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姓陆,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肚子大得撑开了马褂的盘扣。他坐在红木椅上,面前摆着一只青花盖碗,茶已经凉了,他不敢喝。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宫崎正雄,穿着藏青色和服,腰间插着短刀,嘴角挂着不深不浅的笑。另一个是张督军的副官,姓刘,脸上有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刘副官把一张纸推到陆市长面前,纸上是张督军的行文,措辞客气,但意思不客气——苏文玉涉嫌扰乱金融秩序,即日起禁止其在上海所有交易所交易。
陆市长的额头冒汗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湿了一小块。
“宫崎先生,刘副官,这事……恐怕不好办。苏文玉现在是法租界的红人,巡捕房那边……”
“法租界的事,张督军会去谈。”刘副官打断他,“你只管下你的令。华界的交易所,归你管。”
陆市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拿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苦的。
宫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市政府的小花园,花匠正在修剪冬青树,剪刀咔嚓咔嚓响,像在剪骨头。
“陆市长,您不必为难。我们不是要赶尽杀绝。只要苏文玉离开上海,一切都好说。”
陆市长放下茶碗。“她……她要是不走呢?”
宫崎转过身,笑了笑。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刀刃。“那我们就帮她走。”
第二天,禁令贴满了华界所有交易所的大门。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大印:“苏文玉其人及关联账户,暂停交易,听候调查。”
苏文玉站在交易所门口,看着那张纸。莲花在她腰间轻轻晃了晃,三片叶子合拢了一瞬,像在皱眉。
林小山蹲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碗豆腐花。“文玉姐,他们来真的?”
苏文玉没有回答。她转身,上了黄包车。“去《申报》馆。”
望平街的《申报》馆,三楼编辑部,灯亮了一夜。
苏文玉坐在主编史先生的对面,面前摊着一叠稿纸。她已经写了大半夜,改了七遍,纸篓里塞满了揉成团的废纸。史先生看了一遍,摘下眼镜擦了擦,又看了一遍。
“苏老板,这些事……有证据吗?”
苏文玉从手包里掏出一只信封,倒出几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和服,站在一群穿军装的人中间。背景是东北的某个车站,站牌上写着日文。
“这是宫崎正雄三年前在关东军的合影。旁边这位,是关东军参谋部的佐藤大佐。”她又掏出一张纸,“这是黑龙会在上海的秘密账户流水,钱从横滨正金银行汇出,用于收买华界官员和帮会头目。”
史先生的手抖了一下。“这些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苏文玉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望平街的夜景,路灯昏黄,拉黄包车的汉子蹲在墙角抽烟,火头一明一灭,像萤火虫。
“史先生,您不用管我从哪弄来的。您只需要问自己一件事——这些事,该不该让上海滩的百姓知道?”
史先生沉默了。他把照片和账目收进抽屉,拿起电话。
“排字间吗?头版,全部撤了。换这篇。”
第二天的《申报》,头版头条,大号字:“黑龙会上海分会长宫崎正雄,实为关东军特务,多年在华非法敛财。”副标题:“利用股市操纵金融,勾结军阀扰乱市场。”
一石激起千层浪。
租界工部局紧急开会,法租界巡捕房派人查封了松涛馆。日本领事馆出面抗议,说这是“污蔑”。但报纸已经印了五万份,卖光了。加印三万份,又卖光了。
交易所门口,散户们举着报纸,喊着“抵制黑龙会”。宫崎的人不敢露面了,松涛馆的大门关了两天。
宫崎坐在空荡荡的道馆里,面前放着一把出鞘的刀。刀身暗灰色,不反光。他用白布擦拭刀身,一下,一下,很慢。
佐藤健一跪坐在他身后,低着头。
“苏文玉……”宫崎把白布放在一边,“我小看她了。她不是商人,是战士。”
佐藤没有说话。
宫崎收刀入鞘。“去请田长风。就说我请他喝茶。”
田长风来的时候,一个人来的。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脚踩黑布鞋,手里提着一只紫砂壶,壶嘴还在冒热气。
宫崎跪坐在茶桌前,亲手泡茶。水是从虎跑泉运来的,装在陶罐里,颠簸了一路,没有洒出一滴。茶叶是明前的龙井,芽尖如雀舌,在杯中沉浮。
“田先生,请。”
田长风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闻了闻,没有喝。
“宫崎先生,有话直说。”
宫崎放下茶壶。“我想请你帮我杀一个人。”
“谁?”
