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的手停在了竹篮边沿。蓝花布的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
“包大人,”她声音里的急切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终于破冰而出,“在您动刘算盘之前……能否先设法,将我夫君送出福州?”
包拯抬起眼,没有立即回答。油灯的光在他深沉的脸上投下坚硬的轮廓。
林晚照上前半步,语速加快,试图用逻辑包裹那份私心:“刘明德虽懦弱,但他毕竟是朝廷五品通判,知道太多陈三眼在衙门内的勾当。一旦您开始查账,陈三眼必定清洗内部,我夫君首当其冲!他活着,本身就是一份活证,将来在汴京三司会审时,他的证词至关重要!救他,不是为了私情,是为了……”
“为了案子。”包拯接过了她的话,声音平稳,却重若千钧,“晚照姑娘,若此刻调集人手、设计路线,将刘通判秘密送走,需要多久?动用多少人?如何保证不走漏风声?”
林晚照一怔,随即道:“给我两天,不,一天!我有可靠门路,只需三五心腹……”
“一天。”包拯打断她,目光如炬,“这一天里,陈三眼的耳目会不会察觉刘通判的异动?刘算盘那边得知风声,会不会立刻销毁账目,甚至潜逃出海?汴京那边得到预警,会不会提前斩断所有线索?”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狭小厨房里显得更具压迫感,但语气并无责难,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动摇的清晰:
“救一人,而惊全盘。此非办案,是赌局。且赌注是所有沉冤待雪之人的公道,是福州乃至东南沿海盐政的乾坤。”
林晚照的脸色在灯光下白了白,嘴唇紧抿,那道眉梢的旧疤似乎也更清晰了些。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那是她的丈夫,是念安的父亲,是十五年来虽懦弱却未曾真正伤害过她的男人。
“包大人,”她声音微颤,带着最后的挣扎,“您当年救我,是为何?不是见不得无辜者受害吗?我夫君他……他或许软弱,但罪不至死啊!他只是……怕了!”
“正因他无辜,更不应因私废公。”包拯的眼神掠过她眉梢的疤,语气沉缓下来,却依旧坚定,“晚照,我若此刻应你,便是将个人安危置于律法公义之上。今日可为刘通判破例,明日是否可为张通判、李通判破例?一旦开了这道口子,我们与那些因私利而枉法的蛀虫,在‘动机’上,还有何本质区别?”
他走到灶台边,看着那几卷账册,手指拂过“绣春社”三个字:
“你隐忍五年,织就这张网,收集这些铁证,为的是什么?是为救一人,还是为涤清这一片污浊的天?若为前者,你现在就可带着刘通判远走高飞,凭你的本事,隐姓埋名并非难事。但你来了这里,带来了这些。”他抬眼看她,目光灼灼,“你心中所求,早已大于一人一家之生死。”
林晚照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半步,背靠在了冰凉的水缸上。缸中水面因震动漾开涟漪,映出她破碎而苍白的倒影。
是啊,她所求的,何尝只是丈夫的命?她要陈三眼死,要这吸血的盐枭体系崩塌,要儿子念安攥着盐引沉没的河水不再吞噬其他孩童,要丈夫被吓破的胆魄能在青天之下重新挺直……她要的太多,太沉重,沉重到必须用更冰冷、更残酷的天平去衡量。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但被她死死逼住,只在眼角留下一点潮湿的痕迹。她仰起头,吸了一口混杂着烟火与薄荷味的空气。
“……案大于私。”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去理解和接受,“我懂了。”
包拯看着她眼中那短暂脆弱后重新凝聚的决绝,缓声道:“并非弃他不顾。我会以‘配合调查盐务积案’为名,明日一早便公开将刘通判请至州衙后堂。那里戒备森严,陈三眼的手伸不进来。在案情明了之前,他可暂居衙内,安全无虞。”
这是保护,也是软禁。是置于相对安全之地,也是置于严密监控之下。
林晚照听懂了其中的权衡。公开请入州衙,是阳谋,陈三眼反而不敢在此时明目张胆动手。这或许是当下,既能顾全大局,又能最大限度保住刘明德性命的唯一办法。
