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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地下作坊

    福州琉球商会后院,地下机关作坊

    贞元九年七月,闷热的午后

    作坊在地下,深两丈,原本是商会的酒窖。空气里有股散不去的霉味、铁锈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果香——那是金吉家乡琉球特产的黑糖,他总在熔炼金属时含一块在嘴里,说这样“火气不会上头”。

    雨墨踏下最后一阶木梯时,金吉正俯身在工作台前。台上一盏油灯,灯焰被他调得很小,豆大的一点黄光,只够照亮他手下一片区域。他在打磨一根铜管,锉刀与金属摩擦发出“嘶——嘶——”的规律声响,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像某种昆虫的鸣叫。

    “金师傅。”雨墨开口。

    锉刀声停了半拍,又继续。金吉没抬头,只是闷声道:“雨姑娘稍等,这根导气管的螺纹还差七圈。”

    他的官话带着浓重的琉球腔调,每个字都像在舌头上滚过才吐出来,但用词意外地精准。

    雨墨没催,走到墙边。墙上挂着几十种奇形怪状的金属工具,有些她认得——扳手、钳子,但更多的是她不认得的:带弧度的钩针、有细密齿痕的刮刀、像蜘蛛腿般多关节的夹具。每件工具都被擦得锃亮,在手柄处缠着不同颜色的丝线做标记。

    锉刀声终于停了。

    金吉直起身,用一块鹿皮擦了擦手,这才转身。他是个瘦小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皮肤因常年不见阳光而苍白,但手臂肌肉线条分明。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不是黑色,是深褐色,在油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雨姑娘要的东西,做好了。”他从工作台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套精巧的簧片机关,由十七个大小不一的铜齿轮和三条牛筋弦组成。他小心地托起,用一根细铁丝轻轻拨动中心齿轮——

    “咔、咔、咔……”

    所有齿轮同时开始转动,快慢不一,但节奏精密。三条牛筋弦随之振动,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不是音乐,更像某种密码的韵律。

    “西洋钟表的擒纵机构改的。”金吉解释,眼睛盯着转动的齿轮,像看情人,“触发后,能持续运转一刻钟。足够让染色剂均匀喷出,还能……模拟心跳声。”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

    雨墨抬眼:“心跳声?”

    “嗯。”金吉从木匣夹层取出一张油纸图,“我看过姑娘上次那个水底机关匣。染色剂释放时,铜匣会空腔震动,在水下听起来像……死物。但如果加入这个——”

    他指向图纸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凸轮:

    “它能制造规律的压力变化。染色剂不是‘喷出’,是‘搏出’。频率,和成年男子的心跳差不多。这样,就算有经验的水鬼贴近检查,也会以为那是活物……比如一条大鱼的心跳。”

    他说这话时,眼睛终于从齿轮移开,看向雨墨。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有种小动物般的专注和……期待。

    雨墨接过木匣,仔细查看那些齿轮。她的手指拂过铜片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精度很高。”她评价。

    “应该的。”金吉垂下眼,又开始无意识地擦拭一块根本不需要擦的铜片,“姑娘要的东西……不能有差错。”

    作坊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雨墨将机关放回木匣,盖上盖子。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工作台另一侧——那里摊着一本手绘图册,画着各种复杂的锁具结构。图册边缘,用琉球文字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

    “你妹妹,”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有消息吗?”

    金吉擦拭铜片的手僵住了。

    良久,他低声说:“上月商会的三掌柜去那霸,我托他带了信……没有回音。”

    “上次不是说,年底能赎人?”

    “……赎金涨了。”金吉放下铜片,声音发苦,“从三百两,涨到五百两。三掌柜说,因为我这几年‘私接外活’,商会要罚。”

    他说“私接外活”时,看了雨墨一眼。

    雨墨明白。她付给金吉的酬金,远低于市场价——因为她付的不是钱,是“希望”:她承诺会帮他救出妹妹。

    “五百两。”雨墨重复这个数字,语气平静,“你还要接多少‘私活’?”