“苏文玉身边的那个保镖。”
田长风把茶杯放下了。“不帮。”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我打不过。”
宫崎的手指顿了一下。“田先生是中华武士会的总教习,一手形意拳打遍华北无敌手。你说你打不过一个保镖?”
田长风站起来。“宫崎先生,你不用激我。那个人不是保镖,是将军。他身上的杀气,不是练出来的,是杀人杀出来的。”他提着紫砂壶走向门口,“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告辞。”
宫崎没有留他。
田长风走出松涛馆,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黄包车,车上坐着苏文玉。她正在看一份报纸,头版是黑龙会的新闻。
“苏老板,宫崎想借我的手杀你的人。”田长风上了黄包车。
“我知道。”苏文玉放下报纸,“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结盟。”
田长风看着她。“凭什么?”
苏文玉从手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田长风膝盖上。数字不小,但也不算太大。
“不是钱。是中华武士会的未来。宫崎倒了,黑龙会在上海的势力就会收缩。他们腾出来的地盘,需要有人接手。你的人,比他们会做生意吗?”
田长风沉默了。
“不会。”他说。
“我帮你。”苏文玉把支票收回手包,“钱归你,生意归我。武士会负责训练安保,我负责经营。五五分。”
田长风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个商人。”
“我是个生意人。”苏文玉纠正他,“商人不一定赚钱。生意人一定赚。”
田长风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好。成交。”
霍去病的暗杀任务,是苏文玉在结盟当天晚上交给他的。
“宫崎在松涛馆设了圈套等你。”苏文玉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半边亮,半边暗。“但你必须去。”
霍去病靠着墙,钨龙戟横在膝上。他的右眼没有亮,但手指在戟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他们才会把全部底牌亮出来。林小山和田长风在后面,等他们亮牌。”
霍去病站起来。“几点?”
“子时。松涛馆后门,有人接应。”
霍去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如果我回不来呢?”
苏文玉看着他。“那我去接你。”
霍去病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
子时。松涛馆的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霍去病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灯笼挂在廊下,纸罩上画着黑色的樱花,风一吹,灯笼轻轻晃动,花影在地面上游来游去,像一群黑色的鱼。
正厅的门开着。宫崎坐在正中央,面前放着一把刀。佐藤健一跪坐在他身后,闭着眼睛。两边各站着五个黑衣人,手里都是真刀,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霍将军,请进。”宫崎抬起手。
霍去病走进去,钨龙戟点地,布条缠着戟头。他的右眼亮了一瞬,扫过整个大厅——不是看人,是看机关。屋顶的横梁上藏着两个人,地板下面也有动静。
“你不用看了。”宫崎站起来,“今天你走不出去。”
他一挥手。屋顶的横梁上跳下两个人,地板被掀开,又钻出两个人。前后左右,霍去病被围住了。不是八个,是十六个。每人手里一把刀,刀尖对准他。
霍去病没有动。他的右眼亮着,琥珀色的光从眼眶里溢出来,照在那些刀尖上。
“就这些?”