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手指松开了竹篮边沿的蓝花布。那布料上深深的折痕,却一时难以抚平。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准备离开。背影挺直,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晚照。”包拯在她身后唤道。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令郎念安坟前那碗清水,”包拯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本府会记得。不仅是今年清明。”
林晚照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应,只是抬手,极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推开门,身影再次融入浓浓夜色。
厨房里重归寂静。
包拯独自站在油灯旁,许久未动。灶台上,那几卷账册沉默地躺着,旁边是林晚照洗净后码放整齐的空心菜,青翠欲滴,水珠缓缓滚落。
他伸出手,拈起一片菜叶,指尖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
案大于私。
这道理冰冷如铁,执行起来,却总是浸透着人心的温度与挣扎。他能用这道理说服林晚照,却无法用它完全熨平自己心头那一丝沉甸甸的慨然。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三更了。
他吹熄油灯,厨房瞬间被黑暗吞没。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灶台和那盆薄荷模糊的轮廓。
新一轮的较量,在夜色掩护下,已然无声地开始。而某些抉择的重量,注定要由生者背负,直至真相大白、天日重现的那一天。
七月初七,夜,无星无月。
作坊里异常闷热,油灯焰心不安地跳跃,将墙上那些锃亮的工具影子拉长、扭曲,如同鬼魅。金吉没有在工作台边,而是蹲在墙角,对着一只刚送来的竹编鱼篓发呆。鱼篓里没有鱼,只有一块用油纸包好的黑糖,和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纸条上是林晚照手下传来的最新消息,用密语写成,金吉已经破译:
“妹确在泉州蕃坊‘宝顺号’货仓暗室,守备三,轮换亥时。附:赎金或增至八百两,速决。”
八百两。金吉盯着那三个字,感觉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这几年偷偷攒下的,加上雨墨预付的,也不过两百两出头。差距如同天堑。
更让他恐惧的是“速决”二字。对方在催促,在施压。他知道这压力来自哪里——陈三眼那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收紧对商会外围工匠的控制。三掌柜昨天来过,阴恻恻地提醒他“安分守己”,话里话外提及他妹妹的“安危”。
脚步声从木梯传来,很轻,但金吉还是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迅速将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喉间留下粗粝的苦涩。
来的是陈三眼手下一个管杂务的疤脸汉子,人称“老海龟”。他提着一小坛酒,几包油汪汪的卤味,大大咧咧放在工作台上。
“金师傅,还没歇着?”老海龟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三爷惦记着您这手艺,特意让我送点酒菜,慰劳慰劳。”
金吉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工作台上的木纹:“谢三爷……小的不敢当。”
“有啥不敢当?”老海龟自己拖了张凳子坐下,拍开酒坛泥封,浓郁的酒气弥漫开来,“三爷说了,这福州城里,论摆弄这些机巧簧片,您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话锋却一转,“就是……心思别太活络。外头的活儿,哪有给三爷干踏实?三爷亏待过自己人吗?”
金吉的脊背渗出冷汗。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警告。
老海龟自顾自倒了碗酒,啜了一口,咂咂嘴:“听说,您最近在赶一件水下的巧宗儿?啧,这活儿可险,海上的事,说不准。要是……不小心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点儿什么,比如时间、地点、船的特征……那多不好。”
他抬起浑浊的眼,盯着金吉:“三爷仁义,让我给您捎句话。只要您把那‘巧宗儿’的底细,还有雇主的打算……稍微透那么一点儿风。您妹妹的事,三爷可以‘帮忙’周旋。赎金嘛,好说。人,也能早点回琉球,是不是?”
