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里的人声与灯火被远远抛在身后，最终被一块狰狞的巨岩彻底隔断。
黑石山脉的后山，一处断崖。
凛冽的夜风从深不见底的峡谷下倒灌而上，吹得人衣袂狂舞，猎猎作响。
上官琼以“检查最后防御漏洞”为由，将林锐单独召至此处。这里是整个基地唯一能避开所有法阵监控的死角。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东侧主阵法情况如何？”上官琼背对着林锐，眺望着远方沉寂的黑暗，声音公事公办，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最常规的夜间巡查。
“一切正常，将军。”林锐立在她身后三步远处，恭敬地回答，“所有能量回路都维持在预设的最低功率，波动率低于千分之一，绝不会被任何存在察觉。”
“很好。”上官琼点了点头。
短暂的沉默笼罩了二人。风声呼啸，林锐忽然感到一丝不安，将军似乎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就在这时，上官琼毫无征兆地转过身。
她手中托着一枚小巧的晶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在稀疏的星光下，表面闪烁着微弱的数据流光。
她将晶片递到林锐面前，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感，压得极低：“这是我的第二道命令。”
林锐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晶片时猛地一僵。他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上官琼那双在夜色中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是一段‘诊断性’的冗余代码。”上官琼的语速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冰冷的凿子，敲在林锐的心上，“在明天阵法启动前五分钟，你要将它插入主触发器的备用接口。它会让阵法启动，延迟一个标准时。”
延迟一个标准时？
林锐如遭雷击，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在崖边的碎石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他骇然地看着自己的将军，声音因震惊而颤抖：“将军！您……您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吗？这是叛乱！是……是那个疯子……是李牧影响了您？还是……”
他无法再说下去。这念头本身，就是对他毕生信仰的最大亵渎。
上官琼没有愤怒，也没有急于解释。
她只是用一种极致的平静，一种仿佛在看一块石头的眼神，凝视着他，然后问出了一个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问题。
“林锐，你听说过‘秦师兄’的名字吗？”
“秦师兄？秦岳师兄？”林锐愣住了。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秦岳，律法之枪部队传说中的英雄，以一人之力独守孤城七日，最终力竭战死的楷模。他是每一个新兵入伍时，都会被告知的英灵之一。
可是，将军为什么会在这时提起他？
上官琼收回递出的手，将那枚晶片握在掌心。她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却让林可闻的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他和他带领的整支‘晨曦之剑’小队，不是死于力竭。他们是在完成了阻击任务后，被时极烛龙天尊的一次‘禁忌实验’波及，像垃圾一样‘清除’掉了。”
林锐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这轻描淡写的话语抽走了所有思考能力。
上官琼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从怀中拿出另一枚晶片，这枚晶片未曾加密，她直接抛给了林锐。
“这是‘绿洲城事件’的内部伤亡报告。三十二万七千名平民，为了采集‘腐骨之疫’的完整数据，被神机司封锁在城内，活活烂死。报告上的最终结论是——‘可接受的损耗’。”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
“这就是，我们正在守护的‘秩序’。”
林锐颤抖着手，几乎是本能地接住了那枚冰冷的晶片。他感觉自己一生的信念，从参军时的热血，到对将军的崇拜，再到对伪天庭的忠诚，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两枚小小的晶片面前，被压得粉碎，连渣都剩不下。
就在他即将窒息的瞬间，一股冰冷、浩瀚、无处不在的神识，如同一阵无形的寒风，毫无征兆地扫过这片山崖！
观星使！
上官琼的表情和语气在千分之一刹那间完成了切换。她眼中平静的死水瞬间化为凌厉的寒冰，对着失魂落魄的林锐厉声喝道：
“你的犹豫，就是对天尊最大的不忠！阵法延迟？你在想什么！我只是让你植入一段优化代码，减少能量损耗！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还敢质疑我的命令？！”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上位者的威严与怒火。
“我不想听你的任何借口，我只要结果！滚回去，好好反省你的忠诚！”
那股神识在他们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分辨这场“训话”的真伪。最终，它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便缓缓移开了。在观星使看来，这只是一场上级对下属再正常不过的敲打。
风声依旧。
林锐失魂落魄地看着上官琼。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他终于明白了将军的用意。那句“优化代码”，那场突如其来的怒斥，都是演给那无处不在的眼睛看的。
而那些真相……
他紧紧地、紧紧地攥住了掌心那两枚仿佛烙铁般滚烫的晶片，指甲深陷入肉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痛苦、恐惧，和一丝被彻底点醒的、决绝的眼神，看着上官琼。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离去，踏着夜色，走向那片灯火通明的杀戮场。
他的背影，再也不复来时的挺拔，却多了一种不顾一切的沉重。
上官琼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山岩之后，这才缓缓松开了自己紧握的拳。
她知道，这把刺向天尊心脏的匕首，已经递了出去。
从这一刻起，无论成功与否，都再无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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