宫崎拔刀了。刀身暗灰色,不反光。他双手握刀,缓缓举过头顶,静止了三秒。刀尖纹丝不动,像被焊死在空气里。
然后他劈下来了。
刀锋撕裂空气的声音不是“唰”,是“咻”——像有人在吹哨子。霍去病侧身,钨龙戟横挡。刀戟相撞,没有金属声。宫崎的刀上有一股吸力,把钨龙戟的戟杆吸住了。
霍去病低头,看见自己的戟杆上多了一道裂痕。不是砍的,是腐蚀的。宫崎的刀上有毒,不是毒药,是能量——扭曲的、腐烂的、像死水的能量。
“你的戟,在哭。”宫崎笑了。
霍去病用力一拧,戟杆从刀下挣脱出来。他退了三步,后背撞上了佐藤健一。佐藤的手指已经扣住了他的肘关节。
“咔——”
脱臼了。霍去病的左臂垂了下来,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他没有叫,甚至没有皱眉。钨龙戟换到右手,横扫,逼退佐藤。
佐藤退了两步,看着他垂落的左臂,脸上没有表情。
“你还能打?”
霍去病没有说话。他的右眼猛地一亮,琥珀色的光炸开,照得满屋刺眼。黑衣人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霍去病趁机撞开窗户,跳进了院子。
宫崎追出来。“他受伤了,跑不远!”
话音未落,院墙上亮起了火把。不是一支,是一排。火把的光照得院子如同白昼。墙头上站着一个人——田长风。他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袖口扎着,手里拿着一根齐眉棍。
“宫崎先生,晚上好。”
宫崎的脸色变了。“田长风,你——”
“我改主意了。”田长风从墙头跳下来,落在霍去病身边。“不是帮你,是帮苏老板。”
宫崎握紧刀柄。“你以为你一个人挡得住我?”
田长风笑了。“谁说我是一个人?”
院墙上又冒出十几个人。穿灰布短打,手里都拿着武器——刀、枪、棍、棒。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大汉,胸口纹着一条青龙,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
“中华武士会,天津总馆,全体都有。”光头大汉把刀往地上一插,声音像打雷,“那个小日本,你动我们的人试试?”
宫崎的脸白了。
霍去病站在田长风身边,右手握着钨龙戟,左臂垂着,像挂在那里的破布。他的右眼还亮着,琥珀色的光照在宫崎脸上。
“你输了。”他说。
宫崎没有回答。他把刀收进鞘,转身走回正厅。纸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田长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霍去病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肩——骨头错位,关节处鼓起一个包,像被人塞了一颗鸡蛋进去。他伸出右手,握住左肘,猛地一拽。
“咔——”
骨头归位了。疼得额头冒汗,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田长风看着这一幕,眼睛眯了一下。“你不疼?”
霍去病活动了一下左臂。“疼。”
“那你怎么不叫?”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叫了就不疼了?”
田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有血性。”
林小山蹲在巷口,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他在等。等了很久,巷子里终于传来脚步声。
霍去病从黑暗中走出来。左肩的衣服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但骨头已经接回去了。他扛着钨龙戟,脚步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小山站起来。“霍哥,你挂了?”
“没有。”霍去病从他身边走过去。
“佐藤那老头呢?”
“跑了。”
“田长风呢?”
“在后面。”
田长风从巷子里走出来,后面跟着十几个灰衣人。他走到林小山面前,抱拳行了一礼。“林兄弟,苏老板在哪儿?”
“客栈。”林小山指了指方向。
田长风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林小山追上霍去病。“霍哥,你左臂怎么了?”
“脱臼。”
“疼吗?”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你猜。”
林小山张了张嘴,闭上了。
客栈的门开着。苏文玉坐在大厅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莲花放在桌上,三片叶子全展开了,绿得像刚从翡翠上切下来的。
霍去病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宫崎还有底牌。”他说。
苏文玉点了点头。“我知道。”
“什么底牌?”
苏文玉拿起莲花,看着那三片叶子。“他手里还有三块五行令碎片。他要用碎片,换他的命。”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你答应了?”
苏文玉把莲花别回腰间。“没有。但我会让他以为我答应了。”
霍去病站起来,走向楼梯。“下次暗杀,我一个人去。”
苏文玉看着他的背影。“下次不会了。”
霍去病没有回头,上了楼。
林小山靠在门框上,看着霍去病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转过头,看着苏文玉。
“文玉姐,你刚才说‘下次不会了’,是什么意思?”
苏文玉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下次,我亲自去。”
夜风吹过,把桌上的茶盏吹得叮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