金吉浑身冰凉。他知道这是交易,更是胁迫。透露雨墨的计划,等于把雨墨、展昭、甚至可能牵连到的林晚照和包拯,都送到陈三眼的刀口下。但不做……妹妹怎么办?八百两,他这辈子可能都挣不到。时间,妹妹等不起。
老海龟将一碗酒推到他面前,酒液晃荡,映出金吉惨白扭曲的脸。
“不急,您慢慢想。”老海龟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明儿晌午前,给我个准信儿就成。地方你知道,码头‘海风茶馆’,二楼雅座。”
说完,他晃晃悠悠走上木梯,离开了。
作坊里只剩下酒气和金吉粗重的喘息。他盯着那碗酒,仿佛盯着一碗毒药。墙上的工具沉默着,那把海豚银勺在阴影里泛着微弱的、冰冷的光。
许久,他颤抖着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没有选择。至少,他以为自己没有。
初八,晌午,码头“海风茶馆”二楼雅座。
金吉如约而至,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楼下繁忙的码头和桅杆如林的船只。他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手指在粗糙的陶碗边缘反复摩挲,留下湿漉漉的汗渍。
老海龟来了,带着两个面目模糊的壮汉守在雅座门口。
“金师傅,想明白了?”老海龟坐下,给自己斟茶。
金吉低着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白犬列岛东侧,子时。船是改装过的福船,船头有隐藏的撞角……机关……机关目标不是船货,是舵轮,要在水下卡死它。”
他断断续续说着,每吐出一个字,都像从心头剜下一块肉。他描述了机关的大致原理,甚至提到了雨墨可能利用船只失控制造混乱,便于擒拿或查抄。但他隐瞒了最关键的一点——雨墨他们真正伏击的地点,并非白犬列岛东侧,而是更靠近主航道的一处暗礁区。东侧只是个幌子,是为了调开陈三眼部分力量,并测试内部是否有泄密者。
这是雨墨在交付最后一部分图纸时,看似无意间透露的“备用计划”。当时金吉全心沉浸在救妹妹的希望中,并未察觉这是试探。现在想来,雨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或许早已布下了罗网。
老海龟仔细听着,偶尔追问细节,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光。最后,他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推过来。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三爷亲自安排您妹妹回家。”老海龟拍了拍布袋,金属碰撞发出诱人的轻响。
金吉没有碰那个袋子。他僵硬地起身,想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慢着。”老海龟叫住他,慢条斯理地说,“为了确保消息……可靠,还得委屈金师傅一阵子。就待在这儿,喝喝茶,看看风景。等晚上那边动静起来,确认了,自然送您回去。”
软禁。金吉心沉到底,却无力反抗。他被“请”到里间,门从外面关上,留下两个壮汉看守。窗外,夕阳逐渐沉入海平面,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血色。
时间一点点流逝。金吉坐立难安,耳朵捕捉着窗外码头上传来的每一点声响。悔恨、恐惧、对妹妹的担忧、对雨墨的愧疚……种种情绪撕扯着他。他开始怀疑,雨墨是否真的信任过他?那个“备用计划”是不是一个早已设好的圈套?如果雨墨他们因此中伏……
子时将近。海天漆黑如墨,只有零星渔火。
突然,码头远处传来一阵异常的骚动,火光隐约亮起,方向……赫然是主航道暗礁区!紧接着,是隐约的呼喝声、金铁交鸣声,甚至有一两声闷响,似是火器。
雅座的门被猛地推开,老海铁青着脸冲进来,一把揪住金吉的衣领:“妈的!你敢耍花样?!东侧屁都没有!人在暗礁区!我们的人折了好几个!”
