣了一下。“苏老板,棉纱今天已经涨了五块了,还追?”

    “追。”

    这一天,棉纱开盘一百三十块,收盘一百二十八块。跌了两块。三百手,每手十吨,每跌一块亏三千块。两块,六千。苏文玉看了一眼交割单,放回桌上,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没喝。

    “文玉姐,是不是你那花看走眼了?”林小山蹲在门口,嘴里叼着根牙签。

    苏文玉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莲花。三片叶子合拢了,一片叠着一片,像在护住什么。

    第一天,她亏了六千。第二天,她补了五百手。棉纱继续跌。一百二十六,一百二十五,一百二十三。两天亏了四万。牛全蹲在地上,把玉碟碎片和五行令碎片并排摆好,探测针的银光比之前暗了一些。“文玉姐……那个卦,会不会是反的?”

    苏文玉沉默了很久。“也许。”

    第三天开盘前,苏文玉又在看莲花。叶子还是合拢的,但叶尖微微发黄——不是枯,是另一种颜色,像被烟熏过的宣纸。她把手伸进抽屉,摸出一枚铜钱。正面,反面,正面。乾卦。

    乾为天,元亨利贞。大吉。

    她拿起电话。“一千手棉纱。多。”

    林小山的牙签掉在地上。“文玉姐,你疯了?”

    苏文玉没有看他。“疯不疯,收盘就知道了。”

    收盘的时候,棉纱跌到了一百一十八。一千手,每手亏十二块。十二万。加上之前的四万——十六万。账户里只剩不到三万。

    苏文玉坐在柜台前的长椅上,莲花放在膝盖上。三片叶子全黄了,边缘卷曲,像被火烧过的纸。她的手指按在叶茎上,能感觉到微弱的脉动——很慢,很弱,像一颗快要停的心脏。

    “为什么?”她喃喃。

    牛全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探测针。针尖的银光彻底灭了。“文玉姐,不是你的卦错了。是有人改了行情。”

    他指着针尖。“探测针感应到——有人在交易所机房动了手脚。报价机显示的价格,比真实价格低了五块。”

    苏文玉的眼睛眯了一下。“谁?”

    “宫崎的人。他们买通了交易所的机修工,修改了报价机的输出数据。我们看到的跌,是假的。”牛全推了推眼镜,“但他们忘了,报价机有三台并联。我上周修的时候,在二号机里留了一条备份线路,数据没被改。”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苏文玉。“这是真实成交价。棉纱今天收盘一百二十三,不是一百一十八。”

    苏文玉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的数字。一百二十三。差五块。一千手,五块——回本五万。但账户里只剩三万了,那五万已经被虚假的“亏损”从账面上抹去了。

    “能追回来吗?”她问。

    牛全想了想。“能。需要三天。但需要一笔保证金,至少五万,来证明我们还有钱。”

    苏文玉站起来,把账本收进手包。“我去借。”

    程真坐在客栈的屋顶上,左肩靠着一根烟囱。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煤烟味。她的左肩隐隐作痛——不是伤口的疼,是旧伤的酸。骨头已经长住了,但每次变天都会酸,像有人在骨头缝里灌醋。

    她用右手按着左肩,手指慢慢揉。疼,但她没有皱眉头。

    楼下传来林小山的喊声:“程真!吃饭了!今天有红烧肉!”

    她没有应。她不想吃红烧肉。她不想被人叫“吃饭了”。她不想被人当成伤员。

    三天了。自从左肩受伤,林小山就不让她出门。去交易所?不行。去跟踪?不行。连去巷口买包烟,他都跟在后面,像条尾巴。她不是他的尾巴。她是程真。

    她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时左肩震了一下,酸麻从肩膀扩散到胸口,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我出去一趟。”她推开门。

    林小山端着一碗红烧肉,站在厨房门口。“去哪儿?”

    “走走。”

    “我陪你。”

    “不用。”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林小山的声音:“早点回来,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没有回头。

    虹口的小巷比白天安静得多。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一小圈光斑,光斑外面是无边的黑暗。程真走在黑暗中,右手按着短刀。她不认路,但她认得方向——松涛馆在东北角,那片黑漆漆的院子就是。

    院墙不高。她翻过去,落地无声。左肩疼了一下,她用右手撑住地面,稳住了。院子里没有灯,但正厅的纸门透出微光。她贴着墙根,绕到后门,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宫崎不在。佐藤健一跪坐在正中央,闭着眼睛。他面前放着一把木刀,刀身修长,握手处缠着黑色的棉绳。他一个人。

    程真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碎瓦片滑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像老鼠啃木头。但佐藤的眼睛睁开了。

    “程小姐,请进。”他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程真没有动。

    “你左肩的伤,还没好。”佐藤站起来,拿起木刀,“林小山不让你来,你偏要来。你想证明什么?”