    金吉没回答。他走到墙边,从一个锁着的铁柜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十几枚粗糙的银戒指、几个镶着假珍珠的发簪、还有一把儿童用的、雕刻着海豚图案的银勺子。

    “这些都是……我晚上偷偷做的。”他声音很轻,“一枚戒指工钱三十文,一支发簪五十文。我算了,要做到明年底,才够五百两。但妹妹等不了那么久……她今年十五了,商会说,如果十六岁前不赎身,就送她去南洋。”

    他拿起那把银勺子,拇指摩挲着上面的海豚:

    “这是她六岁时,我用第一个月工钱打的。她说海豚会带迷路的人回家……可她自己在外面,迷路八年了。”

    作坊里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雨墨看着那把勺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五天后,白犬列岛东侧,子时。陈三眼有一批私盐要在那里交易。”

    金吉猛地抬头。

    “我需要一个机关。”雨墨继续说,“能在水下,无声无息地,让那艘船的舵轮……卡死在最不利于转向的角度。”

    金吉眼睛亮了一瞬,但随即黯淡:“那很危险。如果被发现——”

    “报酬不是钱。”雨墨打断他,“是消息——关于你妹妹确切关押地点的消息。林晚照的人已经查到,她在泉州,不是那霸。具体位置,五天后给你。”

    金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雨墨,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我凭什么信你?”他最终问,声音发颤。

    雨墨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本锁具图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空白处,用炭笔画着一个小女孩的侧脸,线条稚嫩但传神。

    “就凭这个。”她指着画像,“你画她时,每一笔都犹豫。因为怕画不像,怕忘了她长什么样。”

    她抬眼,与金吉对视:

    “而我也怕。怕忘了报仇该怎么做,怕在福州这摊温水里,把血仇泡淡了。所以我们是一类人——都是靠‘怕’活着的人。”

    金吉怔住了。

    他看着雨墨,看着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在计算的女子,此刻眼中一闪而过的、真实的恐惧。那恐惧像一道裂缝,让他窥见冰层下的暗流。

    “……好。”他终于说,声音沙哑,“机关我三天内做好。但我要先见林晚照的人,确认消息。”

    “明天午时,妈祖庙后巷,卖花的老妇人。”雨墨说,“暗号是‘海豚银勺’。”

    她转身要走。

    “雨姑娘。”金吉忽然叫住她。

    她停步,没回头。

    “……那机关,”金吉声音很低,“除了卡死舵轮,我还加了个备用功能。如果船只失控撞礁,船舱进水到一定深度,机关里藏的一颗蜡丸会融化,释放空气……够一个人,憋气游到水面。”

    雨墨的背影微微一僵。

    “为什么加这个?”她问。

    金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用琉球话说了句什么。

    雨墨听不懂,但听出了语调里的温柔与绝望。

    “什么意思?”她问。

    金吉翻译成生硬的官话:

    “意思是……‘愿你永不必用上它,但若要用时,它在’。”

    作坊死寂。

    油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摇晃。

    雨墨最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那句告白。她只是说:“三天后,我来取机关。”

    然后踏上了木梯。

    脚步声一级一级远去,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

    金吉站在原地,看着那盏还在摇晃的油灯。良久,他走回工作台,拿起那把海豚银勺,贴在额头。

    用琉球语,又喃喃了一遍那句话。

    三日后,外海,无名礁盘。

    浓雾锁住了海面,十步之外不见帆影。展昭站在船头,脚下这艘快船是陈五弄来的,船身狭长,吃水浅,静泊时像片叶子,动起来却快如飞鱼。此刻,船上除了他们,还有三个人被捆得结实,蜷在湿漉漉的船舱角落——是刚刚从一艘私盐小艇上擒下的。其中一个,穿着半旧的水师号衣,是个把总。

    陈五提着那把水师制式刀,刀尖还滴着水——是刚才跳帮时溅上的海水。他看也没看另外两个瑟瑟发抖的盐枭,径直走到那水师把总面前。

    把总三十多岁,面皮白净,此刻却惨无人色,嘴唇哆嗦着:“陈……陈五哥……不关我事,当年‘镇海号’……”

    “当年‘镇海号’出航的路线和时间,只有水师衙门和船上的人知道。”陈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叛徒就在我们四十七个人里。不是你通风报信,难道是龙王托梦给陈三眼?”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把总几乎要哭出来,徒劳地扭动被绑住的身体,“是……是上头……我没办法啊陈五哥!”

    陈五蹲下身,用刀身拍了拍他的脸,冰凉的铁贴着皮肤:“‘没办法’?这三个字,值我四十六个兄弟的命?值我老婆一条命?”