金吉脑中“嗡”的一声,一半是绝望,一半竟是奇异的解脱——雨墨果然识破了,并且将计就计!他没有害死她……
“不……我不知道……她骗了我……”金吉徒劳地辩解。
“带走!”老海龟怒吼。两个壮汉上前,粗暴地扭住金吉的胳膊。
就在这时,楼下茶馆大堂传来一声清脆的茶碗碎裂声,紧接着是几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楼梯响起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
雅座的门被再次踢开。
雨墨站在门口,一身深色劲装,发髻纹丝不乱,只有额角一缕碎发被汗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小的、造型奇特的弩,弩箭泛着幽蓝的光,正对着老海龟。她身后,展昭按剑而立,目光如电,瞬间制住了门口反应稍慢的另一个打手。
老海龟僵在原地,脸色灰败。
雨墨看也没看他,目光直接落在被制住、满脸惊惶与羞愧的金吉身上。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海,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失望。
“清理干净。”雨墨对展昭轻声说了一句,收起弩,走到金吉面前。
两个壮汉下意识松开了手。金吉踉跄一下,几乎不敢抬头。
雨墨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密封的竹筒,放在桌上。然后,她从袖中滑出一枚钥匙——正是金吉那只锁着妹妹纪念物铁柜的钥匙——轻轻插进锁眼,打开,取出那把海豚银勺。
她将银勺和竹筒并排放在一起。
“竹筒里,是你妹妹在泉州的确切地址,还有一张盖了福州知州衙门印鉴的路引和关防文书。林晚照的人已经打通关节,凭这个,三天内可以合法提人,无需赎金。”雨墨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起伏,“陈三眼在泉州的爪牙,此刻应该已被控制。”
金吉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混合着巨大的震惊与愧疚:“你……你早就……”
“从你昨天收到那张催促‘速决’的纸条开始。”雨墨打断他,“那纸条,是我让林晚照仿造的。真的消息,你妹妹的处境虽难,但并未恶化到那个程度。陈三眼确实在查,但还没查到你的作坊。”
她顿了顿,看着金吉瞬间惨白的脸:
“我需要确认,压力之下,你会倒向哪边。也需要一个传递假情报的渠道,让陈三眼分兵,并暴露他在码头茶馆的这个联络点。老海龟知道的不少,够我们撬开一些口子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金吉的心脏。他浑身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利用、且无法辩驳的冰冷绝望。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把他每一步的反应都算准了。他的背叛,成了她剧中最关键的一环。
“为什么……”金吉声音破碎,“为什么还救我妹妹……”
“交易就是交易。”雨墨说,“我承诺给你消息,就会给。你做机关,我付报酬,两清。”她拿起那把海豚银勺,递还给金吉,指尖没有丝毫颤抖,“至于你传递出去的情报,是我想让陈三眼知道的。所以,在‘公’事上,你并未造成实际损害,反而有功。”
金吉颤抖着手接过银勺,那熟悉的、微凉的触感,此刻却让他如握烙铁。
雨墨退后一步,目光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复杂神色。她看着这个为救至亲而挣扎、最终在压力下崩溃出卖同伴的匠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寂静的房间里:
“我理解。”
“为人兄长的绝望,走投无路时的选择,想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疯狂……我理解。”
她停顿,眼中的那丝悲悯如潮水般退去,剩下的是深海般的冷寂与不可逾越的原则:
“但,不原谅。”
“今日你因妹妹可出卖我们,明日若再有逼迫,又会出卖谁?信任一旦有了裂痕,便无法复原。我们的路,容不下不确定的伙伴。”
说完,她不再看金吉瞬间死灰般的脸色,转身。
“展护卫,此处交给你。我去接应白犬岛那边。”话音落,人已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金吉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银勺和竹筒。妹妹得救的希望近在咫尺,但他却感觉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雨墨最后那句话,“我理解,但不原谅”,反复在他脑中回荡。理解是人性深处的共情,不原谅是道路抉择的冰冷铁律。
展昭处理完老海龟等人,走到他面前,沉默片刻,道:“金师傅,雨墨姑娘已安排船只,护送你去泉州。此件事了,你好自为之。”
金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看着展昭也转身离去,留下他独自站在狼藉的雅座中,窗外是渐渐平息的码头骚动,和一片深不见底的夜海。
他缓缓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手中银勺的海豚图案硌得生疼。妹妹终于能回家了,可他自己的某一部分,似乎永远留在了这个闷热、充满金属与霉味的地下作坊,留在了那句“理解”与“不原谅”之间的、永恒的冰冷鸿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