    程真推开门,走进院子。“不是你该管的。”她用右手抽出短刀。

    佐藤看着她,木刀垂在身侧。“你一只手,打不过我。”

    “试试。”

    佐藤动了。

    不是冲,是迈。一步跨出两丈,木刀横在身前,姿势不像攻击,像邀请。程真没有上当。她站在原地,右手握刀,左肩垂着,重心放在右腿。

    佐藤又迈了一步。两丈变一丈。

    程真出手了。短刀从下往上撩,刀锋直奔佐藤的喉咙。速度很快,快到刀锋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佐藤没有躲——木刀从下往上挑,刀背磕在短刀上。叮——火星四溅。程真的虎口震麻了,短刀差点脱手。她退了一步。

    佐藤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木刀收在身侧。

    “你的右手很有力。但你的左手在拖累你。你出刀的时候,左肩会本能地往后缩——因为你怕疼。”

    程真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说得对。她自己都没发现。

    佐藤又迈了一步。一丈变五尺。

    程真没有再退。她往前冲,短刀直刺佐藤的胸口。这不是偷袭,是交换——她赌佐藤会躲,赌他会用木刀格挡,赌她能在格挡的间隙刺中他的肩膀。

    佐藤没有躲。

    木刀从左侧扫来,不是打刀,是打手腕。啪——程真的右手腕被击中,短刀飞出去,落在三丈外的地上。她的右手指骨裂了——不是断,是裂,像木头被劈开的声音。疼得她眼前一黑。

    佐藤的木刀没有停。顺势一挑,刀背挑中她的左肩。旧伤。

    程真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在响。不是裂,是错位——肩胛骨被从正常位置拉了出去,发出一声闷响,像掰断一根湿树枝。她跪在地上,左肩塌了一块,右手垂着,手指在抖。

    佐藤收刀,站在她面前。“你的左肩,本来养三个月就能好。现在,一年也好不了。”

    程真抬起头。她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在路灯下闪着光。但她没有叫,没有哭,没有求饶。

    “那又怎样?”

    佐藤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怕?”

    程真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地上那把短刀。够不着。太远了。

    佐藤蹲下来,平视着她。“你很像一个人。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听劝,不服输,把自己逼到绝路。”

    他站起来。

    “我会告诉宫崎先生,你是我抓的。但你不用怕,他不会杀你。他要的,是苏文玉手里的东西。”

    程真咬着牙,没有说话。

    林小山在客栈等了两个时辰。红烧肉凉了,他热了一遍。又凉了,又热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牛全端着碗过来了。“别热了,肉都成渣了。”

    “她去哪了?”林小山盯着碗里的肉渣。

    “不知道。”

    林小山放下碗,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夜色灌进来,带着凉意。他看见巷口有个人影,盘腿坐着,袈裟在风中轻轻摆动。

    八戒大师。“林施主。”

    “大师,您看见程真了吗?”

    八戒大师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串菩提子,放在地上。菩提子是新的,绳子上还打着结,是刚串的。

    “她往东边去了。虹口的方向。”

    林小山拔腿就跑。

    八戒大师看着他的背影,念了一声佛号。

    松涛馆的大门关着。林小山一脚踹开,门板飞出去,砸在院子里的石灯笼上,灯笼碎了,石头滚了一地。院子里没有人,正厅的纸门也关着。

    他冲过去,拉开门。

    程真跪在正中央,左肩塌着,右手垂着。佐藤跪坐在她旁边,木刀横在膝上。

    林小山看见程真的样子,眼睛红了。“你他妈——”他冲向佐藤。

    佐藤没有动。木刀从膝上弹起,刀背砸在林小山的肩膀上。不是疼,是麻——整条左臂瞬间失去知觉。他被震退三步,撞在门框上。

    “你不是我的对手。”佐藤收刀,“带她走。告诉苏文玉,三天后,交出碎片。”

    林小山扶着门框站起来,盯着佐藤。“如果我不换呢?”

    佐藤看着他。“那她就不用走了。”

    林小山走到程真面前,蹲下来。程真低着头,没有看他。

    “走。”他说。

    程真没有动。

    “走啊!”他吼了一声。

    程真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你吼什么?”

    林小山愣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想扶她起来。程真打开他的手,用右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左肩塌着,每动一下都疼得皱眉,她没有出声。

    她走到林小山身边,没有看他。

    林小山跟在她后面,走出松涛馆。门外的巷子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程真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程真。”

    她没停。

    “程真!”他追上去。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别跟着我。”

    “你左肩——”

    “我说了别跟着我!”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眶里的泪始终没有落下来。“我不是你的包袱。我不是你的伤员。我是程真。”

    林小山张了张嘴。

    “你懂吗?”她问。

    林小山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懂。”他说。

    程真转过身,走向巷子深处。她的背影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步都很稳。

    林小山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小团。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夜风吹过,把巷口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又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