    他站起身,举起了刀。刀刃在浓雾弥漫的昏光里,泛着青凛凛的寒芒。

    “陈五!”展昭的声音在船头响起,不高,却斩钉截铁。

    陈五没回头,刀停在空中:“展护卫,这人我要杀。口供?他知道的,我基本都知道了。留着他,是祸害。”

    “他是人证。”展昭的手按在了巨阙剑柄上。他没有拔剑,但姿态已表明立场。

    “人证?”陈五嗤笑一声,终于转过身,脸上那道疤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深刻,“上了公堂,他会翻供,会说是被我屈打成招。陈三眼会花钱,会找人,会让他变成‘诬告’。展昭,你在官府这么多年,这套把戏没见过?”

    “所以更要活的,更要完整的证据链。”展昭目光锐利,穿透雾气,直视陈五,“杀了他,我们手里就少了一条能咬住陈三眼,甚至咬住他身后水师内鬼的线。你痛快了,线却断了。”

    “线?”陈五的刀尖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的暴怒,“我老婆死的时候,手里那包糖都化了,黏糊糊的……那时候,谁跟她讲过‘证据链’?!”

    他猛地跨前一步,刀锋指向展昭,虽隔着一小段距离,但那决绝的杀意已扑面而来:“展昭,让开。今天这人,我杀定了。为‘镇海号’,为我老婆,也为这三年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你讲你的王法,我报我的血仇!”

    展昭没有退。巨阙剑,“锵”一声轻吟,出鞘三寸。湛卢寒光,与陈五手中普通的制式刀锋芒,在雾中对撞。

    “陈五,你看清楚。”展昭的声音压得很沉,像在压抑着海涛的轰鸣,“你刀下这人,是败类,是该死。但你现在杀他,和当年陈三眼派人杀你老婆,在‘法理’上,有什么本质不同?都是私刑,都是灭口!”

    “放屁!”陈五怒吼,脖颈上青筋暴起,“他们是为了灭口,我是为了报仇!”

    “结果都是死人!都是再也开不了口的证人!”展昭也提高了声音,字字如铁,“你杀了他,然后呢?回到岛上,继续烤你的鱼,等下一个机会?让小满继续等一个永远‘干净’不回来的爹?”

    “陈小满”三个字,像一枚冰冷的钉子,猝然钉进陈五沸腾的杀意里。他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展昭抓住这一瞬的松动,语气缓下来,却更重:“你说海上的规矩是狠者活。没错,陈三眼够狠,所以他活了这么多年,害了这么多人。你现在比他更狠,杀了他的人,然后呢?你变成另一个‘陈三眼’,让小满将来对着悬赏海捕文书,认他这个‘海寇爹’?”

    浓雾翻滚,将两人笼罩其中,只剩下模糊的身影和兵刃的微光。海浪拍打着礁盘,发出空洞而持续的呜咽。

    船舱里,那个把总已经吓晕了过去。另外两个盐枭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

    良久,陈五手中的刀,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垂了下来。刀尖最终抵住了潮湿的甲板。他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那件破烂上衣下,狰狞的伤疤似乎也在随着呼吸起伏。

    “展昭……”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你他妈说的对。”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有一种狂怒被强行压碎后的虚脱:“我不能……不能让小满……走我的路。”

    他狠狠一脚踢在旁边的缆绳墩上,发出闷响,然后对着船舱嘶吼:“把他嘴堵严实了!看好了!少一根头发,我拧断你们脖子!”

    他收起刀,踉跄着走到船边,背对展昭,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船舷,指节捏得发白。肩膀微微耸动着,对着茫茫大雾和无尽的海,发出野兽般压抑的低吼。

    展昭缓缓将巨阙推回剑鞘。手心有薄汗。

    他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但陈五心中那头被仇恨喂养的兽,只是被铁链暂时锁住,并未消失。这根弦,绷得太紧了。

    他走到陈五身边,同样望向浓雾深处,那里隐藏着白犬列岛的方向,隐藏着更多未知的危险与抉择。

    “五天后,白犬列岛。”展昭低声道,“我们需要活的舵手,需要他指认接货的人,需要完整的交易记录。每一步,都不能错。”

    陈五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船舷,仿佛要将那木头捏碎。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展昭,你最好保证……你们那套‘王法’,最后真能给我,给我那些兄弟,一个交代。”

    “否则,”他侧过头,眼中是未熄的余烬和深不见底的寒意,“下次再拦我,你的剑,得出全鞘。”

    雾更浓了,将小船彻底吞没。只有海浪声,永无休止,像是在诉说着这片海上,从未真正停歇过的厮杀与准则之间的、永恒的拉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